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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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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风好。东风来了,就能放纸鸢了;东风来了桃花也会开了。东风来了,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它带来了黄发童年的欢乐,带来了草长莺飞的热闹,怎么还没有把陌上的等候带回来?一室吹过,拂皱了绿窗新纱衔来几片正闹的落英悠然落在精致的花雕细巧紫檀匣里,埋在那桃红的胭脂当中。
花埋在尘里,心葬在何处?
妆台梨花,三尺铜镜,清光中的倩影一身素衣披散着墨一般的长发,望着虚无中的自己发呆。她本是个俏丽的女子,现在却像是人世间游荡无处安身的鬼魂。镜中身后,是一件鲜红夺目的嫁衣,金丝织绣,缀以明珠,裙上的凰鸟栩栩如生,呼唤着心中所爱。
出嫁,本该是件高兴,幸福的事情,可她的脸上哪里有一丝笑容。
我是怎么了,这不就是我想要的吗?他腹有诗书,仪表堂堂,武艺高强,出身名门,是江湖中年轻一辈少有的才俊。最重要的,他爱我,他只属于我一个人,他马上就会是我的丈夫......可是我为什么就是高兴不起来呢?
这是......桃花......
是啊,那一年,那一天,就是他带我在看不到边的花海里奔跑。那是我卸下枷锁,获得自由的第一天。漫天落英,弧光流转,他就站在我身旁手把手得教我剑法,空气里都是他的味道,血液里也都是他的温度......
哎?怎么回事,我笑了。我为什么会笑了......
现在,桃花又红了,他是不是,也该回来了?
“俪儿。”
“来了!”是他,他在叫我。他回来了!开门而望,他就站在她的面前,她的笑容却凝固了。
是他,不是他。他还没有回来。
这也是一瞬间的事情,她善于隐藏自己的情绪,所以她的笑容看上去还是很有精神。“是你啊如君,快进来吧。”
“什么好事呀这么开心。”
“没事。你怎么来了,婚礼那都准备好了吗?”
“差不多了,明天八抬大轿直接把你从这个门接回家,保证让你风风光光得嫁给我。”
“就是还没弄好喽,那还往我这跑。”
“想你了嘛。”
“这是你家的别苑,周围也都是你家的仆人,还怕我跑了不成啊。”
他像个小孩子一样认真点着头,“嗯,我就是怕。”
她的心弦也在这时被一股莫名的情绪拨动。
原来,我是逃的,这不就是我想要的吗,我为什么要逃......
他们两人之间陌生得看着彼此,像是从不曾相交的世界,很久没有再说出一句话来。最后,还是由他打破了安静。“我就是怕啊。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苏探花比我强一百倍,我真的好怕有一天你后悔了......”
后悔,我会后悔吗......
“如君,我不爱你。”她静静道,“一开始我就告诉过你。”
“可你也告诉过我,你会嫁给我。”
“只要你不背叛我们的约定。”
“这辈子我只要你一个人,纵然这世间繁花开遍,我也只要这一朵桃花。”
她笑道:“既然如此,我也可以再告诉你一次,我会嫁给你。”
他傻笑道:“嘻嘻,那咱们就把婚书签了吧。”
不要!那近在眼前的一纸喜庆,在她的脑海映出的反而是一双双来自地府的魔爪。脑海里的声音千百次的拒绝着,抗议着,咆哮着,乞求着......
她笑着说:“好啊。”
就像是宣布了死亡的判决,那个声音一下子便没有了。戛然寂静,再无声响......
也就在这一刻,苏七的心猛然被揪了一下,突如其来的悲伤如同钱塘大潮拍打在长堤之上碎出数不清的晶莹。
是你吗......
他不禁往远处看去,那正是谢家的别苑,她在的地方......
她们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一路赶来,路上无不是前往谢家道贺诉说郎才女貌的赞词。这些话一字一句都像是针一样扎进了他的心里。他面上的笑脸和祝福虽然发自真心,可内里又何尝不是住着一个被撕裂的自己。
“她现在,在做什么呢?”
