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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蝶蛹·4 ■■、景光 ...

  •   诸伏宅是一栋独门独户的和式住宅,灰色的瓦顶,门口种着两棵不算高的山茶花树。诸伏景光推开玄关的门,还没来得及换鞋,就听见厨房里传来锅铲翻动的声音,混着咖喱的香气一起涌了出来。

      “我回来了。”

      “回来了?”诸伏奈津①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汤勺,围裙上沾着几滴酱汁。她看了一眼诸伏景光,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空空荡荡的玄关,“小操不是说你们在河滩捡了个孩子?人呢?”
      诸伏长次郎跟在儿子后面进来,一边换鞋一边解释:“拜托横山先生背去诊所了,那孩子身上有些擦伤,得先处理一下。我看景光还挺喜欢他的,干脆留我们家里住一晚,等明天繁男那边帮忙查查。”

      诸伏奈津听了这话,把汤勺往锅边一搁,擦了擦手走过来,有些担忧道:“都送到佐藤医生那里了?那孩子多大了?伤得重不重?”

      “看着比景光高一点,可能大一两岁。”诸伏长次郎接过妻子递来的毛巾擦了把脸,“身上凉得很,神志倒是清醒的。就是——”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正在玄关低头换鞋的儿子,压低声音:“好像不能说话,也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诸伏奈津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厨房:“那我多煮点饭,咖喱多炖一会儿,孩子吃软一点的比较好。”

      诸伏景光换好鞋子,把钓竿和塑料桶放在玄关角落,抱着围巾站在那里,听着父母简短的对话,心里那点忐忑慢慢落了地。他朝厨房里张望了一下:“妈妈,要不要我帮忙摆碗筷?”
      “不用,你去把暖桌打开吧,”诸伏奈津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笑意,“晚上冷,那孩子回来也能暖和暖和。”

      诸伏景光应了一声,抱着围巾穿过走廊,走进客厅。他把围巾搭在椅背上,蹲下去按暖桌的开关,听着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手心覆在被子面上,感受温度一点一点升上来。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院子里那两棵山茶树的轮廓模糊在暮色里。诸伏景光跪坐在暖桌边,望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忽然想起少年捧着他脸颊时的触感——那只手冰凉冰凉的,指腹却意外地柔软,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雪。

      他在诊所里,会不会冷呢?

      他又想起少年指尖摸上喉咙时的茫然,想起那双翡翠色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黯淡。明明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那种感觉,一定很难受吧。

      窗外似乎有小动物溜了进来,一个黑影在那里一动一动的,诸伏景光没在意,把下巴搁在暖桌的被面上,盯着窗外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外面传来动静。

      门开了。
      不是玄关那边,而是走廊尽头通向院子的那扇玻璃门。

      风从外面灌进来,冷得诸伏景光缩了缩脖子。他转过头,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

      那个人穿着深色的外套,头发乱蓬蓬的,像是很久没有打理过。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亮得不正常,像两盏烧得过旺的灯,在昏暗的走廊里幽幽地发着光。

      是有里的爸爸。

      如果是平常的做客,诸伏景光会礼貌地叫一声「外守叔叔」,但外守一手上还拿着别的东西——一把刀,厨房里常见的那种,刀刃在走廊的灯光下反射出一道细长的白光。

      “你……”诸伏景光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没有发出来。

      外守一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越过诸伏景光,扫过客厅,扫过暖桌,扫过墙上挂着的全家福,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有里呢?”他问。
      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

      诸伏景光愣了一下。

      “有里在哪里?诸伏老师,你把有里藏起来了对不对?”外守一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些,脚步往前迈了一步。
      他的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诸伏景光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有里已经死了,上周就死了,葬礼都办过了。
      作为有里的爸爸,他难道不知道吗?

      可他看着外守一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句话不能说出口。他说不清为什么,但直觉告诉他,如果他说了,会发生很糟糕的事情。

      “景光。”

      身后传来妈妈的声音。
      诸伏奈津不知什么时候从厨房出来了,她走到诸伏景光身边,一只手搭在儿子肩上,轻轻把他往身后拨了拨。
      “外守先生,”她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对一个拿着刀的人说话,“有里不在这里。”

      外守一的目光终于从墙上移开,落在诸伏奈津脸上。他歪了歪头,像是在辨认她是谁。

      “我听到她的声音了,”他说,“她在这里。”

      “她不在。”诸伏奈津的语气没有变,“外守先生,你先放下刀,有什么话我们慢慢说。”

      “她在这里!”外守一突然吼了起来,声音在狭窄的走廊里炸开,震得诸伏景光耳朵嗡嗡作响。他猛地往前冲了两步,刀尖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

