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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战栗(晋江正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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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39摄氏度。”
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医生从被子下里抽出体温计,又将那根盛着水银的玻璃管轻轻地甩了几甩,最后低头看着病床上的人,慢条斯理地说道。
刺鼻的消毒水味,还有其他医用药物的味道充斥整间病房。病房不大,却干净整洁,里面只有三张床,还有两张是空的。窄窄的走廊上步履匆匆,人来人往。
这里是隔一中最近的医院,规模并不是很大。
时斐一向对医院有一种矛盾的情感,他以前不喜欢这种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死亡线上挣扎的地方,总觉得太过冷冰冰,而且沉闷阴暗。但自从知道言暮以后会在医院工作,他又喜欢默默观察这里的一切,仿佛一个上帝视角的隐秘的窥探者。他很想知道,言暮今后的工作环境如何,可能会遇到什么样的病人,什么样的同事,他又会在生命中遇到多少个与众不同的瞬间?
当然,那是穿越之前已经和言暮天各一方的他。
“谢谢医生。”时斐坐在病床旁边,看着医生麻利的一系列操作,感激道。
“应该的应该的。”医生客气回应。
“您辛苦了,但是,这、这好端端的,如果只是感冒发烧的话,怎么会晕倒啊?”郑雅芝手上揣着皮包,和时斐坐在一起,母子两齐刷刷地看向医生。
病房内,医生平静地地对守在床边的时斐和郑雅芝说着言暮的症状,“发烧不至于晕倒,但由于长期的营养不良,还有低血糖,加上发高烧就晕倒了。”
时斐听完后,右眼皮突然剧烈地跳了一下。
他赶紧去按了按。
“什么?低血糖?严重吗?”郑雅芝大惊。
“不是很严重,您别担心,烧退了就可以出院了。但出院后一定要注意饮食,不能吃得太少,记得三餐要饮食均衡,多吃一些高糖的东西,补充一下糖分。”医生继续补充道。
时斐终于开口,迟疑地问道:“医生,那他……什么时候会醒过来?”
“现在还在摄入葡萄糖,加上退烧药还没生效,所以还没醒。放心,最多再过几个小时就能慢慢清醒了。不过,因为体力太过透支,可能他是在休息,也就是睡觉。”
时斐终于松了一口气。
刚到医院时,时斐有一瞬间的晕眩,只觉得耳朵里嗡嗡嗡地响得非常厉害,像是在真空中巡游,又像有一百只蚊子同时在叫。现在知道言暮安然无恙后,闹腾的大脑终于归于平静。
医生用注射器将其他药注入吊瓶:“对了,您是病人的母亲吗?”
医生话锋一转,让郑雅芝猝不及防。
郑雅芝愣了一愣,接着自豪地对医生道:“这才是我儿子,”她又拽了拽时斐的冬季校服,“生病的这个是我儿子的好朋友。这孩子可厉害了,每次考试都是市一中全校第一,啧啧啧,医生你不知道,理综每次打二百九十多分,数学一百四十七八,简直……”
医生边把已经空了的吊瓶取下,装上一瓶新的吊水,边顺着郑雅芝的话答道:“哇,这么厉害!我女儿也是读理科,高一,唉,理科三门一塌糊涂。”
“没关系,女孩子嘛,理科差一点没关系……”
“妈,你又开始了!小声一点,让言暮好好休息吧。”时斐见郑雅芝即将开启喋喋不休模式,赶紧提醒。
幸好医生也算是个有眼力见的,赶紧提了一句:“对,是要让病人好好休息。要是有什么事,按床头的那个键就可以了。我会马上过来的。”
“嗯好,辛苦医生了。”时斐和郑雅芝同时站起来。
医生走后,时斐立刻让郑雅芝查一下低血糖要吃什么东西补身体。郑雅芝这次没有说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她打字慢,只会用食指一个一个去按26键,笨拙而缓慢。
时斐看不下去,想拿过来帮她打,谁知郑雅芝查完后立刻把手机拿起来举给他看:“喏,查完了,就这些吧。儿子,妈出去给小言买点粥啊水果什么的补补身体,你好好看着他,等妈回来啊。”
“啊……等一下!”时斐不知道如果言暮这个时候醒来,该如何和他独处,所以应得有些犹豫不决,“妈,要不我去买,你看着他?”
