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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四回 今天早上, ...

  •   今天早上,整个临安城奔波的百姓都恨的想要骂街。可在他们心里也就只能想想了,因为这是整个临安都不敢甚至是江南都不想得罪的人,江南谢家。在“王孙冶剑谱”尚未洗牌之时,谢家便有三人位列前十。“天狼”覆灭后剑谱重排,虽然原本的三人没了一个,但却因此多出两人位列前茅。至今日,剑谱排名之中谢家已占去了一成榜单。如非必要且有十足的把握,即便是划分江湖南北的雪明阁也不会和谢家撕破脸皮。
      但此时如果临安城的百姓能冲他们吐口水的话,饶是谢家宅院再大也要淹个大半。到底为何让他们有这么大的火气?想知道问题的答案,恐怕要去问问那已经快把腮帮子吹得麻木的队伍了。四更天没到,他们便已经集结完毕。一个个新衣新鞋新响器,虽说没好好睡上一觉,但真比做梦还美。因为梦迟早会醒,醒来之后便什么都没有了,而这东家赏的新崭崭的行头和家伙什儿确是实打实的。况且他们本就是为了生活而忙碌,而今天这白花花的赏银恐怕是他们这辈子能拿到的最多的一次。原本的新气象就让他们欢欣鼓舞,跃跃欲试,再加上这足以让他们娶上新媳妇儿再生个胖小子的银两便让他们更卖力的干活。
      四更正点,夜正深时,锣鼓唢呐之声便震耳欲聋响彻了大街小巷。到了现在已经是辰时,
      那都嘴都麻了的家伙们弄出的动静并未变小,恰恰相反,那声音吹得是更加响亮。同一个调子反反复复,莫说他们吹的不烦,就是今天刚听这调子的人都嫌烦了。这一夜,即便你是在城外十几里地的山里依然休想做个好梦。
      这一切的缘由,都是因为今天是谢家大喜的日子,不错,正是谢大少的婚礼。这锣鼓队鞭炮队舞龙舞狮队是夸张非常,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你若是要问新娘子是谁?那便是几年前因文采出众而与苏七共传一时佳话的青楼名妓,冯梦俪。
      自打这消息传出,整个武林可谓是轰动一时。原因有二,其一便是这名门世家的大少爷竟要娶个出身风尘的女子为妻,实在不知廉耻。其二便是这女子竟一声不吭背叛救她水火百般宠爱的男人,也忒是无情无义。但也有些声音与之相悖。他们赞这谢大公子但为所爱不问出身,是至情至性的大好男儿;也有些道他尊重女性一视同仁。是是非非,对对错错,已经成了当下武林热议之事。但不论是非对错,谢家的实力在那放着,无论他们心中如何所想,这等大喜的日子都还是备着厚礼像苍蝇一样围了过来。辰时刚到,谢家的门槛已经快被踏破了。
      各路阿谀奉承卑躬屈膝之事按下不表,且看这大少爷披红挂彩,五花大马,游行城中,好不威风。所到之处时时有管钱之人散财分喜,引得无数路人哄抢追随。眼下他们心里哪还有什么扰了清梦的抱怨,只想这等好事天天都能来上一遭。
      这迎亲路上银子是越撒越多,越撒越频繁。待主府的队伍走到别苑已是万人空巷,把前后队伍堵的是水泄不通。数不清的脑袋争相探出人群,就像是无数鼹鼠从洞里冒出头来一样,想一睹新娘子的风采。毕竟谢家长房长孙的大婚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遇上的,况且这女子本就是得苏探花和谢大公子青眼有加传说中的妙人。
      新郎倌早早赶到了别苑,可院子的大门却是紧闭。他翻身下马,叩响了门扉,音声刚过了三下,那朱红小门便开了一条缝。围观的人们跳着、攀着、甚至踩着旁人的肩膀往门里望去。可所见所听却是大失所望。
      只见那门里走出来个老妈子道:“大少爷,冯姑娘说吉时未到,还请您稍待片刻。”
      “无妨,是我来早了。”他道:“她还好吗?”
