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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沸腾(晋江正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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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春暖花开。
气温从寒冬的酷烈逐渐回暖时,所有高一学生已经正式踏入高一下学期的校园生活,并且逐渐适应。时斐也不例外。
然而,时斐的高一下学期,开头就遇到了一些小小的磕绊——
他已经好几次因为上物理课赶历史或政治作业,被吴建华当场“逮捕”。
时斐每次不慎回头,一看到吴建华的地中海忽然出现在窗户后时,心跳都会有片刻的停止。
他之前最多觉得,人和人的对视,顶多就是尴尬,飞快避开就完事了。
但,吴老头那神不知鬼不觉的身影出现在窗户后,和他眼神交接时,时斐第一次觉得,对视也可以要人命。
难怪有个说法叫“眼神杀人”。
批评是肯定有的,面对班主任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他只能乖乖地点头表示赞同。但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选文科,他也不太在乎这些。
他经常对尹安之说:“对一门课的喜爱是勉强不来的,连谈恋爱都要讲究你情我愿呢,凭什么我就必须热爱上每天计算雨滴自由落体什么时候到我身上的课啊?”
尹安之自然是以白眼相怼。
“说话小心点。被吴老头抓到,我打包票你离死期不远了。”
“就一个学期了,小心他往死里整你,到时我就在一旁嗑瓜子看戏,顺便给吴老头加个油。”
“去你的吧。”时斐回敬道,“在我没被他整死之前,估计你已经被你老妈整死了。”
尹安之还想反驳回去,结果一抬头,表情顿变,瞬间笑得很刻意,下巴非常不自然地抬了抬,似乎在有意暗示他的后面来了人,让他闭嘴。
时斐回头一看,吴建华那张不怒自威的脸,又双叒叕阴魂不散地出现在了他面前。
“时斐,等会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等吴建华走后,尹安之朝时斐摆出一副落井下石的表情,笑到恨不得切腹自尽:“你也有今天!哈哈哈哈哈哈哈!”
时斐咬牙切齿地望着他:“乌鸦嘴!”
吴建华为了让他留在理科班,几乎一周叫他去一次办公室喝茶。
上课时,时斐也成了重点观察对象,吴建华看似自然地讲着课本上的内容,眼光则时不时跟机关枪似的扫到他身上,所以时斐过得愈发如坐针毡。每一节物理课,时斐都是在掐着手表痛苦地倒数。
好在,一个月后,班长季云菡终于在水深火热之中捎来了好消息,那就是——
春季运动会。
虽然每一年学校都会开一次,但那一刻,所有同学还是觉得班长没有哪一刻比现在还要光芒万丈。
知道消息后,同学们欢呼了半节课,直到班主任雄伟的身躯毫无声息地出现在窗外,再附赠和蔼可亲的笑容。一个个的,马上怂得偃旗息鼓,翻书的翻书,写作业的写作业,不动声色地掩饰住全身上下都要溢出来的激动。
时斐不由得感慨。
高中生也太难了,一个运动会就激动成这样。
还真是物以稀为贵。
想当年大学每周放假,不到期末平日里也跟放假一样。因为找不到确切的方向,他感觉每天都很无趣。
这么看来,高中生的快乐简单了不少,也算是一件好事。他安慰自己道。
虽然他一个二十三岁的老年人已经快要被密密麻麻的物理公式和化学方程式压垮了。
风陵一中,高一每两周放一次假。运动会定在4月份的第三个周末,所以这两天也没有课,对于每天满课的高中生简直是奢望。
下课后,尹安之首当其冲,脚底抹油般迅速去体育委员那里报名,把体委的桌子拍得砰砰响:
“东哥!我要报名男子铅球和男子一千米!”