“说什么屁话?你们不是好朋友吗?看好他啊,我的包放在这里,”郑雅芝往他脑门上一拍,把自己的皮包放在床头柜上,从里头拿出钱包,“我走了!”
时斐还没反应过来,病房的门就已经被飞快地合上了。“啪嗒”一声,郑雅芝已经彻底消失在了病房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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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旷的病房,只剩前方安在墙上的旧式石英钟的秒针滴答滴答的行进声,时针堪堪指向下午三点,时斐的肚子恰好在此时叫了一声,他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吃午饭。
不,应该是他和郑雅芝都没有吃。
因为郑雅芝是把菜炒好了放在桌上,并且等着时斐一起回来吃的。他回家的时候往饭桌那边扫了一眼,做好的菜肴基本没有动过。
时斐想起不久前,他和郑雅芝手忙脚乱地打120,又手忙脚乱地看着医生们将言暮移上救护车,他连背的书包都没来得及放下,就随着乱糟糟的人群上了车。救护车的发出的声音非常刺耳,还有一路飞驰而来的鸣笛声。时斐被吵得太阳穴隐隐作痛,只能伸手去捂住耳朵。
下车时,时斐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言暮倒在他身上的那一瞬间,他仿佛梦回了去年那场有惊无险的车祸,感受到了同样的心悸。
但是他喜欢言暮,而对方已经有了女朋友,还刻意对自己隐瞒,从来不曾对自己提起。毋庸置疑,如果还眼巴巴地倒贴上去,自己未免也太不要脸了。
然而任由他胡思乱想,病床上的人却全然不知,全然没有了倒在时斐身上的痛苦模样,连五官都紧紧地皱到一团。他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神色安详,
现在正是冬天,外面的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金色的阳光撒在病房内,灼灼清亮。
时斐单手拖着腮,本来连看都不敢看一眼病床上的人,却不经意间瞥到了他清瘦的脸庞。他已经很久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了,这才发现,言暮似乎比几个月前要瘦了一圈,脸色苍白,薄薄的嘴唇也尽失血色。
喜欢了他十年,他从来没有机会如此近距离描摹过言暮的五官。
他清了清嗓子,试探着凑近去喊了一声:“言暮?”
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连睫毛都没有任何颤动。任由窗外的明光照进来,金色的细光挣脱束缚,在浓密的睫毛上跳跃游走。
尽管双眼紧闭,然而好看的人,什么时候都令人心驰神往。
反正自己身上也只有个屏幕就两根手指宽的诺基亚手机,总不可能玩贪食蛇和俄罗斯方打发时间吧。
于是时斐轻轻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反正现在病房里也没人在,看一看也不过分吧。
于是时斐慢慢地往前走了一步,心跳加速地稍微俯下了身。
反正,言暮也不知道。
那就,再凑近一点?
不过,他怎么瘦了怎么多?
尹安之不是说他家境很好吗?
言暮的头发也长了不少,看上去连颧骨都比平日突出,下巴上还有一些极短的青色胡茬即将冒出头的迹象,整个人无精打采,十分憔悴。即便如此,那股眉眼间的精致,还是极其优越,优越到可以黏住他的目光,长长久久。
时斐突然想起,自从这个学期开学跟言暮家打过招呼后,之后就再也没有碰见过他家里的保姆了,否则郑雅芝一定会跟自己提起,并且以褒奖言暮贬低他作为对话的结束。
他就这么双手抱胸,弯下腰来,细细地观赏着言暮的五官,却又感受到一阵没来由的心疼。
瘦得也太厉害了点……
他伸出手去,本来是想摸一摸他的脸,但是那只手在空中停顿片刻,最终蓝嘉拍的那张照片在时斐脑中浮现,理智的绳索将他从鬼迷心窍中拉回。
最终,手渐渐往下移,移到了他的发梢间。
言暮的头发很柔软,发量也特别多,但是要比时斐的头发发质要柔顺得多,手碰触到时仿佛浸入了丝绸之间。时斐的头发有些干枯毛躁,特别是读了大学之后,甚至需要精油护理,他不太明白为什么之前言暮那么喜欢揉他的头。
这个狭小的空间内,寂静的氛围令人窒息。
秒针每移动一格,时斐的呼吸就离失控越近一步。
他突然发现,言暮还是醒过来比较好。
想着想着,他的神智已经飞到了九霄云外。手不受控制,犹犹豫豫地伸了出去,最终还是抚上了言暮的额头。烧比之前退了一些,没有在救护车上时那么烫手了。
他只是在探温度而已,嗯。时斐安慰自己道。
反正他以为还没醒,以后也不知道有没有这种机会,不如自己就放肆这一回。
余生,说不定也只有这一回了。
“言暮,你醒一醒。”时斐开始了百无聊赖地自言自语。他将椅子移近了些,双手托腮,定定地看着他,思绪却游弋到很远的远方。
“我有话跟你说。”
“你不是要解释吗?现在,我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还有啊,小屁孩,你明明都已经有女朋友了,为什么还要来招惹我?”