      “哎呦,好得很嘞,冯姑娘今天嫁衣一穿可别提多漂亮了。”
      他一颗心定下,喜道:“一定很漂亮。你好生陪着夫人,我在这等着便是。”
      那婆子一听,心道:大少爷对这冯姑娘如此上心,若是把她伺候好了,日后富贵自然水到渠成。当下婆子忙不迭连连称“诺”退了回去。
      新郎倌带着满心的喜悦守在门外,焦灼得盼望着良辰吉时的到来。人在两种时刻往往会觉得度日如年,一种是正在痛苦中的煎熬,另一种则是满怀欣喜的等待。人常说一生之中有四大喜事,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而现在,这新郎倌正期待着其中大喜的到来。他虽为人淡定,可现在还是心急得绕起手指头来。
      “阿正,什么时辰了。”
      “大少爷,您这一刻钟都问了三四遍了。”
      “有么?”
      “嘿嘿,没想到您也会这么心急呀。”
      “哪有。”
      “是是是,您没有,是我心急行了吧,我急着回去领赏钱。”
      他们着急,那围观群众满怀期待的心情也是有些着急的,但现在这份心情已经一点点得偷偷溜走,困倦之意慢慢得爬上了心头。
      “哎,这还没到时辰啊。”
      “没呢......”
      “哎哎!快看,人出来了!”
      那门扉缓缓开启,最先走出来的还是那之前的婆子,不同的是这一次那双满是褶皱的粗手上正扶着纤纤玉指,手如葱根。在这大红嫁衣,喜庆大袖的映衬之下更如早春轻红的花瓣,让人喜爱非常。待她小心得把步子迈出,一身华贵便展现在世人眼前。嫁衣添彩,身线有致,虽说不上绝佳,但也是少有的曼妙。新娘子举手投足之间,端庄俏丽,大方得体,但在细微之处又不失三分绰约风韵,虽是掩着盖头看不到容貌,但这迈出的一步就足以让无数武林中人甘愿被她踩在脚下为她铺路。
      新郎倌欢喜道:“俪儿,你今天好美。”
      “就只是今天美吗?”
      他慌道:“不不,平时也是国色天香,只是今天更美。”
      她轻笑道:“好了,我没生气。”
      他笑道:“咱们回家吧。”
      盖头上流苏轻点,他便自顾自迫不及待得牵起了她的手百般呵护的送上了花轿。随后轻功一展上了马背,道:“走!”
      “起轿~”
      随着那人的一声吩咐,喜闻乐见的撒钱活动便又开始了。左右侍从以银两为饵,诱人群散去,虽说这围观的人极多,可现在却丝毫没有影响到这花车的进程。
      香车宝马,美人名剑,此刻的谢如君四宝在手,无疑是无数江湖人黄粱一梦中的自己。那等待谢府门外的宾客无不羡慕这身骑白马的少年。当花轿缓缓而来,车马徐徐而近,他们也欢呼雀跃起来,好像那马上坐着的人就是自己一样。
      老管家把腰杆挺得笔直,虽是白发苍苍,可看着自己打小照顾的半个儿子娶了媳妇儿,心里的高兴全变成了脸上的精神。莫说是开个十几亩田,就是降上一只大虫也是不在话下。那轿子一道,他便迫不及待地招呼起了婚礼程序。自出轿、进门、登堂,看着一对新人是越看越高兴。
      当下进了婚礼最重要的环节“拜堂”。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无论是谁家结婚这一步都是决不能少的。冯梦俪弯腰欠身,每一个细节都美的让人窒息,让人觉得不真实。她的美,是那种不可冒犯,又坚定执着的专属。
      行罢二礼,“夫......”老管家刚准备说出最当紧的一句话,忽然听得一调玉埙,登时便只觉得头晕耳鸣再站不稳,踉踉跄跄地扶着一旁桌椅才勉强没有倒下去。
      再看其他人也莫不是东倒西歪苦苦支撑,那内力较强的静心念诀以定心绪。反倒是那新娘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活像是个雕像。下一个瞬间,只见她猛然回头,隔着喜庆的红布望着门外出神。若是哪个心细的孩子,定能从那转身的一瞬在盖头下窥得她情绪的汹涌。
      那坐在正堂的东家声如洪钟道:“何方宵小敢在我谢府放肆!”
      他的话一出,埙声便自然停了,天空中回荡着闷雷一般的声音道:“谢老爷子,失礼失礼,我只是怕贺礼完了时辰,如有冒犯还请见谅。”
      是他,是他,他来了,他回来了!
