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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蝶蛹·5 ■■与秘密 ...

  •   走廊的地板上,躺着两个人。

      诸伏奈津的眼睛是闭着的。她的围裙上有一大片深色的痕迹,从胸口一直蔓延到腰际,边缘还在一点一点地扩大。但她的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很慢,很浅,像一根随时会断的蛛丝。
      诸伏长次郎侧躺在离她不远处,一只手伸向妻子的方向,指尖差一点点就能碰到妻子的手。他的眼睛半阖着,目光涣散,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只有一丝微弱的、带着血腥味的气流从喉咙里泄出来。

      “爸爸……?”诸伏景光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没有人回答他。但爸爸的眼睛似乎朝他这边转了一点点——只是那么一点点,几乎看不出来。

      “……妈妈?”
      还是没有回答。但妈妈的睫毛颤了一下。

      诸伏景光踉跄着从柜子里爬出来,膝盖磕在地板上,磕在那片深色的液体里。裤子湿了一片,黏糊糊的,温热的。他没有低头去看,只是往前爬了两步,又爬了两步。
      爬到妈妈身边。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妈妈的手。
      那只手还是热的。

      诸伏景光攥住诸伏奈津的手指,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简单的触感让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不是凉的,不是冷的,还是热的。
      妈妈还活着。
      可是她为什么不睁开眼睛呢?为什么不说话呢?

      “妈妈,你起来。”诸伏景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砸在妈妈的手背上,砸在那些暗红色的液体里,溅起细小的涟漪。
      “你不是说要多煮点饭吗?你说咖喱要多炖一会儿,孩子吃软一点的比较好。你不是说了吗?你明明说了。”

      诸伏奈津没有动。但她的眉头似乎微微蹙了一下,像是在努力睁开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

      “爸爸。”
      诸伏景光转过头,看向父亲。
      “你说明天要去繁男叔叔那里的,你说要帮忙查大哥哥的来历。你说了要带他回来的,你说了的。”

      诸伏长次郎的嘴唇又翕动了一下,这次发出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点,像是含混的气音,听不清是什么。他的手指微微蜷了蜷,似乎想握住什么,却只握到了一把空气。

      诸伏景光跪在那片血泊里,低着头,肩膀开始发抖。
      他哭不出声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只能发出细碎的、断断续续的气音。他把妈妈的手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仿佛只要他松手,妈妈就会像外守有里一样,变成一张不会再说话的照片。

      他不想再看到任何人变成照片了。

      他不想。

      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是那个大哥哥——他踉跄了一下,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身体晃了晃,伸手扶住了走廊的墙壁。

      少年的脸更白了,白得像河滩上被水泡过的卵石,嘴唇抿成一条线,额角沁出一层薄汗。他低头看着诸伏景光蜷缩的背影,看着那小小的身体跪在血泊里一抽一抽地发抖,看着那双攥着妈妈手指的手,指节白得像要碎掉。

      他说不清这种感觉是什么。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为什么会躺在犀川的河滩上,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不了话。
      但此刻,看着诸伏景光跪在那里、攥着母亲的手指、用那种碎裂的声音一声声喊着“妈妈”“爸爸”的时候,他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不是难过。或者说,不只是难过。

      是一种更深、更疼痛的东西——像是一颗滚烫的子弹从心口穿进去,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烫得他浑身都在发颤。

      他不喜欢这样。
      他不喜欢看小景哭。

      他想做点什么。
      这个念头像一簇火苗,在胸腔里猛地窜起来,烧得又急又烈,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想做点什么。

      想让他不要再哭了。

      想让他爸爸妈妈睁开眼睛。

      想让他不要跪在血里。

      想——

      少年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迈出了脚步。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蹲在了诸伏景光身边,一只手按上了诸伏奈津腰侧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他的掌心开始发热。

      起初只是一点点温度,像是刚握过热牛奶杯壁的余温。紧接着那温度迅速攀升,变得滚烫,却并不灼人——更像是在某个深秋的傍晚,把双手浸入一盆还冒着热气的温水里,从指尖到手腕,每一寸皮肤都被恰到好处的暖意包裹。

