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去的挚友回来了》晚岚

75、蝶蛹·7 ■■与温暖

　　“……繁男？”诸伏奈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担忧。

　　江户川繁男猛地回过神。

　　他垂下眼睛，把那个荒唐的念头连同翻涌的情绪一起压回心底，再抬起头时，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成了那个在警署里雷厉风行的刑警。
　　“没什么。”他说，声音有些哑，“只是觉得……这孩子长得有点像菊年轻的时候。”

　　诸伏奈津微微睁大了眼睛，看了看少年，又看了看江户川繁男，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啊”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江户川繁男没有再提这件事。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灰色的卷发。

　　“好孩子。”他的声音比之前又低了一些，把目光移开，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
　　“异能者。”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我在东京的时候见过。不，应该说——接触过。”

　　诸伏长次郎微微睁大了眼睛：“你见过？”

　　“见过。”江户川繁男说，“在警视厅的时候，有个案子涉及到一个能操控火焰的异能者。那是我第一次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人存在。后来调来长野之前，我在公安那边也听说过一些——治疗系的异能者非常稀少，整个日本登记在册的也不到两位数，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少年身上，“而且每一个，都会被各方势力盯上。”

　　和诸伏奈津说的一模一样，少年抱着布偶猫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所以你们想让我保密。”江户川繁男说。

　　诸伏长次郎点了点头：“横山先生那边我已经拜托过了。至于外守一，他当时已经失去了意识，应该没有看到。就算看到了，一个精神失常的人说的话也不会有人当真。”

　　“外守一。”江户川繁男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微拧起，“就是那个女儿上周因为急性阑尾炎去世的——”

　　“对。”诸伏奈津的声音放得很轻，“他……精神状况不太对。今晚也一直在喊有里的名字，说我把她藏起来了。”

　　江户川繁男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走廊的方向——那里已经被警察拍了照，但血渍还残留在地板的缝隙里，暗红色的，特别刺眼。
　　“他会受到应有的处置——持刀入室、故意伤害，这两项罪名跑不掉。至于他的精神状态，会有专业的机构做鉴定。”

　　诸伏长次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暖桌的嗡鸣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混着窗外山风吹过山茶树的沙沙声，有一种奇异的安宁感——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混乱从未发生过。

　　江户川繁男的目光从走廊收回来，重新落在少年身上。

　　少年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抱着大福呆呆地坐在那里，他的呼吸很轻很浅，像是不想占用太多的空气。

　　“这孩子的事，你打算怎么办？”江户川繁男问。

　　诸伏长次郎看了妻子一眼。

　　“先让他住下来。”诸伏奈津接过话头，声音温和却笃定，“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能说话，身上穿着那样的衣服——总不能把他送去福利院或者收容所。那种地方，我不放心。”
　　“我也不放心。”诸伏长次郎补充道，“而且……他还救了我们。这份恩情，不是把他交给别人就能还的。”

　　江户川繁男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少年。

　　少年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微微抬起头来。翡翠色的眼睛从灰色卷发的缝隙间露出来，安静地、几乎有些怯怯地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了下去。

　　真的……太像了。

　　“嗯。”江户川繁男胡乱应了一声，垂下眼睛，把那些翻涌的情绪重新压回去，“住下来也好。你们家的情况我清楚，多一个孩子也养得起。”
　　他顿了顿，又看向诸伏长次郎：“但身份的问题得想办法解决。他不可能永远没有名字，没有户籍，没有来历。万一哪天有人查起来——”

　　“我知道。”诸伏长次郎说，“所以我想明天去一趟市役所①，先问问看这种情况怎么处理。如果他真的是从哪个医院跑出来的，也许那边会有记录。”

　　“如果是被人遗弃的呢？”江户川繁男问。

　　这句话让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诸伏奈津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诸伏长次郎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一些。诸伏景光不太懂「遗弃」是什么意思，但他从大人们的表情里读出了某种沉重的东西，不由得往少年身边挪了挪，把肩膀轻轻靠了过去。

　　少年感受到肩膀上那一点温暖的重量，睫毛颤了颤，但没有躲开。

　　“不管是哪种情况，”诸伏长次郎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沉了一些，“在查清楚之前，他就是我们家的孩子。”

　　江户川繁男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他说，“户籍的事，我也帮你问问。警署那边有些渠道，比你自己去市役所跑要快。”

　　“繁男——”

　　“别跟我说谢谢。”江户川繁男摆了摆手，从坐垫上站起来，“我帮的不是你，是这孩子。”
　　他低头看着少年，目光里的冷硬褪去了一些，露出底下某种柔软的东西。那柔软转瞬即逝，快得像一滴雨落进河里，连涟漪都没来得及泛起就消失了。

　　“你今晚好好休息。”他对少年说，“有什么事就让长次郎或者奈津来找我。我就住在隔壁，随时都在。”

　　少年抬起头，那双翡翠色的眼睛看着江户川繁男，慢慢地、认真地点了点头。

　　江户川繁男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笑，但最终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的头顶，转身走出了房间。

