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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雪夜(晋江正版) 现在笨拙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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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的寒假,被繁重的课业压榨得只有十来天。
虽然距离期末考只剩一周都不到的时间,很多学生却已经开始兴致勃勃地安排起了寒假的日程。
这其中,并不包括时斐。
时斐问郑雅芝去哪过年时,郑雅芝脸色一垮,只冷冷地甩给他一句:“哪都不去。”
“啊?我们去年不是去的外婆家吗?为什么今年不去了……”时斐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随着郑雅芝的表情越来越不善,他的声音也越来越微弱。
郑雅芝翻了个白眼,回他:“因为你已经高二了,明年马上就要高考。你还整天想着去哪玩呢?”
时斐默默地退下了。
冤啊。
他没想着去哪玩。
他只是想去见见外公和外婆而已。
读高中以来,外公外婆每一个月都会来看时斐一次,不是拿只鸡就是拿十几斤猪肉牛肉,说是补充营养。虽然高中生吃这种大鱼大肉除了脂肪也不一定能补上什么,但两位老人的出发点是好的。
每次郑雅芝想拒收,都会被时斐拦住。
时斐小学放寒暑假时,都会去乡下住一段时间,所以和外公外婆很亲。他经常和邻居家的几个孩子一起玩。那时时斐一点都不社恐,甚至还是名副其实的孩子王,这块地方所有的小朋友都跟在时斐身后,他要多威风有多威风。
世事无常。
从回忆里醒来时,时斐已经坐在期末考试的考场上了。
教室最前方的黑板上面的播放器里传来“高二全体同学注意,三分钟后播放英语听力,三分钟后播放英语听力”的广播声,时斐才回过神来,立刻把英语听力部分的题目快速浏览了一遍。
好在英语考试的题目都不难。考完后,时斐收拾好东西,准备回教室。
一到教室门口,时斐就听一堆同学聚在一起说,他们班好像有一个女生在英语考试中作了弊,被任课老师当场抓获。那个女生,就是之前在班队活动课上为难时斐的邓景瑶。好像是因为用手机查单词,手机没收了,英语考试也计了零分。
邓景瑶现在正在老师办公室内向喻荷还有教导主任求情。办公室大门紧闭,大家也不知道里面的情况,只能暂时在教室里自习。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邓景瑶红着一双眼睛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并且她还特意用左手挡住了额头。
喻荷跟在她后面进了教室。见到班上这么多人对她投去异样的眼神,站在讲台上立刻咳嗽了一声:“没什么好看的,都好好看书。期末考试完了,但不代表高考的复习结束了啊。”
时斐见邓景瑶边哭边整理桌子,脸都哭红了,但是那只停留在额头上的手依旧不肯放下来。
他十分疑惑。
难道邓景瑶刚刚在办公室被体罚了?
碍于喻荷在台上,时斐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往那边看,只敢用眼角的余光悄悄瞥过去。邓景瑶和他坐同一排,隔着两个人,距离不太远,还是可以看到的。
“既然大家都没事做,那把语文答案对一下吧。各位同学估一下分,看看自己哪部分还需要多训练。”喻荷拿起一支粉笔,开始在黑板上写选择题的答案。
喻荷没有提作弊的事情,倒是令同学们大吃一惊。
不过,也有可能是为了照顾邓景瑶的情绪。
不久后,同学们对完答案,看着自己的试卷,一片哀嚎。
时斐一向不喜欢对答案,第一是因为这件事非常影响心情,如果没有考好,肯定会郁闷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有可能是十分钟,也有可能是几个小时,甚至是几天。不管郁闷多久,这点时间做什么不好。第二则是因为,对完答案,很有可能老师上课时讲题时就不会听了。
其他人他不知道,反正他是这样。
所以他自始至终看都没看黑板上的一眼,自顾自地开始做起了数学老师布置的练习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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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过后,一中还要上三天学。
第二天下晚自习后,外面依旧还飘着大雪。时斐*,裹了裹身上的冬季校服,又把针织围巾往脸上拉了拉,使自己最大程度地不暴露在风雪中时,他终于撑开了一把透明雨伞,迈进了不薄不厚的积雪里。
刚一步迈出去,他就被人喊住了。
时斐回头一看,是余芷。
自从那次在校门口的包子铺遇见,他就再也没有见过余芷了。于是时斐也礼貌地停住了脚步:“是你啊,余芷!”
