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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蝶蛹·2 ■■与景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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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野县的深秋来得比以往来得更早一些。
诸伏景光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呼出的白气很快被山风撕碎,消散在路边枯黄的芒草从里。
他蹲在犀川的河滩上,手里攥着一根钓竿,已经快二十分钟没说话了。
“小景——!你到底钓到没有啊!”
身后传来中气十足的喊声。山村操踩着一双沾满泥巴的胶鞋,从堤坝上连滚带爬地滑下来,手里拎着个塑料桶,桶里空空如也。
他今天的战绩和诸伏景光一样——零。
“没有。”
“那你不早说!我都蹲了半小时了!”山村操一屁股坐到旁边的石头上,把桶往地上一扔,“我妈还说今晚要做味噌煮鱼,我看只能煮石头了。”
“你本来也钓不到。”诸伏景光终于转过头,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上次你把蚯蚓甩到我脸上之后,我就没指望你能钓上来什么。”
“那、那次是意外!”山村操的脸腾地红了,小孩子的自尊心像河滩上的石子一样硬,“而且你不也没钓到吗!”
诸伏景光没有反驳,只是把钓竿收起来,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比山村操高出小半个头,瘦瘦的,站在河滩上像一株还没抽条的幼竹。
“既然我们都没有钓到,那走吧小操,回去了。”
“我错了,小景~再等会儿嘛!”山村操不情不愿地嘟囔,“说不定再等五分钟就有鱼了……”
“你说这话已经说了六个「五分钟」了。”
山村操瘪了瘪嘴,正要说什么,忽然眼睛直了,指着河滩下游的方向:“那是什么?”
诸伏景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犀川在深秋水位会变浅,河床上的碎石和卵石大半裸露在外,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发白。下游约莫两百米的地方,靠近左岸的芦苇丛边,有一团颜色不太对的东西。
不是石头,石头不会有那种颜色。
不是枯枝,枯枝不会有那种形状。
山村操已经撒开腿跑了过去,诸伏景光犹豫了一秒,拎起塑料桶跟了上去。
跑到近处,山村操的脚步猛地刹住了,差点把跟在后面的诸伏景光撞个趔趄。
那是一个人。
少年侧躺在卵石与枯草之间,灰色的卷发里满是枯草碎叶,被河水打湿了,盖住了他整张脸。他的身上穿着件奇怪的衣服——像是病号服,白色的,袖口和下摆都有磨损的痕迹,好几处被河边的荆棘刮破了。脸上有泥,有干涸的水痕,还有一些细小的擦伤,颧骨和下颌的地方泛着不正常的苍白。
山村操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拎上岸的鱼。
“死、死了吗?”他的声音尖得变了调,往后退了半步,踩到一块松动的卵石,差点摔倒。
诸伏景光没理他,稍微凑近了点,蹲了下来。
他比山村操胆子大一些——不是不害怕,只是害怕的时候不太会表现出来。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悬在那人的鼻尖下方,等了大概三秒。
很好,还有呼吸。
很轻,很慢,但确实有。
“他还活着。”诸伏景光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山村操“啊”了一声,脸上的血色回来了一点,随即又皱起眉头,凑近了看:“他怎么躺在这儿啊?掉河里了?被冲上来的?”
“不知道。”诸伏景光站起来,环顾四周。
河滩上除了石头就是枯草,上游几百米的地方有一座水泥桥,桥那边稀稀落落有几户人家。最近的住户走过去也要十来分钟。
诸伏景光和山村操两个小孩子,小胳膊小腿儿,背回去不太现实。
当然,背不背得动还要另说。
“得去叫大人。”诸伏景光站起身,目光在少年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我去我去!”山村操难得主动请缨,大概是想逃离这个让他觉得心里发毛的地方,“我跑得快!”
