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烛》千树颜双

29、入冥01

　　暮色沉沉，黑云压城，闷热的天气好像马上要下一场大暴雨。陆南阙身体还残存着温热，却没了呼吸，更也没了心跳。

　　盛晴把包挂在胸前，弯腰费力背起他往回走。

　　烛厉声制止：“你要干什么！”

　　盛晴身体虚弱，被伤的肩膀无法用力，却还是将他艰难维持在在身后的背上：“带他回家。”

　　烛的声音里飘着薄凉：“陆南阙已经死了。”

　　“我知道！”她忽然情绪爆发，双眼猩红：“我知道他死了！他因为我死了！他们为什么都这么自作多情，谁让他们替我死了！我有说让他们替我死了吗！他们想过我愿意这样吗！”

　　他们。

　　烛听到这两个字就知道她又想起了那些不愉快的前尘往事。他不知道如何安慰她，更不知道如何劝解她。只能一字一顿重复：“陆南阙已经死了。”

　　“我这就去找白止。从生死簿上划了他的名字。”天空忽然下起雨来，淅淅沥沥的，落在脸上有些痒。

　　烛叹了口气：“这不是白止能决定的。”

　　盛晴面目表情盯着前方：“如果白止阻止，那我就去大闹地府。到时候是活是死，浔越给个痛快。反正我早就活够了。”

　　烛没再说话，只是任由她将陆南阙的尸体带回自己住处。

　　陆南阙脸色惨白，薄唇紧闭。盛晴把他放在床上，又迅速找到遥控器把室内温度调到最低。

　　凉风吹拂，额头偏痛，她顾不得这些，着急换回自己的脸，又换了衣服。行色匆匆出门去找白止。

　　白止这人神出鬼没，盛晴清楚到了月底他没有完成指标，就会去附近的荒地找逃脱的野鬼收魂。

　　荒地杂草丛生，浓雾缭绕。

　　盛晴见他正站在中央，负手而立。周围是凶神恶煞的鬼煞，古怪的声音透彻苍穹。只是那些邪祟在他眼里似乎如草芥一般。白止抬手一挥，四周便恢复了安静。

　　盛晴没说话，就这么安静在他身后等着。哪知白止忽然一个转身，手中的毛笔如刀一般闪过一道锋利的光线，直冲她脑门而来。

　　还好盛晴身手矫健躲闪的快，不然就被着毛笔劈成了两半。

　　她喘着气息转回身：“白止，你下手真狠。再迟钝一点，我的老命就要交代在你的手里了。”

　　白止笑的波澜不惊：“条件反射。”

　　“条件反射？”盛晴走过去靠近他，“如果你身后是个普通人，误伤凡人，那你岂不是闯了大祸？”

　　“你身上有鬼气，我背对着你感受到鬼气，所以才动了手。”他盯着她的眼睛，依旧笑意盈盈，“盛晴姑娘，你是不是偷偷吞噬鬼魂了？”

　　盛晴颇有些心虚：“白止，你凭什么这么说？你脑子里安雷达了吗？”

　　白止轻笑起来，“说吧，你来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事？以前你可从来不会叫我白止的。”

　　“那我叫你什么？”

　　白止说：“姓白的。”

　　盛晴：“……”

　　她沉默了一会，最后懒得寒暄，直奔主题：“实话实说，我今天来想问你讨要一个已死之人的魂魄。”

　　他挑眉：“你要别人的魂魄做什么？”

　　盛晴坦白：“还魂。”

　　“还魂？这可比养鬼的罪名大。”白止把收魂簿与勾魂笔收入囊中，“不过浔越已经回来了，这种事情你可以直接去找他。”

　　盛晴跟上去，“我跟他有仇，见面必定要打起来。”

　　白止止住脚步，露出疑惑的表情：“这人跟你什么关系？竟然让你不惜来找我放魂还阳。”

　　盛晴脸色沮丧起来：“他是个好人，为了救我而死，可你也知道我不会死。那他不是白死了吗？你不必做什么，只要放了他，剩下的我来办，绝不会牵连到你身上。”

　　白止心有别想，“这倒是我认识你头一遭。”

　　“所以你才要帮我。”

　　“我帮不了你，命数天注定。如果他还了阳，对别人就会不公平。”白止说的明白。“不过我可以让你们见最后一面道个别。”

　　“不需要！”她莫名急躁起来，“拿我的命换他不行吗？我不需要对别人不公平，我可以拿我的命换。”

　　白止歪了歪头，“盛晴姑娘，你要清楚你的命不是自己的，而是浔越的。”

　　这句话忽然让盛晴腾升出一股无力的颓然，白止说的对，她没有选择的余地，法则自古以来便是如此，怎么又会因为她一个人而改变。

　　白止还是那句话，“我可以让你们见最后一面道个别。”

　　盛晴的脸上有些潮湿，白止看着她继续说：“那人姓甚名谁？”

　　“陆南阙。”

　　他闻声拿起收魂簿，手指轻轻放在封面，闭眼沉思了一会，忽然睁开眼睛：“我找不到他的魂魄。”

　　盛晴一怔：“怎么会没有？我亲眼看见他死在了我面前。如今尸体还在我的家里。”

　　“要么他本身没有死，要么……”白止淡淡道：“要么他的魂魄未经我的引路，直接去了冥府。未经我引路能进冥府的都不是寻常人。所以不管是什么原因，你还是要下去找浔越问个清楚。”