余芷朝他一路小跑过来,她撑着一把小花伞,跑到时斐旁边才停住:“时斐,我……我等你很久了。”
时斐不解,问她:“等我?是有什么事吗?”
余芷看了一眼周围经过的众多人流,眼神闪烁不定,低头看着地面,并且拉着时斐的书包,轻声说:“这里不方便,我们去教学楼后面说吧。”
感受到后背传来一股牵引力,再加上时斐还以为是洛知莺出了什么事,被别人知道不好,所以时斐也顺从地跟着余芷走了。
等到了昏暗的教学楼后面,余芷终于松开了时斐,头却埋得更低了,压根不敢看与时斐对视。
时斐在来的路上就已经问过了余芷很多次是不是和洛知莺有关的事情,余芷没有回答,只说等到了就知道了,语气里也隐隐透出一丝与平日不同的不自然来。
那次他们几个人去爬山时,余芷虽然也比较寡言少语,容易害羞,但是并没有胆怯到这个地步,连对视都不敢。
时斐虽然满脑子疑惑,但也还是想缓和一下余芷的紧张,于是故作轻松道:“这么晚把我叫过来,你该不会是要在这里暗杀我吧哈哈?”
“才……才不是呢!”
余芷忽然抬头,时斐仔细一看,才发现她说话时连嘴唇都在颤抖。
她深呼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雪夜没有月光,下了晚自习,教学楼里也已经没有几间亮灯的教室,寥寥几束微光,照清面前之人的轮廓。
时斐一开始没有看清楚,然而等余芷将走到他面前,再将那东西递给他时,时斐就算再迟钝,也能明白那是什么了。
他的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甚至已经有雪花飘到了脸上,冰凉潮湿,他都没有感觉到。
从小到大,时斐也不是没有被女生告白过。
他不喜欢拖泥带水,所以每次都拒绝得非常果断。在这一点上,他和言暮还是有那么几分相似。
然而直到没穿越回之前的高三,时斐被告知言暮和蓝嘉在一起,并且送给他的那封信被言暮原封不动地退回来时,时斐才知道,被拒绝的感觉竟然是这样的,仿佛有几十个微型搅拌机在心脏里面疯狂搅动。虽然不像琼瑶剧里形容的那么夸张,痛到死去活来,却也是隐隐闷痛,喉咙里像是被一团棉絮堵住,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时斐没有吃下任何东西。
第二天,时斐晚自习时,还是头脑一热,决定把那封信寄给言暮,但是,是寄给十年后的言暮。所以他改了一些内容,算是作为与这场荒唐的暗恋的告别仪式,也让自己彻底断了念想。
如今,余芷站在他面前,跟他说着当年的他无数次想要鼓足勇气想要对言暮说的话。那封信还留在她手上,薄薄的信封边角被狂风吹得微微颤动。
时斐思忖片刻,还是伸出手去,接下了。
余芷见状,凝重的脸上立刻绽开一抹笑容,她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在风雪中更大:“时斐,我接下来的话,可能会吓到你,但是……我求求你,一定要听我说完,好不好?”
