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转角(晋江正版) 在故事里的 ...
-
圣诞节。
老天爷似乎是为了应景,不偏不倚,正好在圣诞节这天落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昨晚的冬雪来势凶猛,但早上已有些许缓和,已经远没有昨晚那么猛烈。
一开窗,白夜氤氲,卷进人的眼底。
纷纷扬扬的雪花自天而降,像极了蒲公英的细小绒毛,给外头的世界编织上一层白锦。
时斐看向窗外,尽是白茫茫的一片。他斟酌片刻,还是从柜子里拿出了自己那件有如“军大衣”的镇冬之宝。
那是他爸前两年出国旅行,给他买的一件米白色的及膝超厚羽绒服。
那时,他还在读初中。时轶当时和郑雅芝分居已久,不知道时斐的身量大小,就买了L码的。时斐穿上后,一度被尹安之嘲笑为南极企鹅。
但现在他已经长高了不少,穿上去正好合身,里面再套件羊毛针织衫,就不怎么会冷了。
结果还是低估了这该死的气温。
一出楼,冷风裹着雪花对着他猛烈刮袭,冷到他浑身发颤。
时斐用力咬唇,索性将羽绒服身后的帽子戴上。
一路飞奔到路口,好不容易叫上一辆出租车匆忙赶到教室时,校队歌手程期已经被喻荷安排在宝贵的早自习时间在台上唱歌了。美其名曰是让大家体验体验圣诞节的快乐,实则是想大家从紧张的复习期末考试中得到一时的放松。
“Merry, Merry Christmas,lonely, lonely Christmas……”
“老师抱歉!路上堵车,所以迟到了。”
一声插话打断了台上人的低沉磁性歌声。
时斐一路狂奔到教室,伞几乎被狂风吹得变了形。
喻荷也被惊到,猛然回头,看见门口满脸紧张焦急的时斐,赶紧让他进来。
“快进来,别给冻着了!”
吴建华正好今天去外校学习,喻荷趁班主任不在,早自习说这几天过圣诞节,让大家放松一下。还从家里拿了许多零食糖分给同学们,并让同学们对外保密。
时斐听到喻荷的话,喘着粗气,大步走到自己的位置。一走到桌前,就看到桌上放了三颗大白兔奶糖。
他心里一暖。剥开纸,里头露出奶白色的柱形糖果。
留一颗给言暮吧。
下课后,他嚼着糖果,想着言暮收到礼物时的惊喜表情,就抑制不住嘴角上扬的笑意。
奶香充溢整个口腔,丝丝甜味沁入喉咙,蔓延至五脏六腑。
盼星星盼月亮,快递小哥终于在第四节如坐针毡的数学课结束后打了他的电话,说是在校门口等他。
接到电话,时斐抄起伞就冲出了教室。
外头的雪不知不觉间已经变大,如果之前还是细小绒毛,那现在就是毛茸茸的小球。地面上堆积的雪,使得有些地方已经结了冰,走上去极容易滑倒。
时斐到了校门口时,快递小哥抱怨了几句来得太慢,电话又不接。时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只好解释那个时候还在上课,颤巍巍地伸出冻到通红的双手捧着装着礼物的纸盒就匆匆往回赶。
这个时间点,可能言暮已经回家吃饭了,不然晚上再送也行。
肯定心心念念生日礼物很久了吧,小屁孩。
时斐边想,嘴角就不自觉地上扬。
把纸箱子抱回教室后,时斐又摆弄了好久的放置位置。好不容易将它卡在了课桌下,这样一来,自己的脚只能往外放。膝盖对外,在一排规矩齐坐的人之间,显得十分突兀。
一个下午的课上完,只有一位新来的年轻美术老师实在忍不住,道:“靠窗第八组那位同学,我看出了你对艺术爱得深沉,但眼睛看向老师,大脑听讲就行了。腿没有自主思考能力,就没必要对着老师了。”
“……”
下课后,尹安之特意凑过来问道,满脸窥探欲地探出头:“这么大个箱子,送谁啊?”
“要你管?”时斐余光瞥到见到旁边有几个同学正在注视他俩,估计也想知道,为了节外生枝,所以特意避开这个话题。
“嘁,谁稀罕似的。”尹安之摸了摸鼻子,悻悻地回座位上。
这段时间,学校里有些女生甚至开始yy起他和言暮的关系,甚至以他们为原型,开始在学校贴吧和论坛撰写了许多令人匪夷所思的桥段。
他只瞥了一眼洛知莺发给他的截图,就觉得,这群高中生是想象力,比身为作者的他,丰富多了。
在故事里的他们,的确是喜欢对方的。
这么一想,另一个世界的他们,或许远不至于像他们一样,现在还在打毫无意义的拉锯战。
他不确定,言暮现在到底对他是什么感情。
如果不是喜欢,为什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靠近他。
如果是喜欢,那缘由又是什么?