　　盛晴没想到事情忽然复杂了起来，如果这其中掺杂了浔越的介入，无论何种缘由，铁定不是什么好事。

　　趁着夜色盛晴匆匆赶回家中，屋子里一片冰凉。陆南阙静静地躺在床上，他的脸色白而泛着冷光，睫毛长长的垂着，远远看着好像只是睡过去一样。

　　脑海中又想起白止说过的话，像是水里的萍藻一样浮浮沉沉。她走过去鬼使神差地把脸贴在他的胸前，静静停了一会。意料之中的没有心跳。

　　盛晴苦笑一声，自己怎么会有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又不是人人都如她一般。

　　屋子里很安静，估计烛已经沉睡。盛晴脱掉鞋子走进浴室，打开花洒，将水灌满浴缸。

　　她穿着衣服躺进去，浴缸里的水溢洒出来。盛晴憋了口气，将整个身体沉进水底。起初透过水面她还能清晰的看到浴室的天花板。随着缺氧窒息，水纹波动平缓，盛晴意识恍惚起来。

　　再次睁开眼睛，是一条昏暗的小道。道路曲折蜿蜒，像是被剪断的线头。路的尽头是一扇小小的木门。

　　这便是冥府的入口。

　　盛晴全身湿透，赤脚走过小路。没往前一步，路上就留下一双带着水渍的脚印。她过去打开门，里面一片光明。

　　冥府内部灯火通明，如同一座环形的高大宫殿，每一层楼都有无数个门框与房间。里面人来人往，抱着资料行色匆匆。与人间的繁忙的写字楼并无二致。

　　盛晴站在大厅中央，仰头环顾着陌生又熟悉的地方。她很久没来这里，以前来的时候还是个昏暗狭促的老派建筑，如今看起来却如此宽阔明朗。

　　这里这么多扇门，这么多房间。她第一次因为找人而为难。正当盛晴发愁的时候，有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年轻女孩忽然停在她面前，盯着盛晴许久，忽然惊喜道：“盛晴大人？！”

　　盛晴一愣：“你认识我？”

　　女孩很兴奋，怀里的资料差点散落出来，她跑上前：“盛晴大人真的是你，我还以为自己认错了，几百年不见，差些没认出你来。”

　　盛晴盯着她的脸，怎么也回忆不起来有认识这么一个小姑娘。她自认为记忆力不错，哪怕活了一千多年，平日里遇到的某些人只要稍稍提醒，她都能回忆出来个大概，可眼前这位小神官她怎么也记不起来。

　　女孩似乎瞧出来她的疑惑，自我介绍：“两百年前，您引渡了一位被虐待致死的童养媳，那时候我才12岁。幸得您的指引，才让我有机会留在浔越大人身边工作。”

　　盛晴猛然想起来了，她看着眼前的成年女子，“不过……你那时候不还是个小姑娘吗？怎么长大了？”

　　她笑道：“本来人死以后只能保持死亡前的年龄，可是浔越大人说我一直长不大老让人误会他在用童工，于是在一百年以后就让我选择了一个成人模样。”

　　盛晴恍然大悟，“浔越居然这么贴心。”

　　女孩继续说：“好久没见您，自从我变成这幅模样以后，浔越大人就去渡劫了，最近这几天才回来，盛晴大人您是不是也得到了消息所以要来探望一下浔越大人？”

　　盛晴并无此意，但也不能坦白讲自己为了一个认识几天的男人才来地府。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对着女孩说：“那个你……”

　　女孩心领神会，报出自己的名字：“宁阙，宁愿的宁，宫阙的阙。”

　　听到这个名字，盛晴首先想到的竟然是她和陆南阙居然有相同的一个字。她点点头，“宁阙，你知道墨幸在哪里吗？这里变化太大，我一时找不到他。”

　　宁阙把她带到电梯旁：“我先带您找个房间擦擦头发，我去见墨幸大人。”等进了进了电梯她又问：“大人您还是从浴缸进入冥府的吗？”

　　盛晴点点头，“浔越没给我其他的通道。”

　　宁阙没再说话，二人下了电梯进入一个干净整洁的房间，她给盛晴拿了毛巾与鞋子。

　　盛晴换过衣服，正准备出去忽然听见敲门声。她过去打开门，看见白止穿着一身白色西装，手里还提着一盒子小小的慕斯蛋糕。

　　他歇靠在门边，微笑：“听说你要找我弟弟？”

　　盛晴只瞥了一眼，就拆穿他：“别装了，再装你也不像白止。”

　　墨幸原本揣着的姿态忽然间崩掉，他把蛋糕扔桌子上：“小盛晴，我和我哥长这么像，你是怎么一眼就看出来我不是白止的？”

　　盛晴眼都懒得抬，以前他都爱装白止，过了这么多年，他还是对这种无聊的把戏甘之如饴。

　　虽然白止和墨幸长得一模一样，但是墨幸喜食甜食，视甜如命。白止对这些东西是一点都不沾染，更别说提个小蛋糕来找她了。

　　墨幸顺手把白色外套脱了，换回自己的黑色衣服，满脸郁闷：“衣服都换了，你到底怎么看出来的？”

　　盛晴说：“你俩就算脱光站我面前，我也知道是谁。”

　　墨幸表情逐渐微妙：“也不一定。”

　　盛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