时斐晃了晃神。
这个时候他没有想其他风花雪月,反而觉得很佩服这个女孩。
平日看似怯弱,关键时候却能爆发出强大的勇气,说话条理清晰,不像平时说话吞吞吐吐,笨拙无比。
和他完全相反。
他是平时看似和谁都能友好相处,谈天论地,然而一遇到这种需要勇气的事情,就不自觉地退缩。面对喜欢的人,他就彻底失去了语言能力,溃不成军。
于是时斐点了点头:“好,你说吧。我一定认真听完。”
现在笨拙的,反而变成了他。
余芷慢慢地转过身去,留给时斐一个黑色的背影,被冬日的狂风和大雪剪得朦朦胧胧:“其实,我从来就没有奢望过能和你交朋友。你一定不知道,高一时,你去我们教室找知莺借书,然后视线掠过我时,对我笑了一笑。那个时候,我就记住你了。虽然你可能不知道,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她说到这里,与生俱来的害羞又爬上了脖颈。她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又局促不安地踩了踩脚下的积雪:“……后来,知莺和我坐了同桌。她真的是个很好的女孩子,好笑的是,我曾经还把她当过一段时间的假想敌,因为我以为你们……算了,这些就不提了。后来误会解开,我们关系越来越好,她也知道我对你……但我叮嘱她千万别告诉你,她答应了。你看,我要是不对你说,你现在估计也完全不知情吧。”
时斐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她确实从来没有跟我提过,我以为我们……是好朋友。”
余芷慢慢地转过身,撑着伞走到时斐面前,她抬起头,逐渐直视时斐的眼睛,黑曜石般的双眼看进时斐的眼底:“时斐,在你不知道的过去,我就已经很喜欢你了,这份喜欢……根本就不该冠上朋友的名义。本来想在几天前就和你说,因为前两天是我的生日……但我怕影响你的期末考试,所以……到现在我才说。”
“生日快乐啊。”时斐连忙献上祝福。
不知道是不是时斐的错觉,余芷有些微微哽咽,她的话渐渐含在了喉咙里:“时斐,我知道你对我……或许没有那种感情,但我可不可以奢求,最起码今天之内,你不会给我确切的答案。”
时斐攥着手中的信,喉头微动,面对这种真情实感的表白,说不感动是假的。
但是,情绪再强烈,也的确只有感动而已。
“可是,抱歉,我……”
余芷立刻打断了他的话:“可不可以过几天再回复我?到时放了假,你可以给我发信息,就不用当面跟我说了,避免尴尬。”
想得还挺周到。
时斐微笑着点了点头。刚才的紧张转变成了纠结,他怕直接拒绝会让余芷难堪,但怕不拒绝又留下更大的隐患。
随后,他将信塞进了校服的口袋里。
“余芷,谢谢你。”
他能说的,也只有“谢谢你”,和过几天后的“对不起”了。
“该说的……我也说完了,”余芷对他抬头,苦笑道,“剩下的话在信里,随你处置了。”
“信你也收了,那我就,先走了?”
“这么晚了,你家远吗,要不要我送你回去?”时斐有些担心,至少作为朋友,他也没办法放一个女生这么晚走夜路回去。
余芷摇了摇头:“不远,我家就在附近。放心。”
估计也是怕两个人同行,会引起他人误会,也不太方便吧。
“好吧,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啊。”时斐也不强求,站在原地跟她挥手告别。
余芷走出几步,又突然转身,朝时斐大步走回去:“等会,还有一件事。”
“什么……”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自己被一双手牢牢地围住。他没准备好,而拥抱又太过突然,他惯性般地往后退了一小步,连双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女生的头侧着埋在他的胸口,双手搂住他的腰侧,似乎是在侧耳听他心跳声。简单的齐肩短发散发着淡淡的洗发水芳香,萦绕在他的鼻尖,挥之不去。
“说谢谢的,应该是我才对。”余芷小声道。
这个冰冷的拥抱,短暂得令时斐以为这只是错觉。
直到那个孤注一掷的瘦弱身影往外飞奔,不顾一切地逃离,最后逐渐消失在教学楼路口处,时斐才如梦初醒。手放进口袋,感知到那封信还躺在里面。
他不太懂,怎么会有女生想要跟他告白呢……
一般女生,应该不会喜欢他这种人吧。
他慢慢地往外走,书包逐渐往下坠,他只好将书包的带子收紧了些。
雪也似乎下得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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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花坛后面的暗处,有人默默掀开黑暗的帘,从暗处走出,露出看不真切的轮廓。瘦高笔直的身躯,好似矗立在北方荒漠里孤寂的青松,全身已经变得僵硬,一动不动。
为了不被人发现,言暮没有撑伞,只是一直木讷地站在雪地里。大雪已经落满了全身,如同一个机械麻木的木偶,被从天而降的雪尘淹没。
他的手逐渐抚上胸口的位置,从跟着两个人来到这里,那个部位就已经开始疯狂地肆意叫嚣,在方才两个人拥抱的时候疼得最厉害。那感觉像是在心底掀起惊涛骇浪,风浪所到之处,一片荒芜狼藉。
然而,就算他再不情愿,他们现在也已成陌路,他暂时也没有资格,打断这场雪地里的真情告白。
他怕适得其反,只会招来更深的厌恶。
于是,伴着漫天大雪,言暮最终还是走进了redwire的门。redwire这个点已经关门了,他在店门口的墙壁上摸索一番后,左右张望,确定没有别人经过。最后,他碰到了一块格外鲜艳的深红瓷砖,将之小心翼翼地拿开,找到了一个凸起并且十分光滑的圆点。
他果断地按了下去。
“容老板,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