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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蝶蛹·6 ■■、诸伏 ...

  •   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色的光在窗玻璃上闪烁了几下,很快停在了诸伏宅门口。

      诸伏长次郎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把沾了血的衬衫下摆塞进裤腰,用手背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渍。他看了妻子一眼,诸伏奈津会意地点点头,拉起还蹲在少年身边的诸伏景光,又把少年从地上轻轻扶起来。
      “景光,带大哥哥去你的房间。”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不管外面来多少人、问什么问题,都不要出来。能做到吗?”

      诸伏景光用力点了点头,伸手握住了少年的手。

      少年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但他没有抗拒,任由诸伏景光牵着他穿过走廊,走进那间朝南的和室。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阳光味,暖桌还开着,被面上趴着一只虎斑纹的布偶猫——是诸伏景光最喜欢的玩偶,名字叫「大福」。
      诸伏景光把门拉上,牵着少年在暖桌边坐下,又把大福塞进少年怀里,自己则跪坐在他旁边,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玄关那边传来嘈杂的脚步声,有人在说话,语气急促而克制。是警察。

      “诸伏老师?诸伏太太?我们是长野县警署的,接到报警说有人持刀闯入——”

      “是我报的警。”横山本堂的声音从玄关那边传过来,听起来已经镇定了一些,“人已经被制伏了,在走廊里。”

      又是一阵脚步声,夹杂着对讲机的电流声和金属碰撞的轻响。有人喊了一句“发现伤员!叫救护车!”,随即又是一阵忙乱的动静。

      诸伏长次郎的声音响起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天然的让人安定的力量:“伤员是我和我妻子。伤口已经处理过了,不严重,不用叫救护车。”

      短暂的沉默。

      “……处理过了?怎么处理的?”

      “家里有急救箱,先止了血。”诸伏长次郎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警官先生,我想先确认一下,嫌疑人会被怎么处理?”

      “这个您放心,我们会按程序先拘留……”

      走廊里的声音渐渐变得有序起来。有人在拍照,有人在记录,有人把外守一抬上了担架——那个男人从头到尾都没有醒过来,脸上的淤青在灯下显得触目惊心。

      诸伏景光把耳朵贴在门上,勉强能听个大概。
      身后的暖桌传来轻微的响动。他转过头,看见少年正低着头,一只手无意识地在布偶猫的背上抚摸着,那双翡翠色的眼睛盯着自己还在微微发红的掌心,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还好吗?”诸伏景光小声问。

      少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诸伏景光不太明白这个又点头又摇头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把大福往少年怀里又推了推:“那你抱着大福,它会让你暖和起来的。”
      少年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布偶猫,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把布偶猫抱紧了一点,下巴抵在猫的头顶上,灰色的卷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诸伏景光看了他一会儿,又把耳朵贴回门上。

      外面似乎来了更多的人。他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在问“被害人的伤口在哪里”,然后是妈妈的声音回答“已经止血了,不用麻烦”,还有人在讨论要不要做笔录,有人说“先等嫌疑人清醒再说”,还有人在问“家里有没有其他人”。
      “我家小儿子景光,还有一个——暂时寄住的孩子。”诸伏长次郎的声音顿了一下,“他们都在房间里,我没让他们出来。孩子小,别吓着他们。”

      警察没有坚持。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走廊里的嘈杂声渐渐退去。有人说了句“那明天上午再过来做正式笔录”,然后是道别的声音,玄关的门开了又关。
      诸伏景光正要松一口气,忽然听见一个他非常熟悉的声音从院子外面传来,中气十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长次郎!奈津!你们没事吧?!”

      是江户川繁男。

      诸伏景光从暖桌边站起来,犹豫了一下,没有出去。他回头看了一眼少年——少年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抱着布偶猫坐在那里,但那双翡翠色的眼睛正透过垂落的灰色卷发,安静地看着他。

      “外面那个叔叔,”诸伏景光小声说,“是爸爸的朋友,也是我们的邻居。他人很好的,你不要怕。”
      少年眨了眨眼,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怀里的布偶猫抱得更紧了一些。

      玄关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江户川繁男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领口的扣子没系,显然是匆忙赶来的。头发也比平时更乱了一些,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得像鹰隼一样,扫过走廊地板上残留的暗色痕迹时,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繁男。”诸伏长次郎迎上去,“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江户川繁男的声音拔高了一点,随即又压了下去,像是意识到现在不是发火的场合,“我接到加藤的电话,说你们家出了事。加藤那小子在警署里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就说了「持刀」「受伤」「诸伏老师家」几个词——我能不来吗?”
      他一边说一边打量着诸伏长次郎,目光在男人胸口那道被刀划破的衬衫上停了片刻,又移向站在走廊尽头的诸伏奈津,在她腰侧那大片深色的痕迹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伤口已经处理了。”诸伏奈津走过来,语气温和,像是真的,“真的不严重,繁男,你不用——”

      “不严重?”江户川繁男的目光没有从她腰侧移开,“奈津,你围裙上那些是酱油还是血?”