      在场之人一听,心道:不知是何方高人,内力竟浑厚至此,以隔空传音居然连耳膜都跟着一起震动起来。
      “是苏探花吗,您神龙见首不见尾,兄弟未来得及知会实在罪过。既然来了还望兄长赏脸坐下喝杯喜酒!”
      话音未落,大门之中的三人便从无到有,不少来客都瞪大了眼睛,只因为他们根本没有看清他的身法是从何而来。
      苏七一身简单素衣毫无修饰,除了手中一杆短竹杖,腰里一个红葫芦外便寻常到了极点。但他身旁一左一右的两位妙人却可说是特殊到了极点。一个眉目生华,眨眼情愫便是三千世界;一个投足曼舞,迈步诱惑恰似美人蛇说。她们并没有穿着嫁衣,但绝不逊色蒙着盖头的主人。
      苏七笑着,仿佛眼前的新娘从来不曾与自己有过交集,贺道:“恭喜谢公子,花子只是来送份贺礼送完了也就走了。”
      是啊,你总是这样......冯梦俪的心里挣扎着,不同的声音在心间来回拉扯。快把盖头摘下来好好看看他,他来了,他回来了,你应该一头扎进他的怀里而不是像个傻子一样站在这里。另一个一样的音色却又说,你不能,你没资格,再回到他的怀里......
      是啊,我现在,有什么资格呢......
      “兄长客气了。”
      “哈哈,该客气的时候还是要客气一些的。不然若是惹恼了“道生一剑”谢道生谢老爷子,那恐怕我今天要躺着从这个门里出去了,可我现在还不想躺着。”
      “哈哈哈,苏探花太抬举老夫了。王孙冶剑谱你第三我第五,老夫哪有那等本事。”
      “剑谱之数从来也不是一尘不变的,花子这些年眠花宿柳武艺生疏那还敢担得起这第三的虚名。老爷子若是喜欢,花子自当拱手相让。”
      “探花郎过谦了。”谢道生笑道:“老夫看探花郎手持竹节,难道这就是贺礼吗?”
      “这只是花子讨饭的家伙,怎能算得上贺礼。”苏七笑道:“我的贺礼已经在冯姑娘那了。”
      “俪儿?”
      新娘子默不作声,片刻后只听盖头里轻声笑道:“原来苏探花送的贺礼,是‘放下’。这是最好的贺礼了。”冯梦俪断开了回答道:“这‘贺礼’,我收了。”这话说完,本就是强忍着千疮百孔的疼痛的笑容,在无人看到的地方终于撑不下去向下弯了弧度。
      新郎倌拱手道:“多谢兄长成全。”
      “帮我好好照顾她就算是我谢谢你啦。”苏七畅然道:“好啦,贺礼送完啦我也该走啦,走啦走啦......”说罢,转身便带着二女往大门走去。正当他们要离开时,突闻身后的谢如君笑道:“兄长请留步。”
      别走!别走,别走......哪怕只有一刻也好,再多留下来一刻,求求你,求求你七郎......
      就在她这么想时,“砰”得一声,大门猛然关闭,欢闹的气氛全然没了,取而代之的则是满堂的剑拔弩张,腾腾杀气。院内角落房檐无不是布满了强弓劲弩,暗卫影从。每一柄刀每一支箭都是置人于死地的模样。
      什么!感到这异样的冯梦俪一下子慌了,在她脑海浮现的第一件事,便是他的安危。
      苏七笑了笑,脚步虽然停下,可还是不曾回头,“我说了,帮我照顾好她就行了。”
      “兄弟只是觉得兄长神龙见首不见尾,再见无期,不如现在就将回礼赠与兄长。”
      “花子虽然是乞食的,但在送女人礼物这的事上从来都很慷慨。谢公子这回礼就不必了。”苏七背着身道。
      “兄长何不转过身来看看我送的是什么呢?”
      “那好吧。”苏七转过,身旁的四娘先他笑道:“原来谢公子是要把俪儿的心送还给七郎吗?”