没等诸伏景光点头,他已经蹿出去好几米,胶鞋在卵石上踩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堤坝那边。
河滩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犀川的水声,和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诸伏景光没有跟上去。
他蹲回少年身边,把被风刮歪的围巾重新掖好。他其实可以跟山村操一起走的——叫大人这种事,两个人去和一个人去没有分别。留在这里也做不了什么,他不懂急救,不会人工呼吸,甚至连这少年为什么昏迷都弄不清楚。
但他就是迈不开腿。
他说不清自己在担心什么。也许是因为那张脸太苍白了,好像随时会被水冲走,或者被风吹散——像有里那样,说不在就不在了。
外守有里是他的同班同学,也是他的好朋友。
上周春游,大家坐在巴士上唱歌,有里突然捂着肚子说疼。爸爸是负责老师,当即开车送她去了医院。
后来他听爸爸说,有里是急性阑尾炎。
再后来,有里就死了。
大人们说是有里病情恶化得太快,抢救不过来。诸伏景光不太懂什么叫「病情恶化」,他只知道有里昨天还借了他一块很可爱的橡皮,今天就不在了。
葬礼在诸伏景光家附近的寺庙里办。来了很多人,都穿着黑色的衣服,空气里全是线香的味道。有里的妈妈哭得直不起腰,有里的爸爸倒是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看起来呆呆的,像一根木头。
诸伏景光站在角落里,看着有里的照片。那是去年拍的,她笑得很开心,露出掉了门牙的牙床。
为什么人要死呢?为什么昨天还在一起玩的人,今天就变成了一张照片呢?
没有人回答他。妈妈只是摸了摸他的头,说“小景乖,不要难过”。爸爸也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肩膀上,很重,很暖。
“你会不会死啊?”诸伏景光小声地问。
少年安静地躺在那里,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起伏。
诸伏景光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叠好,小心翼翼地垫在少年的脑袋下面。围巾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暖烘烘的。
然后他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他试着去检查那少年身上有没有伤口——像妈妈在家里做的那样,受伤了要先止血。但翻来翻去只看到一些擦伤和淤青,都不严重。严重的是少年身上的温度——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种不正常的冷。
“我希望你不要死。”
他把自己的外套也脱了,盖在少年身上。秋天的山风灌进毛衣里,他打了个寒噤,但没有把外套拿回来。
渐渐的,脚开始麻了。诸伏景光把塑料桶里的水倒干净,倒扣在旁边的石头上,坐在桶底上,下巴搁着膝盖,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少年翕动的鼻翼。
风又大了一些,吹得芦苇丛哗哗响,掀起少年灰色的卷发,露出底下瘦削的侧脸。
诸伏景光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住了。
他歪了歪头,眉毛慢慢皱起来。
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是那种「昨天在便利店遇到」的见过,而是一种更奇怪的熟悉感,像是从某张旧照片里看到的,带着点发黄的、褪色的质感。
诸伏景光使劲想了想,把自己认识的人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同学、邻居、爸妈的朋友——没有,谁都不像。
他又看了看那个人的眉眼。
还是像,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法。
不是五官有多相似,是某种更模糊的东西,藏在眉骨的弧度里,藏在鼻梁投下的阴影里。
诸伏景光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菊阿姨。
隔壁家的菊阿姨。
不是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菊阿姨,是菊阿姨年轻时候的照片。诸伏景光记得有一次他去菊阿姨家找乱步玩,她翻出旧相册给他们看,有一张她十七八岁时拍的照片,黑白的,穿着制服站在某个学校的门口。
那时候的菊阿姨比现在更瘦,下巴尖尖的,那双绿色的眼睛像夏日深潭底浮着的绿苔,沉静又透亮,眼波轻轻一动,便似有水光粼粼流转。
而面前少年的眉眼,怎么跟那张照片里的菊阿姨,有那么一点……像。
……就只有一点点。
诸伏景光眨了眨眼,又觉得可能是自己看错了。河滩上的光线不好,太阳已经偏西了,影子拉得老长,什么颜色都会变得失真。
他正想换个姿势,脚底下一滑,塑料桶“咔”地歪了,他整个人往前一栽——
一只手,突然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腕。
诸伏景光吓了一跳,低头看去。
少年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绿色的眼睛,像被犀川的水洗过很久,褪去了所有浓烈的颜色,只剩下一点浅浅的、近乎透明的绿意沉淀在虹膜深处。
或许是因为刚从昏迷中醒来,那双眼睛还带着茫然的水光,看起来湿漉漉的,像春天还没化透的残雪底下偶然露出的一小片新绿。
他就那样安静地看着诸伏景光,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