      诸伏奈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围裙,沉默了一秒。

      “……血。”

      “那你说不严重?”

      走廊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诸伏长次郎和妻子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江户川繁男站在那里,目光在这对夫妇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没有追问——至少没有当场追问。

      “景光和那个小鬼呢?”他换了个话题,声音放低了一些。

      “在景光的房间里。”诸伏长次郎说。

      “都没事?”

      “没事。”

      江户川繁男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向玄关,跟最后一批离开的警察说了几句话,然后送走了他们。横山本堂也跟着走了,走之前还回头看了一眼诸伏长次郎,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消失在夜色里。

      玄关的门重新关上。
      屋子里安静下来。
      江户川繁男站在那里,背对着走廊,一动不动。诸伏长次郎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大约过了半分钟,江户川繁男转过身来。
      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种在警署里审问嫌疑人时的、面无表情的冷硬。但他说出来的话,却让诸伏长次郎愣了一下。

      “长次郎,我们当了多少年邻居了?”

      “……七年。”

      “七年。”江户川繁男点了点头,“七年里,你们家有没有什么事瞒过我?”

      诸伏长次郎没有回答。

      “有的吧。”江户川繁男替他回答了,语气不像是在责怪,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我不问,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你从来没有问过我为什么从东京调到长野来,所以我也不想问你究竟隐瞒了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着诸伏长次郎的眼睛。
      “但今天不一样。你今天差点死了,奈津也差点死了。加藤那小子在电话里跟我说你们出事了的时候,我的手在发抖——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我当了十几年警察,接过的报警电话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但今天我的手在发抖。”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桌发出的嗡鸣声。

      诸伏长次郎低下头,看着自己还沾着血迹的手指。那些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薄壳,嵌在指甲缝里,怎么都抠也抠不干净。
      “繁男。”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不是我不想告诉你。是……”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是这件事,说出来你可能不会信。”

      江户川繁男挑了挑眉:“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看不起人了?”

      诸伏长次郎苦笑了一下,转头看向妻子。诸伏奈津微微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一种温和的许可。他又转头看向走廊深处——那里有一扇关着的门,门后面是儿子的房间,也是少年此刻所在的地方。

      “我需要先问一个人的意见。”诸伏长次郎说,“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他穿过走廊,在诸伏景光的房间门口停下,轻轻叩了两下门。
      “景光,是我。”

      门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露出诸伏景光半张脸,蓝色的眼睛在门缝里眨了眨。

      “爸爸?他们走了吗?”

      “走了。”诸伏长次郎蹲下来,和儿子平视,“繁男叔叔在外面,他想知道今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爸爸想告诉他,但这件事不只是爸爸的事,也关系到那个大哥哥。你帮爸爸问问他,可以吗?”

      诸伏景光想了想,把门拉开,转身跑回暖桌边,蹲在少年面前。
      “大哥哥,”他仰起脸,认真地看着少年的眼睛,“繁男叔叔是很好很好的人,他不会伤害你的。我爸爸想告诉他今晚的事,你同意吗?”

      少年闻声转过头,翡翠色的眸子望向诸伏景光。
      他没有犹豫太久,轻轻点了点头。

      既然当事人点了头,事情就好办了。诸伏长次郎在少年对面坐下,语气温和:“外面那位叔叔叫江户川繁男,是我多年的邻居,也是我信得过的朋友。景光应该跟你说了——他是警察,在长野县警署工作。”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他可能会问你一些问题。不想回答的可以不答,要是觉得不舒服,随时可以让他停下来。好吗?”

