《星海》梨清河

28、chapter28

　　昭春风跟上，靠在了栏杆的一边，侧眼注视着他。

　　两年了，从一开始的抗拒听见这个词，到现在的释然，繁星烁其实已经学会把这个伤痛看淡，人不能总沉溺在痛苦中，只有走出来，接受它，说出来，才是真正的放过自己。

　　“你是海警，那日的事情你应该知道的。”繁星烁的语气很淡。

　　“恩，开往冰国的船只在西海的海面上翻沉了，当时天气很糟糕，这起案子就被判定为意外事故。”

　　“你知道船上有多少人？”

　　“20人。”这个数字很精确，昭春风在档案上看到过。

　　“你知道死了多少人吗？”

　　繁星烁继续问，星眸里渐渐起了一层氤氲，薄薄地，眼球上被覆盖了一层液体，如果不是因为头仰上，那液体就会滑落下来。

　　“十三个人，另外的七人被救起。”昭春风回。

　　“我当时也在那艘船上，我救了七人，上岸时我已经耗尽了体力，到达身体极限，尽管我擅长潜水。然后就有一个母亲求我，求我继续下水救她的孩子，当时船上的人该沉的也都沉了下去，海面上几乎看不见求救的人。”

　　“这种情况下，水底里的人生存几率太小了，可是当时我不忍心，所以下水了，我在海里找寻她的小孩，我还没有找到，我的整个身子就在水下抽筋，我连自救也没有办法，如果不是救援队赶来，我当时就沉在海底了。”

　　繁星烁的口吻很淡，就像是叙述别人的故事，如果忽略了他眼里的晶亮。

　　“我醒来后，发现自己只要下水，脑子里就会出现当时的一幕，我在水下无法继续潜水，只要待超过十秒，我就会出现窒息感，精疲力竭，我知道，是因为我最后一次下水帮那母亲找孩子造成的。全身肌肉神经已经到达了一个临界点，应激出现。”

　　“这两年来，我有问过自己，懊悔么，遗憾么，但最终，我的心里面的答案是：我不怪任何人，下水救人是我自己的选择，没有对错，也没有值不值得。我恨的是让船沉了的人，如果船没有沉，一切都会不一样。”繁星烁的眼睛里涌现了一丝怒意。

　　“是宋家帮做的。”

　　“对，沉船怎么会是意外，那日的暴雨并不猛烈，不至于让船板进水。”繁星烁的语气生冷极了。

　　“那他们为什么会在船上动手？”

　　昭春风把案卷里的疑惑问了出来，局里的档案里，并没有记载宋家帮行凶的原因，因为没有证据，918事件只能当做意外事件处理，但其实，经手当年这个案件的人都知道，是因为宋家帮。

　　而在船上，唯有与宋家帮有联系的人便是繁星烁和他的双亲。因为他们都认识宋家帮的千金，宋栀微。

　　“我不知道。”繁星烁的目光沉了下去，暗淡了几分。

　　这就是他这两年为什么一直在查宋栀微的踪迹，他也想知道为什么当日宋栀微要害他的父母，还要把船沉了，他这两年一直在找宋栀微，为的就是查清楚真相，他不会让父母白白冤死。

　　昭春风没有继续问了，918事件牵涉的秘密太多，他所知道的也只是冰山一角，繁家可能只是无意插入，却造成了惨案。

　　目前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帮助繁星烁重新回到潜水领域，案件的话，需要从长计议。昭春风回想了出来之前和侯君的谈话。

　　“你可以让繁星烁在你的帮助下，有意识去面对他努力想要回避的痛苦，然后将合理的现实的成分整合到该病理的结构中以修正其病理性的成分。这叫做认知行为疗法，是你目前可以做到的。”

　　“说人话。”

　　“简单的说，就是你必须要让繁星烁正视他最痛苦的点，让他产生应激的痛点，认识它，接纳它。”

　　繁星烁因为在下水救人时体力达到了极限，在水下出现了窒息感，这样看，就很像是一个不会游泳不会潜水的人第一次下水被溺到，最后不敢再次下水。

　　那么，重新学一遍会不会是个方法？

　　昭春风立马燃起了这个念头，他朝前走了一步，更加靠近繁星烁，两人距离甚近，近到繁星烁无法忽视他的存在，他跟繁星烁说：“重新学潜水。”

