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有的花子》广陵蛟

9、第八回

　　十里红妆，执手情郎。这是多少女子闺中怀春的憧憬。鲜红的嫁衣披在身上，喧天的锣鼓敲打不停，自己的小手紧紧握着母亲，慢慢感受手心变润，心头的小鹿也开始跑跳乱撞。明明才片刻不到，自己却感觉过了煎熬的一年，心里想着：如此怠慢，等他来了，一定要好好说说他的不是。但真当他披红挂彩，马蹄哒哒而来，自己心里的不满马上就一扫而空，转而变成难以言表的喜悦。牵上他的手，便觉得能去到天涯海角，拜过了天地，便觉得能走到白发苍苍。借着红烛暖应，四目相对，听着彼此的呼吸，再在自己耳边动情得唤上一声“娘子” ，便心甘把自己付了......
　　多么美好的场景，多么单纯的愿望，可在她们的眼里，却比什么都奢侈。强颜的欢笑，虚假的誓言，不尽的侮辱，响亮的耳光，暴虐的发泄，难忍的疼痛，残破的身体，冰冷的银钱......这就是她们生活的一切。她们忍耐着，坚持着，盼望着，盼望着有一个会在她们皱眉时问一问是不是难受的男人帮她们“挂衣”，这样就可以自己简简单单不那么屈辱的活着，哪里还敢奢求什么问名纳吉。
　　的确会有为了追逐财富的充盈而欢悦女人，而且在她们中，这样的女人还很多，苏七也相处过不少这样的女人。但是，她们不是这样的女人。
　　“好美啊。”
　　这是召香香和四娘第一眼看到密室共同的想法。陈设简单，东西也都很廉价，却显得格外温馨。但这想法也只是一闪而过，因为在她们各自的心底，也有这么一间小小的“密室”，而且她们都认为，只有自己的才是最美的。
　　“我猜的不错的话，这里应该更干净吧。”苏七道。
　　召香香道：“七郎，你猜的没错，这里每一样东西都没有有人动过的痕迹，烛台上的蜡烛也是新的。”
　　“就像是…….”四娘缓缓道：“被一个不存在的人带走了一样。”一说到这，她的背脊便不由自主得生出一丝恶寒，随即，便是浓浓的暖意。苏七拍了拍她们的肩膀道：“别瞎想了，接下来，我们该去问那丫头些事了。”说着，三人将密室复原，一起走下了楼，屋子还和他们来时一样，只多了一纸“但愿人长久”的相思。
　　南宫悦看他们走来，忙问道：“怎么样，有什么发现没有。”
　　“南宫丫头，有些事我想问问你。”
　　“苏大哥，我大概知道你想问什么。”南宫悦道：“嫂子……花姐姐失踪前一晚和我一起用过晚饭就回房了。是我送花姐姐回去的，路上没有可疑的人。当晚下了一场小雨，打更的、巡夜的、把门的，也都没有发现有外人出入，而且他们没有一个人打过盹儿。苏大哥也知道‘七花楼’的设计，院中各楼互不联通，所以也没有从其他人处进入花姐姐住处的方法。”
　　“那第二天早上呢？”
　　“第二天早上发现之后为了不让消息泄露，我们还是继续开门迎客，但是都是熟脸，出入人数和名单也对得上。”
　　“自己人呢？”
　　“我也想到了，所以第二天以考核为由调查了每一个人的住处和口供，也没有发现问题。”南宫悦头皮发麻道：“一切都正常的让人害怕。”
　　苏七幽幽抽了口凉气，为心头的寒意而颤抖，忍住了窒息的感觉道：“前些天，有没有出殡，或者翻动过院里的花草。”
　　这话一出，登时鸡皮疙瘩从三人的脚心生到了头顶，没错，她们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被杀。
　　南宫悦咽了口唾沫，闭着眼睛仔细回忆着几天来的一点一滴。四人间陷入了时间不长，却像是调入寒冰地狱一般凛冽刺骨的煎熬。终于，她开了口，郑重道：“没有任何那方面的迹象。”