      光芒从他的掌心渗出来。

      是绿色的。

      和他翡翠色的眼睛一样的明亮温暖,像是初春时节山野间刚刚冒头的嫩芽,像是被阳光穿透的浅水处摇曳的水草,带着一种让人莫名觉得安心的、生机勃勃的暖意。

      那光芒从少年的掌心缓缓流淌出来,像融化的琥珀,像缓慢流动的蜂蜜,一点一点地覆上诸伏奈津腰间的伤口。
      鲜血在绿光触及的地方停止了蔓延,像是有什么无形的屏障将它们拦住了。伤口边缘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不是那种粗暴的、蛮横的强行黏合,而是像藤蔓攀援、像花苞舒展,每一个细胞都在光芒的引导下温柔地归位。

      诸伏奈津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的眉头还微微蹙着,但那张脸上的死灰色正在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的、几乎透明的血色,像宣纸上慢慢洇开的朱砂。

      少年没有停。他把一只手从诸伏奈津身上移开,转向躺在不远处的诸伏长次郎。
      那只手也亮了起来——同样的绿色光芒,同样的温暖,从他的掌心倾泻而出,覆上男人胸口那道更深的、几乎致命的伤口。

      光芒在他两手之间形成了一道柔和的弧线,像一座桥梁,将他与这两个素昧平生的人连接在一起。

      诸伏景光停止了哭泣,慢慢张大了嘴巴。
      他跪在血泊里,睁大了那双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绿色的光芒映在他的瞳孔里,像是装住了整个春天。

      他看见爸爸的伤口在愈合。那道狭长的刀伤,在绿光的包裹下,边缘开始长出新的血肉,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手在一针一针地缝合。
      他看见爸爸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回来,嘴唇不再那么白了,呼吸也不再那么浅了。
      他看见妈妈的眼皮在动,妈妈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景光?”诸伏奈津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带着一种茫然和虚弱,但确确实实是她自己的声音。

      诸伏景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他扑过去,把脸埋进她的肩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妈妈……妈妈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诸伏奈津似乎还没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她抬起一只手,有些茫然地摸了摸诸伏景光的后脑勺,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见了跪在血泊中的灰发少年,看见了少年掌心里还在缓缓流淌的绿色光芒,看见了躺在不远处、胸口正在愈合的丈夫。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背,把目光重新落回少年身上。

      那双翠色的眼睛对上她的视线,像是被烫了一下,飞快地垂了下去。少年把手收回来,掌心的光芒随之熄灭,像是一盏被悄悄关掉的灯。他退后半步,又退后半步,膝盖磕在濡湿的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的手指在发抖。整个人的肩膀都在微微地、克制地颤抖着,像一张刚刚松开的弓。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不知道那些绿色的光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做到。

      但他不后悔。

      他抬起眼睛,越过诸伏景光颤抖的肩膀,看了一眼那个把脸埋在母亲颈窝里的蓝色眼睛的孩子。

      诸伏景光没有注意到少年在看他。他把脸埋在母亲颈窝里,哭得浑身发抖,像一只被暴风雨淋透的幼鸟,终于找到了可以栖息的枝头。诸伏奈津的手还在轻轻拍着他的后脑勺,一下一下,缓慢而温柔,像是某个寻常夜晚哄他入睡时那样。

      只是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提醒着所有人,这个夜晚并不寻常。

      诸伏长次郎动了一下。他发出一声低哑的呻.吟,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梦里挣扎着浮上来。他慢慢撑起上半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衬衫破了一个口子,边缘是暗红色的血迹,但裂口下方的皮肤是完好的,就连这些年不甚利索的腰都不疼了。
      他的目光从自己胸口移到妻子身上,又从妻子身上移到那个正退后半步、手指还在发抖的灰发少年身上。

      “是你……救了我们?”诸伏长次郎的声音沙哑,却出奇地平静。

      少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垂着眼睛,盯着自己还在微微发颤的指尖,像是第一次认识它们。

      诸伏长次郎沉默了几秒,慢慢从地上站起来。他的动作还有些踉跄,膝盖弯了一下才稳住。他没有再追问,只是走过去,把妻子从地上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奈津,能走吗?”

      诸伏奈津点了点头,脸色虽然还白着,但眼神已经清明了许多。诸伏长次郎扶着妻子在走廊边坐下,自己也靠着墙缓缓蹲下来。他看了一眼横山本堂——那个中年男人正站在走廊另一头,嘴巴半张着,眼睛瞪得浑圆,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
      他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报警通话已结束的界面。

      “横山先生。”诸伏长次郎的声音不大,却让横山本堂猛地打了个哆嗦。

      “啊?啊!诸、诸伏老师……”横山本堂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目光在少年和诸伏长次郎之间来回弹跳,“刚才那个……那个光是……我、我没看错吧?”