　　繁星烁看向昭春风，眼底滑过一抹不解：“什么意思？”

　　“你不觉得你现在这个应激状态很像是不会游泳的人掉落到水里的状态吗？在水下不会憋气，有窒息感，呼吸困难。这就是落水的人会有的症状，既然如此，不如重新开始学潜水，忘掉自己以前会潜水，从头再来。”昭春风越想越觉得这个想法可以实现。

　　“忘掉潜水，从头再来。”繁星烁低声念了这一句，简单的一字一句，充满了另类的力量，黑眸也被昭春风带起了点点星光。

　　“对，从头再来，首先就是学憋气。”昭春风打了个响指，眼角弯起，泪痣明亮妖治，他背对着外头照射进来的微光，逆着光，坚定说：“让自己熟悉水下，在水下憋气。”

　　繁星烁的神色怔了怔，下一秒，只听昭春风又说：“我陪你一起。”

　　他的语气，口吻，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就像是宣誓，阴影中的侧脸如幻如梦。

　　我陪你一起，五个字，一句话，已经足够让人接收到力量和温暖。

　　除了父母，从来没有人对繁星烁说过这句话，因为外人眼里的繁星烁是无所不能的。

　　可是，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是孤身一人的星球，没有人是喜欢独自一人的，即使繁星烁坚强如表面平静，他也希望，有个人可以对他说：“没关系，我陪你一起。”

　　......

　　西海位于北半球，所处的经度是98E，纬度25N，处于亚热带温度带，天气总是万里无云，一片晴朗，四季的变化在这处不是那么明显，即使是到了八月末，夏季还是那么炎热。西海市深海之蓝集团分部，大厦的最高一层楼，星期一下午四点，正是会议开得热火朝天的时候。

　　会议桌上各部门的总监做了上一周会议报告，开始分析这周的工作进程。西海环保项目非常重大，是西海市的重点扶持项目，全公司上下都对这个项目全力以赴，纷纷都想在这个项目中一展拳脚。

　　“我说，你们宣传部上周的力度可不够，热度更不上阿！”财务部总监甩了一张账单，明显不满意上周宣传部拿了这么多钱出去搞东搞西又没效果。

　　“哎哟，话不是这么说，宣传可不是一两周就见效的，起码一个月好不，姐！”宣传部总监磨了磨指甲。

　　“我说，你们好歹看看招商的要求吧？不要什么都招来！”招商部总监有些郁闷，他手里好多工作赶不及了。

　　桌上，部门老大都在发言，唯有一人没有发言，而是静静看着这一切，这个人便是决定话语权的繁星烁，他们敬爱的繁总。

　　繁星烁并不急于批评和表扬谁，他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倾听，唯有倾听，才能更好地发现问题所在，而不是到处逼逼，这样并不能解决问题。

　　他一手翻阅手里各部门递上了的总结报告，一边倾听他们之间的争持，他不发一言，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生冷之感，各部门老大吵归吵，可不敢直接怼到他面前吵。

　　在场的老大明明有些年龄比繁星烁还要大上几岁，有些都三十好几了，可在只有二十四岁的繁星烁面前，确是气场弱得很。

　　繁星烁做事冷静有条理，沉静内敛的冷漠恰好能够压制一切躁动，他从来不笑，自打他进了公司，没有人见过他笑，所以没有人敢跟他随便开玩笑，面对繁星烁，这些人总会严肃以待。

　　“嘟嘟嘟------”放在左手边桌面上的手机震动了几下，修长的手指也停下了翻阅的动作，就这一声，部门老大全部都停下争吵，纷纷看向了主位上的繁星烁。

　　繁星烁拿起手机，眸光垂落，滑过屏幕，点开了聊天软件，是昭春风给他发的信息。

　　今晚八点，我去酒店找你。--------昭春风
　　好。------繁星烁。

　　消息发送过去后，繁星烁把手机放回到了原来的左手边上，继续翻阅起刚才没有翻过去的那一页文件，只听周围很安静，一点讨论的声音都没有了。

　　繁星烁翻页的动作停在这一秒，抬头，只见周围的部门老大都眼睛定定地看着他，似乎在等待指令。

　　“继续汇报。”他面无表情的收回目光，淡淡地说了一句。

　　部门老大恍若如梦初醒般，开始针锋相对，叽里呱啦地说了起来，说到最后，几位大佬都说不动了，反正吵来吵去还是他们几个管事。

　　大家纷纷把目光放在了繁星烁身上，繁星烁翻完最后一页，也刚好在心里有了思路，他们争吵的重点在于宣传，宣传这块确实需要费点心思。

　　他看向宣传部老大，淡定道：“下周开始宣传和市电视台合作，主推社区宣传，我们是为了西海市环保努力，而不是给外界看的，网络宣传可以停掉一部分。”