　　她们松了口气，可苏七的脸色还是没有好起来，只是淡淡道：“我知道了，谢谢你南宫丫头，我们要走了。”
　　“苏大哥不在‘七花楼’住吗，嫂子的事怎么办？”
　　“我在这里住下来反而引人注目，我就住在城里的‘悦来’，如果你发现我走了，那说明我不得不走了。婉容的事，到时候就拜托你了。纸包不住火，这事儿不用瞒着了，你不如去问问雪明阁。现在我们手里的线索太少了，我们需要更多的线索，即便那是错误的。”
　　有些事情不怕线团越理越糟，就怕连线团都没有。现在苏七就需要一个线团，即使那是个死结，至少，也比没有的好。
　　“苏大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南宫悦终于说深埋出了自己心里困惑。
　　“南宫丫头……”苏七道：“你相信苏大哥吗？”
　　“相信！”她没有说谎。人常言“商场如战场”，商人之间勾心斗角阴谋阳谋简直就是家常便饭。南宫悦也是个商人，虽然她年纪还小，但跟在南财神身边，不论是什么样的人总会经受许多风浪。她会对天下人耍心眼，但在这个世界上，她无条件的相信着两个人。一个是自己唯一的兄长，另一个，便是苏七，即便是全世界都说他们的不是……
　　“或许是我在不经意间让别人不高兴了吧，不高兴到，想杀了我。”他笑着说道，仿佛在说“我饿了”一样简单。“如果我的死，可以换她们一世平安，我很乐意。”
　　话音没落，召香香的拳头已经打在了他的身上道：“说的都是什么话，我们都要好好的。”
　　“是呀七郎，你放心，我这个做姐姐的肯定会照顾好妹妹们的。”四娘盈盈笑道。
　　“应该是我照顾才对。”
　　“是是是，我说错了，我们都要好好的。”苏七道：“南宫丫头，咱们走吧。”
　　她点了点头，心道：苏大哥，你找到了三个很爱很爱你的姑娘啊。同是小女儿，南宫悦自然明白她们的心思，可正是这样，她更加清楚，这次的事情非同寻常。
　　送他们出“七花楼”时，她还是又试着道：“公子许久没来，真的不再坐坐了吗？”
　　“公子”笑道：“在下实在是俗事缠身，南宫大掌柜还是请回吧。”
　　南宫悦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出了神，他没有说“再见”。难道，这便是最后一面了吗？
　　“七郎，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这是他们号下房子后召香香最先抛出的问题。“那丫头那还是没消息，这边婉容又……”
　　四娘宽心道：“七郎你也别着急，许是妹妹她淘气，偷偷跑出去游山玩水了也不一定呀。”
　　他笑着摇了摇头道：“她比不得你们聪慧，她只会傻傻的，傻傻的完成答应我的事情。”
　　“她……”
　　“她答应过我会等我回去，就一定会傻傻的呆在那里，就算是下暴雨了，也会在雨里淋着…….”苏七道：“退一万步说，即便是她玩心重，至少也会给我留下个字条的。”
　　召香香道：“咱们去找婉容。”
　　四娘看着身旁沉默不语的汉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在江湖，便只属于江湖……她如此想着，也猜到了他下一句想说什么。
　　“如果我真的能被撕成两瓣就好了。”
　　“应该是四瓣才对。”四娘莞尔道：“两瓣怎么够分呢？可是……”说着便把无限深情送进他的眼睛，“我们怎么忍心呢？”
　　“四娘，你……”苏七话没说完，便应声倒了下去，视线也在一瞬间模糊，耳边传来一句最温情的语调......
　　“所有的罪我帮你背，所有的恨，也都冲我来吧”......
