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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蝶蛹·3 ■■与景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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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伏景光有一双蓝色的凤眼,只是现在年纪不大,看着圆圆的,惊讶时会微微瞪大,看起来像猫咪一样可爱。
少年望着那双令他感到熟悉的眼睛,忍不住伸出手,轻轻地捧住诸伏景光的脸颊。
他好像是想说点什么的,却只是嘴唇嗫嚅着,半天没说出一个字,就那样呆呆地用那双清澈的翡翠色眼睛注视着诸伏景光。
掌心下的皮肤逐渐滚烫起来。
少年像被那温度灼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收回手,指尖蜷了蜷,慢慢摸上自己的喉咙。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诸伏景光被他盯得有点不好意思,别过脸去,又觉得这样躲开显得太心虚,干脆蹲下来,借着水面的倒影收拾自己——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他就是想找个理由从那道目光底下逃开一会儿。
水面映出他的脸,也映出身后少年模糊的轮廓。
他自然也看到了少年摸喉咙的动作。
诸伏景光手里的动作顿住了。
他偏过头,偷偷看了少年一眼——那双绿色的眼睛正垂着,睫毛微微颤动,手指还搭在喉结的位置,指节无意识地蜷了蜷。
所以……是没办法说话吗?
诸伏景光张了张嘴,想问,又觉得直接问好像不太礼貌。
妈妈说过,有些事情别人不主动提,就不要去问。
他想了想,转过身,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然后歪了歪头,做出一副困惑的表情——用动作代替语言,这样就不会让对方难堪了吧?
少年看着他的动作,愣了一下。
那双翡翠色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又很快暗下去。他微微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诸伏景光心里咯噔了一下——果然是没办法说话啊。
他蹲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犀川的水声哗哗地响着,风从芦苇丛那边灌过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他这才想起来,自己的外套还在少年身上。
“没关系,”诸伏景光说,语气努力放得轻松,“不能说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认识字吗?等到了医院,我拿纸笔给你,你想说什么就写下来。”
少年似乎有些动容,他的眼睫颤了颤,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那双一直沉静得近乎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一点极淡的光——不是泪光,更像是某种被触动的、柔软的情绪,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只是想要确认自己还能发出声音。那声音短促而沙哑,很快就被河风吹散了。
诸伏景光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总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来回应。他想了想,认真地看着少年的眼睛:“我叫诸伏景光,你可以叫我小景。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不想这个简单的问题,竟让少年愣住了。他有些苦恼地皱起眉头,指了指太阳穴,摇了摇头。
诸伏景光看着他的动作,眨了眨眼,随即明白过来:“你不记得了?”
少年垂下眼睛,算是默认。
“……没关系,”诸伏景光说,“不记得也没关系,以后慢慢想。”
少年抬起眼睛看他。那双翡翠色的瞳孔里映着诸伏景光小小的倒影,还有头顶灰蒙蒙的天。
诸伏景光冲他笑了笑,露出上排整齐的牙齿:“那在你想起来之前,我该怎么称呼你?”
“小景——!”堤坝上炸开一声尖叫。山村操像颗炮弹一样从坡顶冲下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灰蓝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和两个气喘吁吁的阿姨。
“他醒了?!”山村操跑到跟前,一个急刹车差点又摔了,瞪大眼睛盯着少年,“你你你你你醒啦?!”
诸伏景光还没来得及回答,另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坡顶传下来。
“景光!”