      诸伏奈津把儿子往身后一推,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他。

      “景光,去柜子里。躲起来。”她低声说,语速很快,却很清晰,“现在就去,不要出来,不要出声。”

      诸伏景光想说什么,嘴巴张开了,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动不了。

      “奈津!”诸伏长次郎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冲到了外守一身后,一把抓住了那个男人持刀的手腕。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诸伏奈津不再犹豫,她弯腰一把抱起诸伏景光,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走廊尽头,拉开储物柜的门,把他塞了进去。

      “不要出声,”她重复了一遍,眼睛直直地看着诸伏景光,“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柜门关上了。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诸伏景光蜷缩在柜子里,身边是叠好的被褥和过冬的棉衣。他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小到几乎要消失了。
      外面的声音透过薄薄的柜门传进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他听见爸爸的喊声,听见妈妈的尖叫声,听见什么东西倒下去的闷响,听见脚步声在地板上杂乱地踩过。

      他听见有人在哭。
      是他自己。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流了满脸,他拼命用手捂住嘴巴,把声音堵在掌心里。妈妈说不要出声,他不能出声,他不能——

      “乖乖睡~轻轻摇~轻轻摇呀~好孩子的被子~软又暖~乖乖睡~轻轻摇~轻轻摇呀~等太阳公公来了~再起床吧~②”
      “有里,爸爸的有里,不要再和爸爸玩捉迷藏了,快出来吧~”

      诸伏景光蜷在柜子里,浑身发抖。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黑暗里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快得像要炸开。
      然后他听到了新的声音。

      门开了。

      有人在说话,是横山叔叔的声音:“你这孩子!别跑那么快!小心一点别摔跤了!”

      脚步声。一个很轻的脚步声,应该是那个少年。
      脚步停了。

      “孩子,你也是来找有里玩的吗?”

      柜子里的黑暗变得格外沉重。诸伏景光屏住呼吸,眼泪还挂在脸上,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然后他听到了风声。

      不是窗外夜风拂过山茶树的沙沙声,而是更锐利、更凶猛的——像有什么猛地撕开了走廊里凝滞的空气,带着一股几乎能割开皮肤的疾劲,直直地砸了出去。

      是少年的拳头。

      第一声闷响。是拳头砸在什么坚硬的东西上,可能是颧骨,也可能是肩胛。紧接着是外守一的声音,不是喊叫,而是被打断气息后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声闷哼,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又是两道风声。一道比一道急,一道比一道沉。诸伏景光听见少年的脚步在地板上快速移动,鞋底摩擦木料发出短促的吱呀声,然后是更重的撞击——这次不是打在肉上,而是砸中了什么金属物件,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

      是那把刀。
      刀被击飞了,落在地上弹了两下,叮叮当当滚出去老远。

      外守一咆哮着,他大概扑上来了,因为紧接着是一阵凌乱的扭打声——衣料撕扯、身体碰撞、还有少年压抑的喘息。
      诸伏景光把耳朵贴在柜门上,拼命想听清每一个细节。他听见少年闷闷地哼了一声,像是在发力,又像是在忍住疼痛。然后风声又起来了,这次比之前更密,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一声接着一声,中间几乎没有间隙。
      外守一的嘶吼变了调,从愤怒变成了痛苦,又从痛苦变成了含混的呜咽。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摔倒在地,震得地板都抖了一下——是外守一被撂倒了。

      风没有停。

      诸伏景光听见拳头一下一下落下去的声音,又闷又重,像是捣在浸了水的沙袋上。每一下都伴着外守一一声短促的闷哼,到后来那闷哼越来越弱,越来越哑,几乎要被风声盖过去了。

      “够了孩子!够了够了!我已经报警了!”是横山叔叔的声音,从稍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惊慌和气喘,“别打了!再打要出人命了!”

      风终于停了。

      柜子外面陷入一种奇异的安静。诸伏景光能听见少年粗重的喘息,一呼一吸都像拉风箱一样沉重,中间夹着几不可闻的、细碎的颤音——像是在忍痛,又像是在发抖。

      然后是脚步声,缓慢的、略微踉跄的脚步,朝柜子这边走过来。

      诸伏景光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后背紧紧抵住叠好的被褥。

      柜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光涌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他眯着眼睛,透过泪水模糊的视线,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柜门外。逆光里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能看见灰色的卷发和瘦削的肩膀。

      是他救下来的大哥哥。

      少年蹲下来,和他平视。

      诸伏景光看见少年的脸很白,比在河滩上时还要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翡翠色的瞳孔里映着诸伏景光满是泪痕的脸。

      「小景。」诸伏景光看见少年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蝶蛹·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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