“不管做什么,应该都很开心吧。”四娘道:“毕竟成亲是件大事,也没有哪个女人嫁给自己挑选的丈夫会不高兴的。”
“有道理。”
召香香没有说话,自打听到她要成亲的消息,她的话就变得很少。毕竟她现在肚子里的话好听的的确有点少。与其说出来刺激他在某些地方异常敏感的神经,还不如让这些话都烂在自己的肚子里。
他看着香香做了个滑稽的鬼脸冲着她,逗笑道:“小姐姐怎么不开心啊,笑一笑好不好呀~”
她撇了撇嘴道:“丑死了。”
“呜呜呜,好伤心哦。那......这样呢?”说罢他突然挠起她的痒痒。“啊!”召香香一声惊呼连发髻也不顾得笑了起来,整个人也从椅子上滑了下来。
苏七把她抱在怀里道:“总算笑了呀。”
“好啦。”
“哎,真羡慕妹妹。”四娘道。
苏七听到便把两人都抱在怀里,轻笑着道:“陪我去个地方吧。”
“好啊。”香香道。
“妹妹别答应的这么快。”四娘道:“陪你去了,有什么好处?”
“四娘想要什么好处?”
“我想要你。”说着,她像蛇一样去品尝着自己的最爱。
苏七笑道:“待这次的风波过去,往后余生,我都是你们的。”
召香香道:“哼,也不怕自己先死在温柔乡里。”
他讨饶道:“二位娘子多多留情啊,细水长流才能天长地久呀。”
她红着脸想着或是反驳或是掩饰的话语,可半天还是没找到合适的,只道了声“哼”。
四娘道:“七郎就放心吧,我跟妹妹自然舍不得累坏你的。”
“如此,可就多谢二位娘子啦。”
三人笑着,自始至终她们都不曾拒绝他口中“娘子”这个称呼,仿佛立时三刻已经成了拜过天地,告予鬼神的伉俪。
苏七并没有说去哪里,但只要他在的地方她们都会欣然而,而且她们或多或少也已经有了答案。毕竟在青楼楚馆之地,他和他女人的故事总是最多的。
桃花林,无边无际的桃花林。花开之盛,规模之大,莫说江南,放眼天下不说第一,也算得上是屈指可数。春风拂动,英海流波,连蔚蓝的天空都被这花海染上了恋爱的颜色。置身于零星伴着飘落的红尘,恍如超然于世外。在这样的景色下,自然是心存爱慕的男女吐露情话,海誓山盟的绝佳机会。那时,的确是这样的。
“这么多人啊。”召香香皱着眉头道。
自打他们的传奇散落坊间,这片花海便名声大噪,不少文人墨客也因这一片美景而屡至临安。恰巧此时正值轻红怒放,游客慕名而来,摩肩接踵让人闹得心烦,哪还有半点浪漫。而那随手便题一堆臭字的家伙则更是煞了这天成之地的风景。
四娘叹道:“这儿本该是人间仙境,不成想如今竟落得如此不堪。”
香香道:“其实也就像人一样,盛名之下总会招致些不堪的,若是没有能力抱元守一,往往会为名声所累。”
这一点她们都清楚,也正是因为如此,苏七才会在情定之时交给她们些独特的“本事”。
看着眼前的情景,呼吸着浑浊的空气,他不禁摇了摇头只道:“桃花不知何处去,人面依旧笑春风。”
香香道:“七郎,你说错了吧,不应该是‘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吗?”说罢,又笑道:“是我错了,七郎没错。”
四娘听了,心里顿时欢乐了许多。他会说出这种话,就代表接受了已经发生的事情。接下来,不论是悲是喜,也总会过去的。况且,这一次她也绝不会离开他的身边。
花林很美,佳话也很长,只是这片名胜并不是他们停留的地方。苏七真正要去的是林后丘上的一处小楼。野花铺径,绿树掩映,与方才的喧闹不同,这里幽静闲适,虽无美景却更让人感到怡然。
四娘望着不远处的小院道:“不错呀,这丫头的住处虽然寻常倒也清净,看来七郎是早就料到如此了吗?”
