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去的挚友回来了》晚岚

69、蝶蛹·1 静彦、00

　　［静彦，我想，我需要一个解释。］

　　出人意料的，这位如兄如姐、事事顺着丹羽静彦的时空辅助员前辈，此时却拒绝了他。

　　［如果我的数据没出错的话，这里是我们意外卷入的时空乱流……你能告诉我，我们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呢？］

　　［抱歉前辈，我没有印象了。］丹羽静彦平静地回答道。
　　他们已经开启最后一个维序任务，入职准则和时空辅助员依旧在坚守自己的职务，时空维序员不会拥有除开此时空的记忆与情感。

　　［……你的卷发是怎么来的？据我所知，水流不能烫发。］

　　［……前辈，你明明都猜到了。］

　　［明明是你根本没有隐瞒我的意思。］
　　丹羽静彦听到脑海中小九前辈轻轻地叹息一声。
　　［静彦，你应该记得我对你说过的，你并不是我辅助的第一个时空维序员。］

　　丹羽静彦当然记得，在签订入职合同时，为了照顾他这个小孩子，主系统特意给他安排了一位经验丰富的搭档，也就是009。

　　009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什么。作为一串数据构成的意识体，这种人性化的停顿几乎称得上奢侈。

　　［你是我辅助过的……最好的搭档。］

　　丹羽静彦愣住了。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透过玻璃映进来微弱的白光，落在他摊开的掌心上，落在那部已经暗下去的手机上。他保持着端正的坐姿，怔怔的，望着那雪出了神。

　　［前辈……？］

　　［我很喜欢你，静彦。］009的声音变得很轻，［你入职的第一天我就发现，你是个很特别的孩子。］

　　丹羽静彦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的上一任搭档……也是位很优秀的人。比你年长，比你有经验，大概比我辅助过的任何一位维序员都要强大。］
　　［但他心里装着太多恨意。恨任务对象，恨那些他无法改变的过去，恨他自己。他完成了很多任务，每一个都完成得很出色。可每一次任务结束，他心里的恨就多一分。］
　　009的声音变得很轻。
　　［最后，在一次本该很简单的维序任务里，他选择了和我断开联系。］

　　丹羽静彦的指尖微微蜷缩。

　　［不是任务太难，不是他做不到。是他……不想继续了。］

　　［前辈……］

　　［你知道他最后对我说了什么吗？］009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他说：“009，你只是一串数据，你不会懂。这世界不值得。”］

　　沉默像窗外的雪，静静落下。

　　［他说的没错，我确实只是一串数据。］009轻轻笑了笑，那笑声里有种说不清的温柔，［但谁说数据就不能懂呢？］

　　丹羽静彦感觉眼眶又热了起来。

　　［我开始还有点担心。］009说，［我害怕你也会变成那样。怕你在一次次任务里消耗掉所有的温暖，最后只剩下疲惫和冷漠。］

　　［但你似乎不太一样。］
　　［你总是会为任务目标多考虑些，哪怕我说那样效率太低。你会记得那些你救过的人的名字，哪怕任务结束就再也不会有交集。你会难过，会哭，会在深夜对着窗外发呆——可你唯独没有恨。］

　　丹羽静彦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一颗接一颗，落在膝头，洇出深色的水痕。

　　［可我还是搞砸了。我回到过去，我想救他……可他死了、他还是死了、就在我面前，用枪……］

　　他回忆不下去了。

　　［你没有搞砸。］009的声音很轻，却异常笃定。

　　［他死了，前辈。］丹羽静彦闭上眼睛，睫毛上挂着的泪珠随之滚落，［这还不算搞砸吗？］

　　［你还有我。］
　　009的声音忽然近了一些，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到他面前。如果009有实体，此刻大概会像织田作之助那样，伸手摸摸丹羽静彦的头。
　　［「书」还在你身上对吧。］

　　重新拿回「随心录」后，「江户川乱步」留给他的「书」竟然也没有消失，薄薄一册，就藏在他的胸口。

　　［对。］

　　［现在，你把它拿出来。］

　　［前辈，你先告诉我你想做什么。］
　　丹羽静彦担心009要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有些犹疑地把「书」捂在胸口。
　　［前辈，你先告诉我你的计划是什么，我才能更好配合你。］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戒备。

　　［静彦，你觉得「书」是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丹羽静彦还真没仔细想过，他怔了怔，下意识地回答：［世界基石？锚定时间线的工具——］

