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缱绻（晋江正版） ((●-з ...
-
从高三的教学楼里奔逃出来时，时斐看了眼手机，差不多已经晚上十点半了。
最后一辆经过时斐家的公交车也恰好是十点半左右经过学校站台。时斐只能背后背着书包，手里抱着纸箱，一路狂奔去追赶公交车。
然而，差不多到了校门口时，公交车载完所有客后，门已经缓缓合上了。
时斐连一只手也腾不出来，刚把纸箱放在地上，就眼睁睁地看着那辆写着85的绿色公交车从他眼前疾驰而去。
“等等……哎！”
既然最后一辆公交车也没了，时斐只能停下了脚步。
到校门口时，他把箱子放到地上，在超大照明灯的光线下，他这才发现自己的羽绒服外层已经湿透，颜色比平时深了好几个度。
夜空中，飘落的大雪从晚自习下课便没有片刻歇止，而他的伞还被遗留在了教室里。
他回顾身后的雪地，没有一个人，只有他孤零零的身影，还有无数个个乱七八糟深浅不一的脚印，时斐也不知道哪些是自己的。
保卫处的大爷看见时斐这副模样，惊得啃鸡腿的手都顿在了半空中，连忙打开窗户关切地询问他：
“哦哟，同学，外头冷这么的天，要不要进来烤烤火？”
时斐吸了吸鼻子，朝大爷勉强摆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没事，不冷，谢谢大爷。”
他一偏头，这才看到玻璃窗里的自己有多狼狈。
脸色苍白，眼睛又红又肿，脸上也有些地方被淋得湿漉漉的，围巾虽然把下半张脸挡了个严实，但上面却粘了不少雪花碎屑，等雪花完全融化后估计围巾也会湿。露在外面的手指已经冻僵，完全动弹不得，只穿着一双简单运动鞋的脚也失去了知觉。
时斐对着从玻璃窗口探出来的脸再次挤出一个笑：
“呃大爷，您、您能借我把伞吗？”
抱着箱子的两只手根本无法腾出来打伞。时斐想了无数办法，夹在腋下也好，一只手抱住也好，通通不管用。
时斐在路上调整半天姿势，都找不到一种既能挡住雪又能拿箱子的两全方法，倒像是个在大雪天里独自表演搔首弄姿的笨拙小丑。
捧着箱子走了很久，他想走出这条校道，去车流比较密集的十字路口搭出租车回家。
走着走着，一朵雪花恰如其分地落到了他的眼睛里，与其说是雪花，不如说是进了冰凉的沙子。
他这才将箱子放到路边店面的台阶上，蹲下身，腾出手去揉眼睛。
可揉着揉着，不知道为什么，揉得眼睛越来越痛，泪水根本止不住，越流越多，甚至流到了围巾和领子里，又覆盖了一次脸上好不容易干涸的泪痕。而且根本没有停下的打算，湿漉漉的脸上满是泪水。被风一吹，时斐只觉得脸上又冷又疼。
“妈的，什么破事啊！”他愤恨地伸出袖子去擦，冰冷的袖子一碰到脸，瞬间冻得他一个哆嗦。
时斐气不打一处来，想要抱着箱站起来离开。
走到车流量多的地方，总归会有出租车的！
时斐这么想着，正要起身，同一时刻，一把黑色的伞不偏不倚地撑在了他的头顶，为他挡住纷纷扬扬的雪。
·
十分钟前。
门卫处的大爷正坐在床上，美滋滋地看着京剧啃着鸡腿，双腿放在火箱里，感受着科技带来的温度。正打算跟着京剧的腔调来上那么两句时，外头突然又飞快跑过一个黑色的人影，跑得还贼鸡|儿快，跟运动员似的。
大爷又用力啃了口手上的鸡腿：“哎我说，这群学生，一个个的，下这么大雪还跑这么快，不怕摔吗？”
接着扶着腰缓缓起身把窗户锁上：“我这把老骨头，可不比这群年轻人咯……”
·
已经关门的百货商店门口。
路灯昏暗，在积雪的台阶上投射出两个一长一短的影子。
“干吗。”时斐抬头看去，果然是言暮。
言暮穿了件黑色的毛呢大衣，撑着黑色的伞，一言不发，只是维持着撑伞的姿势，外加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坐在地上狼狈不堪的他，目光淡然。
只是不停喘的粗气表明，言暮方才经历了较为强烈的运动，口中往外喘出一串串的白气。
可能是追着跑出来的。
“不好意思同学，你认错人了。”言暮又把羽绒服的帽子往前面拉了拉，把围巾往上提了提。
“你在干吗。”言暮反问他。
“我……”时斐赶紧侧过头去，手飞快地抹了把脸，“我、我赏雪呢。”
“……”
“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电话也不接。”言暮跑得有些累，一只手撑着伞，一只手捂住胸口，喘着气，“喏，我一直在等你。”言暮把自己手机的通话记录展示给时斐看，打了一连串电话，时斐都没接。
时斐连头都不想抬，极其颓废地低下头去，不发一言。
言暮见时斐不想提起这个话题，目光移到时斐怀中的那个箱子上：“这是……你给我准备的圣诞礼物吗？”
时斐闻言，立刻把箱子抱在怀里抱得更加紧了些：“不是，是我买的一些……零食，嗯对，零食。给自己吃的。”