　　宣传部老大会意，立马点了点头：“是。”
　　“散会。”

　　繁星烁起身，把文件收拾好，拿起手机放进深黑色西装上衣兜里，面色平静地离开会议室，跟在后面出来的部门老大寒噤不敢出声。

　　离开会议室，繁星烁回到了办公室继续工作，直到暮色有些倦意落在桌前，繁星烁才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的右下角的时间，19:00。

　　邮箱信息刚好处理完，他直接合上了电脑，起身，拎起一旁的玻璃杯，走到落地窗前远眺西海的街景。繁星烁喝了一口白开水，凉淡无味，转身，放好杯子，直接离开了办公室。

　　他下到负一层，找到车子后，就直接倒车出去，傍晚七点，西海的街道已经很热闹了，马路上的车辆很多，经过中央大道时，繁星烁等了半小时，才过了红绿灯，又陆续转了两个城区，最后在七点四十分的时候才到了酒店停车场，他停好车后，看了眼腕表的指针，脚下的步伐不由加快了几分，来到电梯，直接按了十一层，一分钟后，繁星烁到了酒店的最高层。

　　繁星烁出了电梯，朝右侧的回廊走去，远远地，他就看见了一个身影在房门口等着了。他加快了脚步，走到了那人的面前。

　　“抱歉，路上有点堵。”繁星烁道歉，面色依旧是平静无波。

　　昭春风“嘿嘿”了两声，拎起手中的饭盒，道：“是我提前到了，我给你带了我做的饭菜。”

　　繁星烁落眸，看了一眼昭春风家里专有的饭盒子，纯白色的正方形饭盒，之前在医院的时候，他装粥便是用的这个盒子。

　　移开视线，他拿出房卡开了门，两人进来，后面进来的昭春风轻轻把门带上。繁星烁的酒店房间是豪华总统套房，五星级标配，进了玄关，一个屏障把客厅和玄关分开，客厅很大，黑白色主调，简约单调却不失风格。

　　繁星烁换了鞋后，走到客厅，顺手把西装外套脱了下来扔在沙发边，他的衬衫整洁雪白，平整地扎在腰带里，他随手解开了领子的两枚扣子，露出了瘦削精瘦的锁骨，无暇的肌肤有些诱人。

　　他去饮水机处倒了两杯水，起身，回到沙发边，昭春风已经把饭菜摆好在桌子上了。

　　“试试。”昭春风笑眯眯地递了筷子过来，繁星烁把两杯水放好，接过，坐在了昭春风对面的沙发，道：“麻烦你了。”

　　昭春风弯唇：“不麻烦，我喜欢做菜，你试试吧。”

　　两菜一汤，虾肉炒马蹄，煎鸡翅，海带蘑菇汤，繁星烁夹了一块虾仁，咬了一口，倒是不用昭春风提醒，直接夸了一句：“很好吃。”

　　话语简单，确是实话。

　　昭春风笑笑不说话，在看不见的角度下，耳根微微泛红，被自己偶像夸奖，这难道不值得激动吗！！！可是，他要淡定！

　　**

　　潜水最基本的一项技能便是学会如何使自己在水中憋气自如，前期准备便是在下水开始前两个小时内不要吃东西。

　　工作了一天，不吃东西显然是没有体力的，所以繁星烁和昭春风也吃东西，但是两人吃的不多，昭春风带来的饭菜还剩下了很多。现在是八点，起码十点钟才能开始。

　　两人也不急，昭春风提议每次练习下水前都先复习一遍基本的理论知识，繁星烁同意。

　　圆形水池边，两人坐在露天的天台就潜水的基本知识做了回顾，但基本是一问一答，毕竟繁星烁真不可能把潜水的知识忘掉，昭春风能做的只是勾起他从前对潜水认知的热爱。

　　“自由潜，浮潜，水肺浮潜三种中你最喜欢哪一种？”

　　“自由潜。”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