　　［不对。］009打断他，［我问的是，你觉得它「是」什么。］

　　丹羽静彦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刚刚擦过眼泪，指尖还带着湿意。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

　　［那就打开它。］

　　［前辈——？］

　　［静彦，你相信我吗？］
　　［只是打开「书」而已，我不会伤害你，当然，也不会伤害我自己。］

　　丹羽静彦当然相信009。他把「书」从怀里取出来，封面是淡黄的，他犹豫了一瞬，还是翻开了封面。

　　「书」页在他掌间摊开——什么都没有。没有文字，没有图案，只有一片干净的、近乎刺目的白。

　　［乖孩子。］009似乎是笑了下，然后丹羽静彦感觉到了一种温暖的、轻柔的力量，从他的意识深处缓缓抽离，像是谁松开了一直握着他的手。

　　“前辈——？！”他脱口而出。

　　那股力量没有回应他，只是安静地、缓慢地，从他的意识中流淌出去，像退潮时海水离开沙滩，温柔得近乎不舍。

　　“前辈你在做什么？！”

　　“别怕。”009的声音很轻，却是从未有过的清晰，仿佛就在他耳边，又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只是借用一下你的手。”

　　掌心那本空白的「书」，开始微微发热，那温度从掌心升起，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托着那本薄薄的册子。

　　“前辈——”丹羽静彦的声音发紧，他想合上「书」，想阻止什么，手指却像是被什么力量轻轻按住，动弹不得。
　　封皮无声地翻开，一页，两页，三页——空白的纸页在丹羽静彦眼前依次掠过，什么都没有。没有文字，没有图案，只有泛黄的纸面在壁炉的火光下折射出微弱的暖色。

　　他几乎要以为这只是一场徒劳。
　　直到最后一页。
　　那不是空白的。

　　墨迹在纸面上缓缓浮现，像从纸的纤维深处一点点洇上来，起初是模糊的灰影，渐渐凝聚成清晰的字迹。
　　那些字不是任何丹羽静彦见过的语言，却奇异地在视线触及的瞬间就传递出意义——

　　「记录者Ⅲ型，编号009，任期：三千零十七年零四个月又七天。历任搭档：二十四人。最终评估：优秀。」

　　“这是什么？”丹羽静彦的呼吸凝住了。

　　“是我的履历表。”009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文件，“每名时空辅助员诞生时，都会在数据库里留下记录。这个是我的数据。”

　　“你从来没对我提过……”

　　“没什么好说的。”009笑了笑，“这种东西，说出来像是在炫耀资历。”

　　丹羽静彦盯着那页纸，看着那些正在缓缓浮现的、更多的字迹。不是记录，而是某种……他看不懂的运算式，像是「书」正在读取什么，正在写入什么。

　　“我要做的事情，其实很简单。”
　　009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深冬的湖面，冰层下是沉静的水。
　　“我会取出我的能量，将所有时间线整合重启。”

　　“不行！”丹羽静彦的声音几乎是在尖叫，双手不知何时脱离了009的掌控，他下意识按住那本正在发光的「书」，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绝对不行！前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把自己当什么了？消耗品吗？”

　　“静彦。”009的声音依然很轻，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听我说完。”

　　“我不听！”丹羽静彦把「书」紧紧抱在怀里，蜷缩在窗边，像一只炸毛的幼兽，“你说了不会伤害自己的！你说了——！”

　　将所有时间线整合重启？光丹羽静彦知道的时间线就已经有四个了，这也太荒谬了！

　　“我没有要伤害自己。我只是会和「书」融合……会进入很长很长的休眠，但我会醒过来，只是可能不会记得这些事……也不会记得你。”

　　“……那不就是死了吗？像星浆体一样。”

　　“星浆体？”009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静彦，你把我当什么了？我又不会消失。”

　　“可你不记得了。”丹羽静彦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说了，你会不记得我。”

　　“我在主系统那里有备份的，数据库里还有我的存在，只要主系统……”

　　“那才不是你！我不需要替代品！”

　　009沉默了。

　　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落在丹羽静彦攥紧的拳头上，落在那本薄薄的册子上。它发着微弱的暖光，随着火焰一跳一跳的，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我不会同意的。”他坚定地说。

　　“……抱歉静彦，唯独这个我没办法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