说话时，还带有浓重的鼻音。
“我看见你了，时斐。”言暮见他这副模样，眉峰紧蹙，喉结微动，“在五楼。”
“为什么要跑？”言暮懒得管那么多，索性也坐在了一旁干燥的台阶上，靠着时斐。
时斐不想与他靠太近，下意识地往旁边的空处挪了挪。
“你明明就是来见我的，为什么要跑？”言暮又语气加重地重复了一遍。
时斐还是不想说话，抱着箱子，眼睛只盯着箱子的表面看。
“你躲在墙后面，我以为你会听我把话说完。”言暮看着他紧紧搂着箱子不放的手，缓缓道，“我送你的护手霜，你涂……”
然而话还没说完，就被毫不留情地打断了。
“听你说什么？言暮，我要听你说什么？你对其他人的真心剖白吗？”时斐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他也不想再装作若无其事地掩饰什么了，今晚的诸事不顺已经压垮了他的最后一根理智的弦，“你不是对蓝嘉有意思吗，蓝嘉也喜欢你，所以，这三个月来，你到底……是怎么看我的呢？”边说边吸鼻子。
“不过也是，你一个小屁孩，本来就没有给过我确切的承诺，是我自己自作多情……”
到这里，时斐再也说不下去，已经哽咽了。
言暮咬紧了下嘴唇，眉目低垂，看向前方的雪地，眼神逐渐黯淡，双手手也不自觉地紧握成拳。
空气中短暂地静默了片刻。
大概是呼啸的狂风拍到时斐的脸上，让时斐稍微冷静了点，他这才明白自己几乎已经处在在告白的边缘，慌忙从混乱的脑海中开始重新挑拣措辞。
时斐没有接着往下，而是又深吸了口冷气：
“对不起啊，言暮，忘掉刚刚我说的话……对不起……今天本来是你的生日，我、我怎么就那么没用……我明明、明明都已经想好要对你说什么的，送的东西我也准备好了……现在，却弄成这个样子。”
他说话时，侧着脸一直望向另一边，好在宽大的帽檐能堪堪挡住他的侧脸，他不想让言暮看见他流泪。
太他妈煞笔了。
于是一脚把台阶上的冰块踢到下面，权当宣泄。
言暮扫了一眼已经变形严重且脏兮兮的纸盒，大概明白了时斐今晚心情崩溃的原因。
但是时斐说着说着，又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的言语，大脑像是被什么不明的东西搅成了一滩浑水，一骨碌地把深藏在心里许久的话全部都倾倒出来了：
“言暮，我看到好多人送你礼物啊，情书啊，信啊……我当时就想，我们可能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吧。你太优秀了，优秀到所有人都望尘莫及，优秀到这么多年，我还只惦记着你一个，也不是没有可以在一起的人……可是，你根本……不知道，不知道我……”
时斐越说，鼻腔里就越发酸涩，跟约定好了似的，眼睛里也不停地往外冒着水，像两个汩汩的泉眼。
“时斐。”言暮忽然冷冷地叫他一声。
“干嘛？”时斐带着鼻音回了他一声，并且下意识地转过头去。
就在这一瞬间，言暮一只手拖住时斐的后颈，一只手扯住时斐的帽檐，将他的头往自己这边狠狠一带。
伞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在这场壮丽的大雪中完成了与生俱来的使命，华丽谢幕。
寒冬街道旁的寒风刺骨的冷，时斐却感觉什么柔软的带着温度的东西，擦过自己的右脸，
像是三月的新叶掠过，轻如鸿毛，又像是对待一件极其易碎的珍宝，触碰之处，瞬间泛起阵阵战栗，沸腾起无由的烈焰。
直到看见言暮那张眉目如画的脸在自己的视线里慢慢变小，时斐才从缱绻的暖意中惊醒，猛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言暮在他生日的最后一个小时，在无人的街角处，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亲吻了他的侧脸。
帽檐后的空间，狭隘而隐秘。
却藏着最盛大最潋滟的浪漫仪式。
“是咸的。”言暮慢慢远离后，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你哭了。”
“没有，这他|妈是雪。”时斐装作毫不在意地起身，用力地踩了踩下面的积雪，还狠狠地在平坦的积雪上跺了几下脚。
言暮跟着走过去，把他的手牢牢握在自己的手心，借他些手心的温度，假装哀叹一声：
“我本来是想，等到你成人那天再跟你解释的。但是现在，你鼻头都哭红了，我要是再不说清楚，估计连朋友都没得做吧。”
“我已经……”时斐脱口而出想要反驳，老子明明已经是二十三岁的社会人了啊！
“嗯？”言暮静待下文。
“我已经十七岁过两个月了……”他忽然回过神来，急中生智答道。