      “横山先生,”诸伏长次郎慢慢站起来,走到横山本堂面前,“刚才的事情,能不能请你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横山本堂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底——刚才踩过走廊上那片血泊,鞋底还沾着暗红色的印记。那些血是真的,外守一还倒在地上也是真的,诸伏长次郎和诸伏奈津身上的伤口……也是真的愈合了。
      “我……”横山本堂咽了口唾沫,“我不说出去当然可以,可这孩子……”

      他看向少年,欲言又止。

      少年还跪坐在走廊的地板上,灰色的卷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发颤,掌心的绿光早已消失,但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不是他自己的。

      “我们会照顾好他的。”诸伏奈津从地上慢慢站起来,声音还有些虚,但已经比方才稳了很多。她走到少年面前,蹲下来,和少年平视。

      少年抬起眼睛,那双翡翠色的瞳孔里映着诸伏奈津温和的面容。他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却被诸伏奈津轻轻握住了手腕。

      “好孩子,”诸伏奈津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小动物,“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和长次郎可能已经……”她没有说完,但少年听懂了她没说出口的那半句话。

      少年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垂下眼睛,睫毛颤了颤。

      诸伏奈津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不用说话,我明白的。”

      诸伏长次郎也走了过来,在少年面前蹲下。他看着少年的眼睛,目光沉稳而认真:“你救了我们。这份恩情,我会记住的。”

      少年的耳朵尖微微泛红。他把脸偏向一边,像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直白的感谢。诸伏景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母亲怀里抬起头来,他擦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小跑过来,一把抱住了少年的胳膊。

      “大哥哥!谢谢你!”

      少年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他僵硬地坐在那里,胳膊被诸伏景光搂得死紧,整个人像一只被突然抱住的猫,连呼吸都放轻了。

      诸伏奈津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把儿子从少年胳膊上轻轻扒下来:“景光,别这样,大哥哥会不舒服的。”

      诸伏景光“哦”了一声,松开手,但还蹲在少年身边,仰着脸看他,眼睛一眨不眨。
      少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盯着自己沾了血的指尖。

      “长次郎。”诸伏奈津站起身,看向丈夫,声音压低了几分,“那种能力,我只在横滨见过。”

      诸伏长次郎看向她。

      “治疗系的异能者非常非常稀少,据说整个日本登记在册的也不到两位数。而且……拥有这种能力的人,往往会成为各方势力争夺的对象。”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横山本堂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诸伏长次郎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到横山本堂面前,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横山先生,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冒昧。但今天的事情,希望您能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横山本堂连连摆手:“诸伏老师您别这样!我……我明白的!这种事传出去对孩子不好,我懂,我懂!”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看了一眼倒在地上已经不省人事的外守一,“那外守一那边怎么办?他看见了吗?”

      诸伏长次郎回头看了一眼外守一。那个男人蜷缩在地板上,脸颊青肿,嘴角有血,一动不动,呼吸倒是还算平稳——少年下手很有分寸,没有伤及要害。

      “他昏过去了,”诸伏长次郎说,“应该没看到。”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就算看到了……也未必会相信。一个精神失常的人说的话,不会有人当真的。”

      横山本堂用力点了点头:“那、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我就是送孩子回来的时候看见外守一持刀伤人,然后我和诸伏老师一起把他制伏了。对,就是这样。”

      诸伏奈津微微颔首,从走廊的柜子里翻出一条干净的毛巾,走到少年身边,蹲下来,轻轻拉起他的手,一点一点地擦拭他指尖和掌心的血迹。少年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僵了僵,像是想缩回去,但最终没有动。
      诸伏奈津一边擦一边轻声说:“以后不要轻易在别人面前使用。知道吗?”

      少年抬起眼睛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解。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他们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想要利用拥有这种能力的人。你救了我和长次郎,我们很感激,但我们也担心你。”
      她把毛巾叠好,放在一边,双手握着少年的手,看着他的眼睛:“答应我,以后不要随便告诉别人你会这个。除非是你绝对信任的人。”

      少年看了她很久,久到诸伏奈津以为他不会有回应了。然后,他慢慢地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却很认真。

      诸伏奈津笑了一下,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灰色的卷发:“好孩子。”

      诸伏景光蹲在旁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看看妈妈,又看看少年,忽然伸手握住了少年的手指,攥得很紧。

      “我也会保密的!”他认真地说。

      少年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掌心残留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漫上来,像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在心口化开了。
      他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一下,但那个笑容还没有成形,就被远处传来的警笛声打断了。

      警察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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