      少年再次点了点头。

      诸伏长次郎便站起身,走到门口,朝走廊那边招了招手。

      江户川繁男走进来时,目光先落在诸伏景光身上——那孩子正跪坐在暖桌边,除了眼眶微微泛红,看不出什么大碍。随即,他的视线移向暖桌对面,落在那团灰色的、蜷缩着的轮廓上。
      少年穿着诸伏景光的外套——那件外套对他来说明显小了一号,袖口只到手腕上方,露出一截细瘦苍白的小臂。他的脸上还有一些细小的擦伤,颧骨和下颌的地方泛着不正常的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灰色的卷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是绿色的。

      江户川繁男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拉过暖桌边的坐垫,在少年对面坐下来,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像是怕惊动什么易碎的东西。
      “我是江户川繁男。”他说,声音比他平时说话低了至少两个调,“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摇了摇头。

      “不知道?”

      少年点了点头。

      江户川繁男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追问。他看了一眼诸伏长次郎,后者正站在门口,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表情比平时严肃得多。

      “长次郎,你说吧。”江户川繁男靠回坐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诸伏长次郎沉默了几秒,在妻子身边坐下。诸伏奈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从下午在河滩上捡到少年开始讲起。

      讲到少年不能说话、不记得自己是谁的时候,江户川繁男的眉毛拧了一下,但没有打断。
      讲到外守一持刀闯入、自己和妻子先后受伤、儿子被塞进柜子里的时候,江户川繁男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一下,指节泛白。
      讲到少年从诊所回来、和外守一搏斗的时候,江户川繁男的目光移向了少年——那孩子还坐在暖桌边,抱着布偶猫,垂着眼睛,灰色的卷发遮住了他的表情。

      “他一个人制伏了外守一?”江户川繁男问。
      “对。”诸伏长次郎说,“横山先生也在,但他说他还没反应过来,外守一就已经被他撂倒了。”

      江户川繁男的目光在少年身上停了两秒,没有继续问这个问题。

      然后诸伏长次郎讲到了最重要的事。

      “我和奈津都受了伤。她伤在腰侧,我伤在胸口。”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说实话,当时的情况……不太乐观。我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奈津也是。”
      江户川繁男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这个孩子——”诸伏长次郎看向少年,“他走过来,把手放在奈津的伤口上。”

      他停了一下。

      “他的手发出了绿色的光。奈津的伤口在那道光里……愈合了。不是止了血,是完完全全地愈合了,像是从来没有受过伤一样。然后他用同样的办法治好了我的伤。”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外山风拂过山茶树的沙沙声。

      江户川繁男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种在警署里审问嫌疑人时惯常的、面无表情的冷硬。但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膝盖,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诸伏长次郎看着他,等着他的反应。

      大约过了十秒,或者二十秒,或者更久。
      江户川繁男终于开口了。

      “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

      “绿色的光?”

      “绿色的。”

      “伤口愈合了?”

      “完全愈合了。”诸伏奈津接过话头,声音温和而笃定,“你可以看,我腰上现在连疤都没有。”

      江户川繁男没有说要看她腰上的伤口。他只是坐在那里,目光从诸伏长次郎脸上移开,缓缓地、几乎是不可抗拒地被牵引着,落向暖桌对面的少年。
      少年似乎感受到了那道目光的重量,微微抬起头来。

      灰色的卷发从脸侧滑开,露出了他的整张脸。
      那是一张瘦削的、苍白的脸,颧骨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有些锐利。他的眉眼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但那种青涩并不让人觉得稚嫩,反而因为那双眼睛的颜色,生出一种奇异的、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

      那双眼睛是绿色的。

      江户川繁男看着那双眼睛,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一个名字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菊……”

      那声音轻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漏出来的气音,连他自己都几乎没听见。

      诸伏奈津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江户川繁男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他的注意力全在少年脸上,在那双翡翠色的眼睛里。

      那张脸和江户川菊并不完全相似——眉骨、鼻梁、下巴都不一样。但那双眼睛,那双沉静的、锐利的绿眼睛——

      像。太像了。

      不是形似,而是神似。像他第一次见到妻子时,她站在樱花树下回头望来的眼神——安静、坚定,却有一种让人莫名信服的力量。

      江户川繁男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攥紧膝盖,指节泛白,又慢慢松开。
      一个荒谬的念头从脑海深处浮上来——如果不是他确定自己和菊只有乱步一个儿子,确定菊是独生女、往上三代都没有失散的兄弟姐妹——他几乎要怀疑这少年是不是自己的骨肉。

      荒唐。可他笑不出来。他只是蹲在那里,望着那双翡翠色的眼睛,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地、不可遏制地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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