“这地方不是我找的,是俪儿她自己选的。”
“小丫头倒是聪明。”
小院的门静静锁在那里,在这一片草木丛生的落寞之地孤身一人坚守着身后的城池。他们来到门前,苏七小心得扣着门扉,生怕惊吓了她招来院子里喂食的燕子。一遍,没有回应;两遍,还是没有回应;他再敲一遍,依旧是没有一点响动。
他知道,这里的主人已经不在这住了,可是他还是想再听一听,想一想。那些年的声音,那些年的温柔。然后,他低下头笑了。
门上的门锁还是干干净净,没有一点锈迹。
原来,即使你走了,还是会把这里打理的干干净净。
苏七取出一把被手绢小心包裹的钥匙不费力得打开了院门。一切如常,就像是她还在这里一样,院子里一株杂草也没有。只是,她的确不在这里了。
“七郎就是想来这里看看吗?”召香香道。
他摇了摇头,“跟我来吧。”说着,带着她们走向了小楼上的闺房。这里门窗紧闭,他打开时,空气中还残留着脂粉的味道,只是这房间的温度已经变得冰冷。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都变得轻松起来。
现在,他的脚步变轻了,推开窗户,阵阵花香便随东风而来充盈了整个卧房。她们看到眼前的景色也不禁叹道:“好美。”
原来这方向正朝着方才走来的花林,现在窗户一开便把花海晴空的相接之色尽收眼底。而清风捎来的芬芳在清新之中更是恰到好处。毫无疑问,这里才真正是绝佳的赏花之处。
“她说,最美的风景永远停留于记忆。若是事后重回其中苦苦寻找反而破坏了美好,倒不如像这样朦胧远望,也好让那份脑海中的甜美时时浮现。”
香香道:“你一定还记得那时的情景,而且记得很清楚。”
“她也记得。”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一直在打理这座小楼。”
“也许是别人呢。”
“不会的。”
“你凭什么说这三个字。”
“我了解她。”
“七郎你醒醒吧!”召香香道:“她已经走了,她不值得你这样!”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情绪的波动也越来越明显,话到最后,她已经代他落了眼泪。
没有人说话。
这一次,四娘反倒是没有说话,也许香香的话有点直,有点重,可这其中也包含了她想表达的意思。
没有人说话。
苏七,只是看着窗外的风景,只是回想着那份记忆中的美好。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逃避,但是他的大脑此刻已经不再受控制。而且,他也并不知道该去说些什么,是伤害一个为自己担心的女人,还是违背自己本心的去接受?还好人的表达并不只有语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但现在已经把这个会替自己流泪的女人搂在了怀里。
是啊,她爱上的就是这样一个男人。也就在这种时候,她多么想他只是一个薄情寡义的“恩客”,即便自己受伤但至少他还是快乐的。
召香香紧咬着牙齿,待情绪稍稍平静,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来。“傻瓜。”
他在那些为了爱慕金钱虚荣的女人面前,的确是她所希望的那样没心没肺。可他也是人,是一个有血有肉会哭会笑的人。在她们面前,他甘愿当一个彻头彻尾的输家。
许久,苏七转过头问四娘道:“你们说,她会不会有什么苦衷。毕竟说破大天她也只不过是个会些拳脚的弱女子。而她面对的,是江南谢家,南方势力最大的家族,没有之一。”
四娘笑道:“七郎说的这种情况......倒也不是不可能发生,只是我觉得你有一点说错了。”
“哦?”
“那丫头可不能算是一个‘会些拳脚的弱女子’。”她道:“而是精通天下剑法破解之道的‘探花妻’。”
他笑道:“但是江南谢家的回风舞柳剑也的确算得上是武林一绝。”
“那么七郎现在打算怎么做?”四娘道:“是问个清楚,还是扮个坏人?”
“这可真难选,毕竟前者可能会让她卷进危险之中。而后者,则也可能会负了她的执着等待。”
召香香道:“你又说错了七郎。”
“看来我今天的确是糊涂的很。”
她也笑了,“不过现在我们会走的路也只有这两条了。”
“怕么?”
召香香道:“若是生不能同衾,死亦可同穴;若是死不得同穴,魂亦可同往。”
四娘笑道:“你们讲那么沉重干嘛,说破大天,我们也只是去参加个婚礼。而祸再大,我们也还有武林探花。”
苏七昂首道:“不错,我们也不止有武林探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