这几句话说得很轻,又很矛盾。他想明明白白地问清楚床榻上那个人,给自己一个确切地答案,却又怕自己惊醒了他安逸的美梦,唇齿间又留了一丝余情,咬字不重,还透出浅浅的气音,温柔缱绻。
“告诉你一个秘密,说出来,你可能不会相信。三秒钟醒来,我就告诉你。”
“你要是听到了,会不会吓一跳呢?不过我还蛮想看看你被吓到的样子,一定很好玩。”
“三,二,一。”
床榻上的人没有丝毫醒过来的迹象。
“你输了,奖励取消。”
时斐将手从额头慢慢地抽离,又缓缓往下,移到他如山峰一般的高挺的鼻梁上,静静地感受着他温热的呼吸。
如果没有那个晚霞布满天空的黄昏,没有那辆神秘的出租车,没有那首他已经唱得滚瓜烂熟的《翻花绳》,过往的他,连如此静谧的连靠近他的机会都没有。
他的指尖缓缓地描摹他脸上的每一寸轮廓。
眉毛,眼,颧骨,嘴唇。
紧张和战栗并存,还有那一份隐藏心底多时的虔诚。
以往,言暮都是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仿佛生来就是为了受众人仰望,然而这一刻,神话却露出了他破碎脆弱的一面,像所有病人一样,安安静静地躺着病床上。
时斐不舍地收回手,踱步到窗户边,任由冬日的暖阳打在身上。他展开双臂,朝着窗外伸了一个懒腰,自言自语道:“其实,一切回归原本的模样,也没什么不好。但是……我还是难过,有些事情,即便上帝眷顾,给了我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我也无法改变。这种感觉,真的很无力。”
“我知道之前你是实打实地喜欢蓝嘉,但我回来后,你又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让我满怀期望,还以为你或许对我也有一星半点的感情,或许不可能也能成为可能呢?”
“这些话,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以后可能也不会跟你说吧。”时斐说完,又走到床边,索性坐在了床榻上,垂下头去看着一眼言暮被扎针的手,“小屁孩,你看看你,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一个以后要当医生的人,怎么会把自己弄得低血糖?”
时斐伸出一根手指,避开针管,指腹轻轻地摩挲言暮的手背上凸起的青色血管,似羽毛拂过的轻柔触感。言暮生得很白,所以手上血管的颜色也格外深。时斐坐回原位时,给言暮小翼翼地掩好了被角,好在室内不算太冷,所以打针的左手露在外面也无大恙。
似乎是感觉到有些痒,言暮的手指突然蜷曲了一下,惊得时斐连忙抽回手。
可是好像除了那片刻的颤抖,言暮再也没有别的反应了。
时斐又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去拍了拍盖在他身上的被子:“醒了吗?”
没有丝毫反应。
幸好没醒。
时斐松了口气。
然而,他再也不敢轻易放肆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石英表,都过去了二十分钟,郑雅芝还没有回来。
“怎么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时斐嘟囔着,觉得手上的伤口又突然开始痒了。他双手摊平,低头一看,发现了左手中指指甲下边,似乎有几个小的倒刺。
前两天他发觉到了手上太干燥,终于去药店买了一瓶维E来涂,手上的冻疮稍微好了一点,只要不碰就没有感觉。
现在他看到了倒刺,心里有些发痒,跃跃欲试地想把它撕下来。
于是他坐在床边,靠在躺椅的座背上,见言暮完全没有醒来的迹象,索性全神贯注地地开始挑起了手上的倒刺。他的指甲于经常修剪,所以并不长,圆润饱满,所以撕起倒刺来有些困难。
“碎碎念了这么久,开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