时斐如坐针毡地完成了一天的听讲任务。晚自习时看着那堆期末考试复习的材料什么都看不进去,拿张白纸出来无聊地画起了圈圈。
为了给言暮一个惊喜,时斐没表现出任何要送他礼物的蛛丝马迹,只能尽量在晚自习结束后快点赶到高三的教学楼,在言暮回去之前。
放学后,时斐为了掩人耳目,索性又套上了帽子,将自己的脸埋在厚厚的帽檐里边,从侧面根本看不见时斐的脸部轮廓,更认不出是谁。加上他还戴了条黑灰色围巾,把眼睛以下的脸挡得牢牢实实,活活把自己弄成了蒙面夜行侠。
他抱着那个巨大的箱子,连伞也打不了,只能闷头走在满天飞扬的小雪中。昏黄的路灯下,被箱子拦住路的时斐,只能一步一步小心地踩在雪上,走得非常吃力,还要逆着放学的人流,更得小心翼翼。
上到高三楼二楼拐角处,时斐靠在墙边,逆着人流,挪动得非常小心,生怕箱子被挤掉了。
可上天就是这样喜欢戏弄人,往往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猝不及防,时斐手上的东西被一股超大的冲力撞得飞到了楼梯上。他还没反应过来,几个男生非要挤开人流往下冲,一个男生双手推到时斐手中的箱子上用力,箱子也顺势飞了出去,落到了下一层的楼梯上。
人这么多,根本没几个人会看地上有什么,楼梯的灯也因为年久失修,隐隐只能发出微弱的光。箱子就这么被踢啊踢,一路滚到第一楼。
时斐急得把围巾拉下,歇斯底里地大喊:“都别踢了,那是我的东西!”
可楼梯间灯光昏暗,大家又着急回家。
根本没人在乎。
“我说,喂!你们他妈的别踩了!”时斐朝着人群大吼道,然而这几声很快湮灭在了洪流之中。
时斐深吸一口气,赶紧调转方向顺着人流去捡那个箱子。
等下了楼,时斐见到,那个箱子外面,留下了几个稀稀拉拉的脚印和其他的污渍,原本长方体此刻也被残忍地压扁。都不用细想,就知道里面那些细小的零件遭受了什么飞来横祸。
估计已经死无全尸了。
它孤零零地躺在教学楼外的雪地里,不知道是被哪个暴躁狂嫌碍眼,一脚踢飞到外面。
时斐赶紧跑步出去,把底部的所有雪尘都仔细拍掉,手已经冷得失去了知觉。
边拍,鼻子泛起酸涩,眼眶不自觉地发红。
时斐把它捡起,拿到教学楼里头,终于记得在脸上抹一把泪。
他急忙从口袋里拿出钥匙,钥匙边缘锋利,划开密封的胶布,三两下拆开了纸箱。
这里面,是时斐在网上找了很久的圣诞礼物。
一个DIY别墅模型。
那天,时斐去言暮家,发现他的卧室里有许多拼图和汽车军舰模型,就顺口问了他一句,是不是很喜欢这种动手的东西。
言暮说,他对网络游戏没那么大兴趣,虚拟的东西和头衔无法握在手心被感知,所以也谈不上任何成就感。反倒是完成每一个可以确切地握在手心的作品之后,会觉得很开心。
所以时斐千挑万选,选了别墅的的模型。箱子有一栋别墅内有的所有东西,床,台灯,冰箱,锅,桌子,电视,茶几等等。所有东西都设计得非常小巧玲珑又可爱。
完成所有之后,成品会是一个外观是天蓝色,里面应有尽有的双层超大温馨别墅,外头还有个泳池。所有装饰带有厚重的复古文艺气息,只存在于童话故事的浪漫旖旎中。
时斐在网上看的时候,酸楚地想到,自己这辈子是住不上这么好的房子了。
或许言暮还可以住一住。
但是现在,里面的很多东西都失去了原本的形状。
甚至那块相对较大的露天天花板,已经被踩成了两半,茶几的一只腿也被折断。
“妈的,我不是说了别踩吗……”
他蹲在地上,伸出手一片一片地打量零件,看看损坏了的有多少,边打量边呢喃,声音微颤,眼圈发红。
夜色无际,楼梯口的灯也熄灭了,只有他一个人孤独蹲在雪地里的剪影。
时斐抱着箱子,等所有人走后,拖着沉重的身躯缓缓上了楼。
他往上吹了口气,将已经有些长了的额前刘海呼上去,尽量让自己心情好起来。
毕竟是圣诞节啊,还是言暮的十七岁生日!
