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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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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拿到了?”
“拿到了。”
“那你应该很开心。”
“我是应该很开心的。”
“可你现在看上去并不开心。”
“因为这没什么可开心的。”
“对,这的确没什么可开心的。”
浩浩然一片肃杀之际,除了他二人的话语,便只有凛风与枯枝共舞的足音。奔波的人们早早钻进了暖融融的被窝,留下一条条空落落的街巷。那城门楼头飘荡的几点更火,此刻,便更显得伶仃了。
“噗”得一声轻响,那问话的人打开了葫芦,廉价的酒水在这寂寥之中反而显得格外醇香。
“啊,舒坦,来一口吗?”他递向托付了身后的人道。
“堂堂天下第一大盗,就拿这种兑了水的假酒请我吗?”
“哎哎,是我帮了你好么,你不请我吃酒让我到这房顶上喝西北风。现在我请你你倒还嫌弃了,切。你不喝正好,我还能多喝一口呢。”他抱怨着饮下葫芦里的最爱,用灼热的刺痛抵抗着透骨的寒意。突然,一股异香扑鼻,那一双眼睛登时闪出光来,死死盯着他手里的小青瓶,笑道:“嘿嘿,七兄,这是……”
“啊,皇帝老儿的酒就是香啊~”他把瓶子在空中绕了绕,转到鼻间深深吸了口气。
那人像是狗见了骨头一般,伸着鼻子跟随着余香的轨迹,擦了擦口水道:“哎哎,七兄,从哪弄的。”
“哎呀,这可是我九死一生从皇帝老儿的酒壶里分的一杯羹啊。”
“嘿嘿,七兄,七哥,我亲哥,你看……”
他笑了笑道:“懒得逗你了,拿去吧,本来就是给你带的。”
“到底是我七哥,就是了解我。”他如获至宝般捧在手心,陶醉其间,久久不舍得喝下,最终还是抵不住诱惑,叹道:“好酒!这皇帝老儿是会享受啊,看来以后我也该光顾光顾才是。”
“这次多亏有你帮我收集皇宫的情报,不然只怕我要折进去了。谢了,空空。”
了空空道:“咱兄弟还说什么谢不谢的。不过我倒是想知道,这次又是什么样的女人能让你命都不要的去禁宫偷东西。”
“是个……很傻的女人。”
“花婉容。”
“你不傻。”
“其他人也不傻。这玩意儿只赏赐过花将军,它要是丢了,所有人都会想到他的独生女儿。”了空空道:“哎?要不然这口又大又圆的锅我背着,反正我以后也要去皇帝老儿那讨酒喝。‘了空空夜盗皇家宝’,这标题放书摊上听着就有卖点。”
“哈哈,好主意,不过我还是喜欢‘苏探花盗宝为红颜’。”
“哦?”
“你说的没错,你不傻,其他人也不傻。”苏七笑道:“可我也不傻。”
“哎,这风头看来只能我自己来了。”了空空动了动耳朵,笑道:“今天晚上你还有别的朋友?”
“我说了,我也不傻。”
“好吧~”了空空伸了个懒腰道:“走啦,喝喜酒的时候别忘了叫我。”话音未落,他便凭空消失了一般,去得无影无踪。
“喜酒啊……”苏七口中喃喃着独自坐在危楼屋檐之上,夜风袭来,身体里的血液像是小虫一般蠕动着。冷,是他切实的感觉,可现在的他不希望任何人知道这一点。他就是无所畏惧,他就是卓尔不群,至少他现在就是要别人这么看他。
他的客人来的并不慢,在大街上也很容易认出,毕竟这时候走在这的也只有一个人。一个打更的人。不管是不是真的打更人,但至少看上去是这样的。
苏七伴着更点错落哼着孩童的调子,待那人走来,飘飘然得把足尖点在了地上。
“就你一个人啊,老东西不来吗?”
打更的也不生气,只道:“大人此刻应召入宫来不了了。”
“看来计划很顺利。”
“至少目前来看是这样的。”
“那就好,走啦。”苏七转身道:“你也早点回去吧,一把年纪了再有个大病小灾真没几年活头了。”
“不回去坐坐吗?”
“回?”苏七轻笑着迈开了步子,道:“未有去,哪儿来的回。”
打更的人望着他的背影叹出一口气来,也掉头走去。苏七口中哼的调子飘荡在着寂静的巷子,让冷砖寒瓦多了几分温度。“还是这个调子啊……”苍老的声音自语道。
离开了所有人的视线,苏七本该是抱着双臂到处找客栈的,毕竟腊月的天再怎么高冷也确实会被冷死的。可现在他的步子胜似闲庭,伴随着长夜深至的寸缕倒也有了几分畅然。
“舒服……”是,这是他真实的想法,并不是伪装出来的做作。当一个人的心都已经结冰的时候,漫步其间,何尝不是一种快慰。他深深呼了口白烟道:“现在,我是该回家了。不过在那之前,我该好好睡一觉才对,怎么能把这么糟糕的情绪带回去呢?她要是看见了,一准也会心忧的吧。不过……住哪好呢?”