诸伏长次郎大步流星地走下堤坝,他显然是匆匆跑出来的,身上就穿了一件棕色的毛衣,连外套都没来得及披。见自己儿子没事,他顿时松了口气,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巡逻服的年轻警察,手里拿着对讲机,正低头说着什么。
“爸爸!”诸伏景光站起来,下意识地挡在了少年身前,又觉得自己这个动作有点莫名其妙,往旁边让了让。
诸伏长次郎几步走到近前,蹲下来打量了一下少年的状况。他先是伸手探了探少年的额头,又检查了一下他身上的擦伤和淤青,眉头重新皱了起来。
“身上怎么这么凉。”他把少年的胳膊塞进诸伏景光外套的袖子里,拉链拉起来,又给少年戴上外套的帽子,将帽子上的抽绳系了个松松的结,不让冷风灌进去。
他的动作熟练而轻柔,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自然。
“爸爸,他好像不记得自己是谁了。”诸伏景光站在旁边,小声说,“也不能说话。”
诸伏长次郎看了儿子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眉头拧得更紧了一些。他直起身,和身后赶来的年轻警察交换了一个眼神。
“诸伏老师,”年轻警察收起对讲机,蹲下来看了看少年的脸,“我们那边没接到失踪儿童的报案,附近的交番我也问过了,没人认识这个孩子。”
“会不会是从市里过来的?”后面跟上来的一个阿姨插嘴道,她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像是从厨房里直接被山村操拽出来的,“这孩子的衣服……看着像医院的,不会是偷跑出来的吧?”
“不像,”另一个阿姨摇摇头,凑近了看少年的脸,“这孩子穿的根本不是病号服,再说了,哪有医院让病人穿成这样出来的?”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少年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他们讨论的不是自己。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用那双晶莹的绿眼睛看着诸伏景光。
诸伏长次郎沉默了片刻,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这样,”他说,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先送他去诊所看看,身上这些伤也得处理一下。横山先生。”
他看向那个穿灰蓝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麻烦您帮忙背一下孩子,路不好走,他这样子自己也走不了。”
“没问题没问题。”横山本堂把袖子往上一撸,蹲下来准备背人。
“至于报警的事……”诸伏长次郎看向年轻警察,“松本警官,你先去警署里查一下失踪人口记录,如果今晚还没有消息,明天一早我让繁男帮忙问问。”
江户川乱步的父亲江户川繁男是远近闻名的「千里眼」”,在长野县警署颇有名望。有他出面帮忙,查一个孩子的来历总归要容易些。
“好,那我先回去。”松本警官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少年,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再多问两句,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沿着堤坝往回走了。
“爸爸,”诸伏景光拉了拉父亲的袖子,“那我们……他怎么办?今晚住哪里?”
诸伏长次郎低头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看那个正被横山本堂小心翼翼背起来的少年。少年趴在横山本堂背上,灰色的卷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还是那样安静地望着这边——不,不是望着「这边」,是望着诸伏景光。
“先去诊所,然后带回我们家,”诸伏长次郎说,语气就像在说“今晚吃咖喱饭”一样平常,“繁男叔叔那边我会跟他说的。”
诸伏景光愣了一下:“带回我们家?”
“不然呢?”诸伏长次郎拍了拍儿子的脑袋,“总不能让人家孩子睡河滩上吧。快去把你的桶拎上,别落东西了。”
诸伏景光“哦”了一声,转身去捡起散落在地上的钓竿和塑料桶,又回头看了一眼少年躺过的地方——卵石上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凹陷,旁边是自己垫过的围巾。他弯腰把围巾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然后小跑着跟上了父亲的步伐。
山村操跟在他旁边,嘴巴一刻不停:“你说他是不是从上游冲下来的?还是被人丢在那儿的?”
“小操。”诸伏景光不得不打断他。
“嗯?”
“你话好多。”
山村操瘪了瘪嘴,难得安静了两秒,然后又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可是你不觉得奇怪吗?附近的人都不认识他,他怎么……”
“小操。”
“好啦好啦,我不说了。”
一行人沿着河堤往回走。太阳已经偏西了,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诸伏景光走在父亲身侧,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被横山本堂背着的少年。
少年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又昏过去了还是只是累了。他的头微微歪向一侧,灰色的卷发从帽檐下露出来,在暮色里显得越发浅淡。
诸伏景光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脚下的路。
他想起刚才少年捧着他脸颊时的那双眼睛——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爸爸。”
“嗯?”
“他会好起来的吧?”
诸伏长次郎低头看了儿子一眼,目光温和:“会的。”
诸伏景光点了点头,把围巾搭在胳膊上,腾出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少年垂在横山本堂手臂外侧、冰凉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