“……”
言暮说完，拿起时斐的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手背上还是有些皲裂的地方：“我上次给你的护手霜，你没涂吗？”
“涂了，”时斐点头，鼻子一抽一抽，托着长长的鼻音，“但是今天出门急，忘了。
“……小笨蛋。”言暮食指微曲，轻轻在他的鼻子上刮了一下。
这时，他们面前的马路上，突然出现了一辆迈巴赫。
车窗一开，映入眼帘的是RedWire老板那张轮廓独特而深邃的混血模特脸。
老板的脸伏在车窗上，眉眼促狭，笑着十分明艳动人，朝他们两个眨着眼，道：“哈喽小帅哥们，这么晚还在外面闲逛，不回家吗？”
“还是圣诞节，你们想在外面浪一晚上，不想回家了？”老板笑得愈发明丽。
时斐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大声对老板澄清道：“才没有！是因为没车了！”
老板点了点头，佯装震惊道：“这样啊。啧啧，可真是小可怜。快上车吧，我送你们回家。”
时斐对老板没有戒心，毕竟他虽然看上去诡异，但回来之后，确实没有坑害过他。
言暮对老板道了声谢后，也跟着上了车。
等两人上了迈巴赫，这几天严重缺睡的时斐，在暖气很足的车内，没过多久就靠着言暮的肩膀睡着了，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等时斐彻底睡着后，言暮让他索性滑下来靠在自己的大腿上，再把时斐的已经冰凉透了的手牢牢握住，语气冰冷得丝毫不像平日，问前面的人道：“这次，我是不是做错了？”
“嗯哼，看你自己怎么选择了。”老板转过头来，对他笑得满脸灿烂。
言暮看着肩上那人酣眠的脸庞，淡淡道：“我今晚差点没忍住，都忘了他……还只是高中生。”
“这有什么关系，”老板噗嗤一笑，手上的玉质手环在车灯下发着莹润的光泽，“早日心意互通，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言暮握紧了时斐的手，喉头微动：
“我暂时还不想惊动他。我想……等他自己情愿。”
老板从后视镜里瞥他一眼，道：“你怎么知道他不情愿呢？”
言暮侧过头，温软的指尖轻柔地一寸一寸拂过时斐的五官，还有脸上那将干未干的泪痕。
本来是一张白净精致的脸，因为哭得太久，加上天气又冷，四处被淡红所沾染，像极了微醺。眼尾泛红，脸上还有几道干涸的泪痕，眉头浅浅地皱一个“川”字，睡梦中都不开心。
言暮的指腹在那处来回轻轻摩挲，仿佛想要将之抚平。
“情愿，是要承担相应责任和后果的，并不只是说说而已。这份感情，对他和我，都不是儿戏。”
他收回了手，敛眉沉声道：
“如果情愿，他今晚第一反应，就不是奔逃了。”
“而是会坦坦荡荡站到我的身旁，信任我，也信任他自己。”
说完，他又抬头道：“你有办法的吧，让他忘记刚刚发生的事情。”
“什么事情？不说清楚的话，我可没办法帮你。”老板一脸神秘兮兮道。
言暮：“……”
“就是那个……那个，吻。”纠结片刻，言暮还是坦白了。
驾驶座上的老板，手指轻轻在方向盘上敲打：“你确定吗？”
“嗯，”言暮坚持道，“今晚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哭，没控制住。”
顿了顿，又说：“算是……一时冲动，逾界了。”
“可是，如果小朋友醒了，还是会记得你跟那个人的对话，依旧不会开心的。”
言暮下定了决心，看着安然靠在自己肩膀上的时斐，道：“那，就彻底按他最初的想法来吧。”
“他想这个圣诞节怎么过，就怎么过。”
老板低笑一声：“他可真是个小可怜，连我都心疼了。又是淋雪，又是撞见你那档子剪不断理还乱的陈年旧事的。费心费力准备的surprise，还被人踩成这样。”
“而你，现在还要骗他……”
“这不是骗，只是还没有到解释的时候。”言暮立刻说道。
老板又说：“我不认为他会喜欢你这么做。”
“但目前只有两条路可走，不是吗？他才十七岁，我不想他这么小就被这些所困，出柜不是小事，会给他的生活带来剧变，在我目前还没有能力可以替他抵挡住剧变带来的影响前，我希望他不要冒这个险。”
“嗯哼，你开心就好咯。”老板愉悦地吹起了口哨。
言暮听他五音不全的哨音，脸色也越发不善，却也竭力忍住了，道：“我会处理好的。”
片刻后，言暮淡声道：
“不过，容老板，你的心疼就先留给你们家那位吧。还不知道他现在在哪个角落替你奔波呢。”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缱绻（晋江正版）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