　　诸伏长次郎跟了出去。

　　走廊里，两个人站在玄关处，压低了声音说话。诸伏奈津没有跟过去，她留在房间里，把暖桌上的茶具收走，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床干净的被子，铺在暖桌旁边。
　　“景光，”她一边铺被子一边说，“今晚让大哥哥睡你的房间，你去哥哥房间睡，可以吗？”

　　家里虽然另外有一间客房，但客房不像诸伏景光房间里那么暖和。至于哥哥的房间——反正诸伏高明这段时间参加夏令营，再快也是明天一早回来。

　　诸伏景光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少年，摇了摇头：“我想跟大哥哥一起睡。”

　　诸伏奈津看了儿子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随即弯了弯唇角：“那你得问问大哥哥愿不愿意。”

　　诸伏景光立刻转向少年，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大哥哥，我可以跟你一起睡吗？”

　　少年愣了一下。
　　他看着诸伏景光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诸伏奈津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铺好的被子往旁边挪了挪，留出足够两个人躺下的位置。

　　“那好吧。不过——”她直起身，碰到了围裙上已经干涸发硬的血迹，低头看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我先去换件衣服，然后把咖喱热一下。你们应该都饿了吧？”

　　诸伏景光的肚子适时地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咕噜。
　　他捂住肚子，脸微微泛红。

　　少年的肚子倒是没有叫，但他听到「咖喱」两个字的时候，喉咙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被诸伏奈津捕捉到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弯了弯唇角，转身走出了房间。

　　餐厅的灯是暖黄色的。

　　诸伏奈津换了一件干净的淡蓝色家居服，她站在灶台前，用木勺慢慢搅动着锅里的咖喱，深棕色的酱汁在锅边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她的侧脸。

　　“再等三分钟就好。”

　　诸伏景光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在餐桌前了，手里拿着筷子，面前摆着五个人的碗筷，连江户川繁男的那份都准备了。少年坐在他旁边，怀里的大福已经被放在了暖桌上，但他的双手还保持着抱着什么东西的姿势，十指微微蜷着，搁在膝盖上。

　　诸伏长次郎从玄关回来，身后跟着江户川繁男。

　　“繁男说留下来一起吃。”诸伏长次郎在餐桌边坐下，“反正他回去也是煮泡面。”

　　江户川菊这几天带着江户川乱步在东京探亲，家里就他一个人。

　　“我没说要留下来——”江户川繁男下意识地反驳，但人已经被诸伏长次郎拽在餐桌前坐下了。

　　诸伏奈津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弯了弯唇角，调侃道：“那大名鼎鼎的「千里眼」愿意赏脸尝尝我做的咖喱吗？”

　　江户川繁男没有再说什么，把风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深灰色的毛衣。他坐在少年对面，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张苍白的脸，又不动声色地移开，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咖喱端上来了。

　　诸伏奈津把锅放在餐桌中央，掀开锅盖的瞬间，浓郁的香气像潮水一样涌出来，混着苹果的微甜、洋葱的焦香、还有咖喱粉特有的辛香，一层一层地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铺展开来。

　　是牛肉咖喱。

　　牛肉已经被炖得酥烂，和胡萝卜、土豆、洋葱一起裹在浓稠的酱汁里。白米饭盛在碗里，粒粒分明，表面飘着几粒黑芝麻，冒着细细的白气。

　　“这是妈妈最拿手的咖喱！”诸伏景光迫不及待地把碗递过去，眼睛亮晶晶的，“大哥哥你一定要尝尝，超——好吃的！”

　　少年看着面前那碗咖喱饭，一时有些怔住。
　　他低下头，拿起勺子。第一口送进嘴里的时候，他的动作顿了一下。咖喱的辛辣和苹果的清甜在舌尖上交叠，混着米饭的软糯，有一种让人莫名想要落泪的、温暖的滋味。
　　他不知道自己上一次吃饭是什么时候，不应该说他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吃饭是什么时候。但身体比记忆更诚实——胃部传来一阵轻微的、几乎是疼痛的收缩，像是在催促他多吃一点。

　　他低头一勺一勺地吃着，动作起初很慢，后来渐渐快了一些。

　　诸伏景光在旁边看着他吃，比自己吃了还要高兴，嘴角翘得老高，蓝色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自己碗里的咖喱还没怎么动，光顾着看少年了。

　　“景光，你自己也吃。”诸伏奈津在旁边提醒了一句。

　　“哦。”

　　诸伏景光扒了两口饭，又忍不住抬起头来看少年。少年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咀嚼的动作微微颤动。

　　“好吃吗？”诸伏景光忍不住问。

　　少年抬起头，对上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慢慢地点了点头。
　　诸伏景光的笑容更大了，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夸奖，连耳朵尖都泛着高兴的粉色。

　　诸伏长次郎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他低头吃了一口咖喱，又抬起头，目光在少年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孩子的脸色还是很苍白，但比刚捡回来的时候好了一些，至少嘴唇上有了一点极淡的血色。

　　“对了，”诸伏长次郎放下筷子，“名字的事，你们有什么想法？”

作者有话说

　　①日本的市政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