苏七正想时,便听得几声老马呓语,笑颜一展道:“有了!”他闻声走去,牲口棚的味道是越来越重,可他脸上倒是笑的越来越开心。
“是这了。”苏七点了点头,一个鹞子翻身进了院子,懒腰伸罢,竟与牲口同眠,睡在稻草干粪之间。但当他闭上眼睛的时候,满脸怡然,倒像是高床软枕。那几匹老马也似通人性,围在苏七身边用体温当做最暖的火炉。
一幕如此,真不知如何去说。堂堂探花,竟在这腌臜之处与畜生同眠,不以为苦,反以为乐。至于老马,素不相识,竟可为之相护,忘机于此,良善如斯。佛家常说“众生平等”,可有几个会与畜生同寝的和尚。道学也讲“天下大同”,可又有多少无谓利弊的书生!
如此相较,这一幕又何尝不算是一种美好?
第二天拂晓,天刚蒙蒙亮,马厩里的草料便早已切好,再看咱们的探花郎,出了城门便直奔洞庭而去。晨风割腿,也是乘风而去,官道人稀,更是策马良辰。
马儿快,蹄儿轻,归如箭,思如雁。照此看来,不消半月苏七便能得见佳人。可天公似乎总爱给好事多设些困难,好让世人知道得来不易,所以出城不久,天上就飘起了雪花。
“下雪了呀。”苏七道:“你是来留我的,还是来送我的?不管是留是送,下次都记得派个好点的女人来。”仰天问罢,马上的汉子即大笑而去。
愈行前路,雪亦纷纷,行道迟迟,踏花飒飒。在这逆风漫雪之际,苏七胸膛的热血也翻滚的更加激烈,雪下的越大,他笑的就越欢乐,风吹的再紧,他走的就越坚决。他下定了决心的事,就算天公不作美,也休想阻拦。
可能老天爷就是要磨磨他的性子,杀杀他的锐气,一路走来天上的雪花就没停过。就是这常年不下雪的岳阳,道上的白色也没过了马蹄。不过换个角度看,那邻家左右的黄发小童却是稀罕这没见过的景色,一个个欢呼雀跃,在雪地里滚来滚去。母亲们原是想要呵斥,可现在也被这难得一见的景色吸引,只道:“难得。”便由他们去了。
他们开心,苏七的心里更是开心,这世上哪有比见到自己心上人更开心的事呢?探花郎紧赶慢赶,总算是在城门关上的最后一刻打马跃入。未来得及换身衣裳便踏进了青楼的大门。招呼的鸨子一看见这财神爷哪还顾得上其他,心里只道:今晚定能大赚一笔。忙不迭迎上前去道:“哎呦,苏大爷您可回来了,您不知道您走之后这婉容姑娘可是想您的紧,我这就唤她下来伺候您。”
苏七道:“她还好吗?”
“您走前都吩咐了,小的们怎敢怠慢。只是这菜再好婉容姑娘就是想您想的吃不下去呀,哎呦,这人都瘦了许多了。”
“我知道了,别声张,我去看看她。”
“哎。”老鸨子应道:“您看咱们要不要先准备些什么?”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这事儿,我听她的。”
“嗨,这婉容姑娘肯定愿意的事儿,咱早办早了。”
苏七笑着摆了摆手,大步而去。
老鸨子不禁低声道:“小姑奶奶您可千万别跟这白花花的银子过不去啊。”
她的小楼在院子最深的地方,清净非常,不染俗气。苏七踩着光亮的木板,缓步而上,还没把房门敲响,便听得带着喜悦的语调闯进了自己的心房。
“是七郎吗?”
苏七的眼睛滴溜溜一转,捏着嗓子道:“婉容姑娘,小的给您送饭来啦。”
回答的,只是一声淡淡的“哦。”
她踩着毫无生机的足音无精打采得打开了门扉,却在刹那间红了眼眶。她没有召香香那样灿若星河的明眸,也不似四娘那样曼妙婀娜的身姿,但她的的确确就像是一朵花,一朵纯白的山茶。眉眼如瓣,秀口润婉,着一身千褶白裙,更胜几分国色。玉颜露浓,直教苏七又怜又爱。
她的情郎浅浅笑着吻去了眼眶的流转,低声道:“婉容姑娘,这道菜叫‘苏七’是您要的吗?”
“就是本姑娘要的。”花婉容忍俊不禁道:“这一路......快进来吧,身上的雪都化了。”
“引狼入室呀。”
“行啦,快把衣裳换换。”
苏七笑道:“好嘞。”
他把门一带,怀中一取,竟是只四龙登云琉璃盏,精雕细琢,美轮美奂,绕在指尖仅凭几点烛火便把房间映得梦幻,即便不是行家,也知道这玩意儿价值不菲。苏七得意道:“看这是什么?”