　　定睛细看，一根短针正分毫不差得打进了苏七的风池穴。
　　“四娘？”
　　“妹妹，我们走吧。”
　　“走？”
　　“对，走。”
　　“可是这里......”
　　“这里，他不是已经安排好了吗？”
　　召香香想了想，还是拒绝道：“你错了四娘。”
　　“哦？”
　　“还有一个人没有安排好。”
　　“他永远也安排不好，在他心里，这本就是个没有解法的答案。”
　　“即使如此......”
　　“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四娘打断道：“在这件事上，无论天时地利还是人和，雪明阁都是最好的选择。况且，那丫头那非七郎去不可。”
　　“可这样，七郎的心里会平静吗......”
　　“至少到时，他还能有个责怪的人，还能有个发泄的人。”
　　“四娘......”
　　“快走吧，以七郎的体质我的毒顶不了多久。”
　　“若是七郎要恨，到时就好好恨我们吧。”
　　“错了妹妹，无论发生了什么，你都要好好陪在他身边。这样，至少他永远都还会有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只是这样太委屈你了四娘。”
　　“那要不然妹妹就大方点把正房的位置让给姐姐我吧？”
　　“只有这个，我是绝对不会让的哦。”
　　二人嬉笑着把心里的情绪掩盖，一边说着一边把苏七扶了起来。两个婢女就这样陪着心上的公子重新踏上了前途......
　　苏七的思绪沉浸在一片黑色之中，只是不停追问着自己连自己也听不清的问题。无数的声音在耳边争吵，无数的感情心底在纠缠。他怔怔地看着掌心，可又什么也不曾抓住。
　　“怎么又皱起眉头了？这个样子好丑哦。”
　　他猛地抬头，那如山茶花般纯洁的姑娘正笑盈盈得朝他走来。一双无暇的素手捧着他的脸颊，用拇指勾着他的嘴角。她看了看，还是撅着嘴巴道：“好丑。”
　　苏七傻笑着，眼中的水气模糊了姑娘的笑容。
　　“怎么哭了呀，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说着，她提起纯白的裙边转起圈来，就像是风中摇曳，盛放吐蕊的白茶，“好看吗？”
　　“好看。”
　　“妹妹好狡猾，趁我不在偷偷霸占着七郎。”
　　“哼，什么偷偷，七郎本来就是我的，我们是光明正大的。”
　　看着他们吵嘴，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回过神来时，一双玉臂已经从身后环了上来，那双眉眼把世间情思都说予他听，也在他耳边动情得唤着他的名字。
　　苏七陶醉其间，露出无限的笑意。再睁开眼时，又多了位端庄清丽的妙人，在不远处送一泓秋波......
　　七郎！
　　七郎~
　　七郎......
　　七郎。
　　她们笑着，唤着，用最美丽的表情，用最深情的声音。现在，她们都伸出了玉手，等待着与心上情郎的回应，异口同声道：“我们回家吧。”
　　家。
　　就是这个简单字，让断了线的泪珠不由自主得从他的眼眶涌了出来。苏七咬着牙也不断用力点着头。
　　世人常羡慕浪子的恩仇快意，风流潇洒，可又有多少人知道这不是无根飘摇的悲伤？
　　后来，他看了房子，看到了院子，还看到了一个池塘。房子不大，却很温馨，五个人有说有笑得围着饭桌打趣。院子很小，却春意盎然，四个女子争相斗艳逼着情郎选择。池塘也只够养几条小鱼，偶一跃起，打湿了佳人的裙摆，惹得姊妹们惊呼......
　　“真好。”苏七笑着说道。一点冰凉落在他的额头，白色的冰花造访了人世，他这才意识到是下雪了。于是他用一个很大很大的袍子裹着心爱的四人，就在这小小的一方院子陪着她们看一切变得梦幻。雪越下越大，落在他们的衣服上，也落在他们的头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都已经白了头......
　　然后，就这样彼此陪伴，一起走完最后的旅程，一起走向约定的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