以往,时斐对于运动会,一向秉持着“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态度。他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再了解不过,勉勉强强可以当个佛系观众,玩一玩可以,亲自上场万一搭上自己的一条命,就不值得了。
直到运动会手册发下来时,时斐兜兜转转借了体委的手册看了扫了一眼,这才发现言暮报了男子一千米,男子三千米,还有A2班的男女混合一千六百米接力赛。
……
时斐越看,心中越拔凉拔凉的。
这小屁孩是想累死他么。
按照以往的发展,言暮是一定会报跑步项目的。他依稀记得,高一时言暮报了个男子一千米,结果当天状态不好,只拿了一个第三名,似乎是生了病还是怎么,反正他后来跟人解释说那天浑身无力,到最后关头根本跑不动。
但说句良心话,高一的和高二高三的一起跑,能拿到第三,已经算是非常好的成绩了。
言暮跑的时候,一大堆人在跑道旁跟着跑,大多数是女生,美其名曰是陪跑,手上拿着横幅和班旗,在他耳边大喊“言暮加油”。
一群人上去无比团结,连校领导都忍不住为A2班的士气所打动,最终颁发了个最团结群体奖,但言暮根本没有回头看他们一眼,只是一直埋着头往前跑着自己的。
时斐知道这次比赛,是因为当年尹安之和言暮跑的是同一场。尹安之跑到最后两百米的时候,整个人满头大汗脸色惨白,仰着头闭着眼睛,从鼻孔还有嘴巴里呼出粗气。时斐看他痛苦的神色,甚觉觉得他下一秒就会倒下去。
于是他和洛知莺只好赶紧去尹安之旁边一路跟着,生怕他出点什么状况。
结果就看见遥遥领先的言暮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甩了陪跑的同学一大截,华丽跃过终点线。
那一跃,不知道成了多少人心中最靓丽的风景线,以及少女日记中无法磨灭的神话。
但时斐没有想到,他比之前还要猛,一口气报了三个跑步项目。
还特么报的是最长的三个。
所以当晚趁郑雅芝睡着后,时斐就给言暮打了个电话。虽然本人对言暮的行为感到愤怒,但听到那边传来一声嗓音低沉的“喂?”时,他还是忍不住放软了语气。
“言暮,是我。”
“我当然知道是你。”语气还带有一丝愉悦。
时斐深吸了一口气,接着问道:“你运动会……是不是报了三个长跑项目?”
那边半带调笑地转移了主题:“终于不叫我学霸了啊。”
时斐咬了咬唇:“我说正事。”
言暮见时斐语气严肃,随即也转为正经:“因为班上没人报名,我就顺便报了。”
时斐心中一揪,道:“会不会太……多了?”
“我看一千米是在第一天,第二天你跑完三千米后半个小时还得跑接力赛,你能行吗?”
“别担心,你在终点乖乖等我就行。”那边轻笑一声,笑声如碎珠落盘。
一语双关。
他不会看出来自己打算陪跑了吧?
时斐本来心跳如擂鼓地躺在床头,都不由得一个鲤鱼打挺,直直地从床坐了起来。
“可是,这运动量也太大了……”
“没事的,不用担心。”那边很快回道,“我先挂啦。”
时斐半眯着眼,满脸怨念地盯着手机屏幕。
所以打这个电话,意义在哪?
·
一周时间转瞬而逝。周末天气晴朗,校运会开幕式也在众人期盼中如期举行。
开幕式有十几个各班排练出的节目。程期穿着小西装和衬衫,在台上弹着吉他,边唱了首Westlife的《My love》,最后台下会唱的观众还跟着唱了副歌,气氛到达沸腾。A2班丁窈和其他女生跳了支高雅的芭蕾舞,纤瘦的身姿优雅旋转,在台上仿若一只只优美的白天鹅。甚至最后还有cos成霓虹动漫人物的走秀垫底。
虽然已经过去了很久,但也不妨碍时斐作为一个忠实的二次元文化爱好者,激动到在台下鼓掌到手都拍痛。他清楚地记得,这算是一中历史上最多元化文化的一次开幕式,明年高二的运动会时,就全部都是弘扬主旋律的正气节目了。
开幕式结束后,所有人都按照指定秩序离场。
人潮拥挤中,时斐还想回头看一眼言暮在哪。但在的众多统一的蓝白色校服,以及汹涌奔赴的人群中,他们的队伍实在隔得太远。时斐只感觉有人一直在自己身后推推搡搡,他没办法,只好先回家。
中午蒙着枕头睡了一觉,醒来后时斐全身乏力,根本不想骑自行车车,索性选择了坐公交车到了学校对面站台。
看了一眼手表,已经1点54分了。
而2点运动会正式开始。为了防止有同学在校运会期间出校游玩,班主任要准时去每个班的帐篷内清点人数。
时斐已经走到了马路中间,车辆在他身前身后疾驰而过。
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叫他:“飞飞!”