花婉容道:“不就是个破杯子吗。”
“话是这么说,可当初丫头你许的诺可是重的紧呀。”苏七道:“衣裳可以等会儿再找,不看看东西吗?再怎么说也是我费了好大力气才盗来的,差点折进去。”
她笑道:“东西可以等会儿再看,衣裳可现在就要换。”
说是要找,其实也只是打开柜子罢了,为他准备的衣裳,她总是会放在最上面的。白雪化后,苏七从头到脚都是湿的,伴着寒气贴在身上老实说关节已经有点不舒服了。当下道:“听你的。”又道:“就在这换吗?”
“就在这换吧。”
“嘿嘿,那我能不能提个小小的要求?”
“什么?”
“你替我换呗。”
花婉容听了,心跳登时快了起来,纯纯的脸颊也泛起微微红晕。她原是大家闺秀,虽说沦落风尘,可幸好第一位也是最后一位“客人”便是苏七。她不想,他也不勉强,所以时至今日,还是个未经人事的小姑娘。
“嗯?”
“好~我替你换。”
苏七得意地笑着,再看这姑娘,眉眼娇羞,却溢满柔情实在是可爱非常。
沏一壶热茶,备一碗姜汤,对坐桌前,姑娘把玩着至宝却像是垃圾一样嫌弃,眼神里满是轻蔑,十指间也全无小心。
“不想要了,就扔了吧。”苏七笑道。
姑娘梨涡浅笑,也是眨眼间没了肆意,换做畅然、温暖与幸福的交织。拿着杯盏的素手轻轻一松,“砰”得一下清脆,成百上千万两的东西也就听个响声,便摔了个稀巴烂。
“下次想要什么再跟我说,保证满意。”
只见她摇了摇头,娓娓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傻丫头,你怎么知道这东西我不是让别人代劳的?”
花婉容笑道:“我不知道啊,但是我知道七郎不会骗我。既然七郎说是你盗来的,那就一定是。”
“真是个傻丫头。”
花婉容傻笑道:“想不想看看我给你准备的礼物?”
苏七眼睛一眯,笑道:“傻丫头知道给我准备礼物呀,快让我看看。”
“等着。”花婉容起身,从衣橱里取出两方锦盒,一左一右地推到了他的面前。“七郎你总说我傻,那不如你来猜猜里面是什么?”
“嗯......这个尺寸,难不成是你准备的嫁衣?”
“不对哦。”
“那是送我的手帕?”
她摇了摇头。
“给我的寒衣?”
她还是摇了摇头。
“嗯......”
看着苏七苦恼的样子,花婉容巧笑道:“还是我来揭开谜底吧。”
“好吧......”
她慢慢捧起盒盖,只见在里面躺着的仅有一方白色。
“这是......”
“这是白绫。”
“白绫?”
她淡淡笑道:“若是七郎失手,我也绝不独活。”
“傻丫头......”苏七笑道:“啊,还好我成功了。另一个呢?”
她的笑意慢慢褪去,犹豫的手指也终于启封了另一个锦盒,这里面的,还是一方白色。“这是白缎,是......是七郎回来时,铺在床上的......”
“傻丫头,你这是把自己的人和自己的魂都送我了呀。”苏七把她揽在怀中道:“这礼物,太重了。”
姑娘推开了情郎,别开了视线低下头道:“等等七郎。”
苏七满是疑惑得看着佳人,心道:这傻丫头怕是还没准备好吧,还是算了吧......正自如此想着,却见花婉容慢慢抽掉了腰间的衣带,交领的衣衫微微松下,像是欲开的花苞。一双素手缓缓移向脖领,攥在手里,反复深深地呼吸着。
苏七目不转睛得看着眼前的佳人。一来,是她着实美的让人移不开眼睛;二来,他更不愿辜负她每一个动作的勇气。
良久,她终于下定了决心,把自己的一切都向他袒露。衣衫静褪,她的肌肤也如山茶花般完美无瑕,一点一点展露在爱人的面前,眼前的她,正如一朵茶花吐蕊,缓缓绽放。落至香肩,花婉容双目一闭银牙一咬,任由衣衫滑落。看着眼前的女子,苏七惊了。本应是白璧无瑕的妙人,此刻身上却蜿蜒着一道又一道的伤疤......有些,不是仔细也看不到它,可有些,却恶毒的丑陋......
花婉容笑着,轻轻睁开了眼睛,“七郎,你看到了吧。”
“看得很清楚。”
“这样的我......”
还没等她说完,苏七已经覆上了她的双唇把她揽入怀中......
“我真是好福气,能遇到你这么纯洁,这么干净的傻丫头......”
“七郎......”
“愿意吗......”
她笑了,“傻丫头,要做你的傻女人。”
“来人,挂衣!”
......
第二天,传来了花将军平反的诏书,而花婉容也被赦免,宅邸钱财一并返还。
“夫君,既然四龙盏本可以赏赐回来,你又为什么要去偷呢?”
“因为我答应了你,是偷,不是赏......你呢,后悔么?”
“我已经拥有了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为什么要后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