他妈的,不就是这点小事吗,有什么好哭的。
然而等到了教室门口,时斐把箱子放在窗台上,在教室门口张望。教室里所有人都走光了,灯还没关,时斐一眼看到中间那个被各种琳琅满的目礼盒堆满的桌子,还有许多封信件。
真不愧是校草啊。
时斐撇了撇嘴。
幸好桌上书包还在,说明人还没有回家。
所以,人呢?
去哪了?
时斐下意识地四处张望,抱着箱子往前一直走,刚想拿出手机给言暮打个电话。悄然无声的走廊尽头处,突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时斐想起,那边好像还有一个楼梯。只是这边都是空教室,所以基本不会有人从这里经过。
言暮该不会见那个楼道人少,所以从哪里离开了吧?
时斐抱着箱子,飞快地冲了过去。
果不其然,言暮低着头,双手插兜,站在楼梯拐角处的平地上。
时斐欣喜的一声“言暮”还没喊出口,随着他位置的移动,视线死角处的蓝嘉,也渐渐暴露在时斐眼前。
蓝嘉显然今天有精心打扮过一番,长发及腰,戴了顶白色的贝雷帽,里头穿了件格子裙,外头再套了件毛呢大衣。
他瞳孔骤然一缩,大脑随即被空白充斥填满。
双腿已经替他做了选择,趁还没人发现,无比迅疾地退了回去,靠在墙边,生怕他们看到自己。
“言暮,这、这是我送给你的圣诞礼物,圣诞快乐。”
听到这里,时斐一个没忍住,悄悄从墙头探出一只眼睛。
她手上也是个精美的礼盒,她当着言暮的面把礼盒打开,里面是一条纯白色的毛线围巾。
“那个,冬天来了,我怕你冷,就……亲手给你织的……”
“谢谢。”言暮的声音不轻不重。他背对着时斐,所以时斐看不到他的脸。
时斐缩了回去,在墙边认命般闭上了眼睛。
虽然距言暮只有短短十几级阶梯的距离,但时斐依然有种强烈的感知。
他和言暮,不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了。
不,从来都不是。
“那你要不要,现在戴上?”蓝嘉把围巾举高了些。
时斐终于睁开眼睛,好奇心驱使着他迫切地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谢谢你,我不冷。”言暮说。
转眼,他接过那条白色的围巾,纤白修长的手将围巾拆开后,自然而然地搭在蓝嘉了的脖子上。
动作谈不上亲昵,却也不疏离。
“我还有别的事,先走了。”言暮说完便要上楼,惊得时斐差点拔腿就跑。
他现在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不想让任何人看到。
“等一下,言暮!我想问——”
蓝嘉突然在下面大喊,时斐听到她的语气在颤抖,甚至绵绵软软地带了几分哭腔。
言暮在楼梯上顿住了,而时斐也不送声色地往与言暮相反的挪动,不想让他发现自己。
女生彻底坦诚的话语,奉上了一颗满满当当的真心,躲在墙头的时斐都能真真切切地感知到。
“言暮,我想问你,中考结束后,那个给我写信,说,希望我每天过得开心快乐,希望我一切都好,甚至、说喜欢我……”
“是不是现在的你?言暮,回答我……”
说到后面,蓝嘉已经撑不住了,她死死地咬住唇,慢慢蹲下身去,双手捂着脸哭泣,瘦弱的身躯哭得一抽一抽,毫不在意自己亲手编的那条一尘不染的围巾落到地上。
“明明是你说喜欢我的……”
蓝嘉这么问,明星已经彻底抛却了女孩子大半的自尊和脸面,孤注一掷。
怜花之心人人有之。
时斐全身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不知道是冷还是紧张。
——甚至根本不期待言暮的回答。
他哪怕沉默不语,时斐都能当做无事发生,还能自欺欺人地活在女生们写的天真故事里,做着关于“暗恋的人恰好也暗恋我”的春秋大梦。
不过,回顾今天所发生的种种,证明了那些小插曲,不过只是今天这场滑稽戏剧高潮的铺垫而已。
事实往往就是那么残酷。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