      无论是哪家的新娘,无论心里有多么炽热的温度,若是置身于他们眼前的情景,都一定是冷到极致的寒冰。原本该是痴情的儿郎,原本该是终生的托付,在这一刻都化作了虚无缥缈的云烟。
      这一定是最差劲的婚礼。新郎倌挟着新娘子,把一柄闪着寒光的宝剑架在拜过了天地的喉咙上。新娘子动也不能动,喊也不能喊,只有眼角滑落的悔恨与愧疚打在剑上,响起破碎的声音......
      四娘巧笑道:“谢公子是觉得我和身旁的这位妹妹不如你剑下的‘媳妇儿’美貌,还是不如她有气质,或是说不如她更对七郎忠诚呢?”
      四娘说的对,我就是这种女人,忘了我,快走......
      谢如君一听,手中剑锋隐约分出一丝光影又变成出奇的镇定,“当然不是,只是作为男人永远也不会嫌自己身旁的美人多的。”
      香香冷冷道:“可是会背叛的女人,即使再好,半个都是多的。”
      快走,快走,快走,快走,快走啊!求你快走......求求你快一点......
      谢如君咬了咬牙,笑道:“既然探花郎不要的话,我就她的心挖出来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样的男人吧。”说着,那不详的气息已经抵在了喜庆盖头下雪白的脖颈上,慢慢渗出一丝绝望的颜色。
      苏七淡淡道:“她可是你的妻子。”
      别说了!快走!!!
      “哈哈,可笑。谢家名满天下我谢如君更是人中龙凤怎么可能会娶一个人尽可夫的娼妇为妻。若不是为引你出来这女人给我舔鞋底我都觉得脏。这种呼吸都写着‘脏’字的婊子,也就是叫花子才要。”说罢,一口痰便啐在了那喜庆鲜亮,写满幸福的嫁衣上。
      杀了你......
      杀了你。
      杀了你!
      杀了你!!
      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
      他的身体的每一滴血液,每一处毛孔无不呐喊着这三个字。每一个关节都恨不得死死咬上这厮一口,连皮带血连筋带骨生生咬死他,再把那一块块的黑心肠啐到粪坑里。还要再用最锋利的钉子把他每一块骨头每一块肉都钉穿钉透,钉在里头永远不得超生。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所以自己更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波动。一旦让他知道,俪儿的命就更难保了......
      他现在只能笑着道:“谢公子错了。”他眯起了眼睛,这样即使有那么一丝情绪的流出,至少也还隔着个眼皮。
      “哦?”
      “苏花子一生女人很多,但你几时听过花子会为已经放下的女人动容的?”
      什么!
      现在,她的嘴角终于又扬了起来。
      “哦?听上去好绝情啊。你说呢,娘子?”从他口中说出的这两个字就像是在说一样东西,一件玩物,一个乐子,哪里有什么丈夫的味道。他佯装着镇定,一手揭开了掩面的盖头!
      不要,不要!别看我,快走啊!走啊......冯梦俪心里尖叫着,祈求着,双眸紧闭,掩耳盗铃,泪水,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不争气得从眼角簌簌落下。
      红巾掩下,梨花带雨,本是一副极好的皮囊极好的妆容,现在花了的脸颊就像是个引人捧腹的戏子。
      “哎呦,瞧瞧瞧瞧,我这娘子确实有股子惹人怜爱的劲儿呢。”谢如君道:“探花郎真就没剩下点旧情?我是不信的。”他撑着笑道。
      苏七摇了摇头,对着手中的三枚金针叹了口气道:“傻女人,我想你现在一定不想死在他的剑下吧。念在你我相好一场,还是由我来送送你吧。死在老情人怀里,至少比死在负心人剑下好听一些。”
      说时迟那时快。“些”字刚一出口三枚金针便极快、极准、极狠地飞了出去。出手决绝,再无后招,的的确确是狠辣至极的招数。
      死在他的怀里?太好了。这一刻,她突然睁开了眼睛,满是花下弄剑四目执手的喜悦,铭刻着他素衣麻衫的模样,心中默默道:即使现在他没办法抱着我,至少等我走了,他还会抱着我吧。够了,这样就够了。
      针飞的很快,时间过的却很慢。慢到冯梦俪把他们的相识,他们的相知,他们的缠绵,他们的分别一一回忆。最后在一片漆黑之中听着自己最后的祈愿。
      活下去,七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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