欢悦明朗的女声,熟悉的称呼,无疑是洛知莺。
时斐转过头去。
见果然是时斐,洛知莺更加激动了。她朝他大力地挥着手,宽松肥大的蓝白校服外套下,是一条春秋季节的草绿色贴身长裙,外面套了件米白色的小夹克,头上戴了顶米白色的贝雷帽,脚下穿着一双精致小巧的皮鞋。
不得不说,这个年代,洛知莺的审美水平算是同龄人中比较高的。
她从马路对面的宝马车上下来,正好看到公交车上有个背影很像时斐,便叫车停下。
时斐也只好站在原地等洛知莺过马路追上来。
正当洛知莺下车的那一瞬间,停在不远处路边一直不动的一辆黑色奥迪忽然发动,并朝这边驶来。
时斐一开始没有注意到,按道理来说,学校外面的马路上,为了让学生安全,经过的车辆都得减速避让。而时斐注意到的右侧那辆车,是因为它一开始的速度就不慢。
甚至,再走近一些,时斐发现那辆车的车头,根本没有车牌。
洛知莺还傻傻地站在原地等着那辆黑色的奥迪过去,但明显肉眼看到,那辆车正在加速,甚至,明明可以完美避让洛知莺,却临时换了车道,车轮往洛知莺这边移动过来了不少。
不妙!
时斐站在原地,见那辆车还没有减速,心跳瞬间飙升,仿佛马上就要跳出胸膛。
他希望自己想多了。
可看到那车在更近的地方又往洛知莺所在的地方移动后,时斐再也忍不住大吼:“姐!危险!你快退回去!”
洛知莺看着那辆朝他疾驰奔来的黑色奥迪,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锦衣玉食的千金从小到大哪里见过这阵仗,一时间大脑空白,能做的只有的在原地捂住耳朵,放肆尖叫:
“啊——”
那已经明显超速的奥迪丝毫没有停下的打算,目标就是朝着洛知莺去的。
“姐!”时斐大吼。
可越急,嗓子里就越是痛得冒烟,根本说不出话。
短促的一声很快销声匿迹。
等时斐回过神来,他已经将洛知莺往后用力一推,自己头着地重重地摔倒在深黑色的沥青地面上。
与地面摩擦的剧烈的疼痛像钢针一般瞬间穿透整个脑海。痛意还未消散,时斐又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巨大力道推开。
“好痛……”他四仰八叉地平躺在马路上,旁边是此起彼伏的汽车鸣笛声,吵得他耳膜剧痛,反而将他从模糊而失联的意识中拽出来。
痛就算了,结果他一起身,发现自己身上还压着一个人。
那人压在他身上,高大的身躯细密地颤抖着,从未如此失态过。
片刻后,言暮艰难地撑着水泥地,微微抬起头,两人的脸近在咫尺,气息交错间,他猩红的双眼,似乎要将时斐整个人盯穿。
时斐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此刻,他从言暮的眼里,读出了一种从未发现过的情绪——
害怕。
就算言暮说怕黑,可初中时教室停电,时斐也没见他怕到哪去,有几个怕的女生都反射性地叫出了声,但他依然泰然自若地坐在位置上,丝毫没有惊慌失措的痕迹。
而现在,他害怕得根本控制不住自己颤抖的身躯。
言暮看着时斐看了片刻,突然又低下头去,埋在时斐的肩窝,抽出护在时斐脑后的手后,紧紧拥住时斐,将他勒得差点喘不过气。
这时,时斐反而比之前清醒了很多。
全身上下有很多皮肉伤口,所传来的痛楚刺激着他的大脑,让他不清醒都不可能。
他松了口气,一只手拍了拍言暮的后背:“先起来吧……”
没回应。
“学霸……?”时斐试探地凑近了言暮的耳朵。
还是没回应。
“言暮!”
时斐彻底慌乱了,他立刻疯狂拍打着言暮的背,不停地喊他的名字。
那一瞬间,他估计自己的血压值已经狂飙到八百,还以为言暮出了什么状况,想要从言暮的怀抱里挣脱,从地上起来查看言暮的伤势。
良久,只听见言暮语调颤抖地缓缓开口:
“时斐,你是不想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