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去的挚友回来了》临皎

68、此事古难全·6 请不要打扰

　　“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丹羽静彦的声音很轻，却很稳。风雪已经小了，只剩下零星的雪沫落在他的发顶、肩头，在昏暗的小巷中映出微茫的白。

　　翡翠微微侧过头，那双钴蓝色的眼眸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邃。他穿着那身苔绿色的和服，外面裹着灰色的羊绒围巾，在这肮脏逼仄的小巷中，竟有一种格格不入的沉静与从容。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静静地看着丹羽静彦，温柔的目光注视着他，似乎在期待着他接下来说的话。

　　「赤羽」和翡翠是通过织田作之助认识的，即便织田作之助和江户川乱步是同事……至少明面上翡翠并不清楚「赤羽」认识江户川乱步。
　　翡翠究竟是谁？

　　最简单的试探——

　　“你认识■■■■■■■■■■？”
　　虽然小九前辈已经被「江户川乱步」强制休眠了，但不允许丹羽静彦说出任务相关的限制依然存在。

　　翡翠……至少不是他的同事。

　　“你说的是那位加入港口Mafia的江户川君？”翡翠略微挑眉，瞬息明悟了他的意思，“在下跟他倒是有过几面之缘……”

　　“那你凭什么说乱步桑骗我？”

　　话音刚落，丹羽静彦竟然发现翡翠笑了。那张俊秀的、平井无波的脸庞上，罕见地露出一个笑容。

　　“放轻松赤羽君，不要这么紧张，我对你没有敌意。”翡翠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在这阴冷的小巷里竟让人感到一丝奇异的暖意，“在下只是认为江户川君是港口Mafia的人，港口Mafia不可信，而你更不应该去相信作为首领的江户川君……”
　　他稍微一顿，似乎是在犹疑什么，瞥了眼在巷口伫立的织田作之助，最终还是补上了后面的话。
　　“即使他是你的「兄长」。”

　　丹羽静彦瞳孔微缩——翡翠比他想象中的知道得更多。

　　“不要再试图去救一个必死之人，也不要再欺骗自己了——他根本不需要你的拯救。”

　　“闭·嘴！”丹羽静彦的声音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在狭窄的巷弄里激起一阵短促的回响。
　　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有多久没有这样失态了？在这个漫长的、不断轮回试图留下太宰治的过程中，他学会的是隐忍、观察、等待。
　　情绪是暴露弱点的破绽，而现在的他不能有破绽。

　　可现在，他浑身都在发抖。

　　“放过太宰君，也放过自己……好么？”

　　放过太宰治？

　　为什么是放过太宰治？
　　明明他只是想留住那个人的性命。
　　从第一个轮回开始，从第一次眼睁睁看着太宰治从楼顶坠落开始，他就只剩下这一个念头——阻止他，救下他，让他活下去。

　　可是活下去之后呢？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丹羽静彦是世界上最了解津岛修治的人，他们是配合默契的搭档，是嬉笑打闹的家人，是亲密无间的幼驯染。
　　可太宰治始终不是津岛修治。

　　“赤羽，该回去了。”
　　织田作之助的声音从巷口传来，他站在那里，风雪落满肩头，烟蓝色的眼睛平静地望着丹羽静彦。

　　丹羽静彦终于动了。
　　他垂着眼，从翡翠身边走过，脚步虚浮。经过织田作之助身侧时，他听见对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却没能听清——风声太大，或者说，他脑子里太吵。

　　所以……挽留太宰治、是错的吗？

　　似乎，也的确是错的。

　　好像从一开始遇见太宰治时，他就在寻求死亡。

　　在鹤见川里漂浮着，缠绕在眼睛上的绷带全部散开。岸上垂落的树枝挽留他，拉住了随水逝去的生命。

　　在水下被绷带缠住脖子是会窒息的，是会很难受的，太宰治却安之若素，躺在水面，像一具有呼吸的浮尸。

　　鹤见川的下游是湍急的，树枝和绷带是脆弱的，断裂的那瞬间，水流冲走了太宰治，临近岸边的礁石撞到了他。

　　太宰治失去了记忆。
　　而丹羽静彦得到了津岛修治。

　　鹤见川的水很冷。
　　明明是秋日，河水怎么会那么冷呢？
　　冰冷的河水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肤，可他顾不上这些，拼命游，拼命游，直到他抓住太宰治的手。
　　那只手也是冰凉的，但还活着。

　　他还活着。

　　丹羽静彦把浑身湿透的太宰治拖上岸，给他做人工呼吸，给他做心肺复苏，直到他剧烈地咳嗽，直到他吐出呛进肺里的河水，直到他茫然地睁开眼睛，用那双瑰丽的鸢色眼眸望着自己。

　　“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吗？你吓死我了！”
　　“我不记得了。听你的语气，我们认识吗？”
　　“我是丹羽静彦，你可以叫我hiko，关系的话，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不过很小就失散了，我算是你的幼驯染吧！”

　　“……赤羽君？”

　　丹羽静彦猛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一间温暖的室内。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映在木质的地板上，投出温暖的光晕。
　　他眨了眨眼，视线渐渐聚焦。
　　面前的是一位身着和服的中年男性，银灰色的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却并不凌厉，正用一种审视而温和的目光注视着他。

　　“我是福泽谕吉，武装侦探社的社长。”那人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织田已经把你的事情告诉我了。接下来的日子，你可以暂时在这里休息。”

　　武装侦探社？

　　丹羽静彦慢慢转过头，看见织田作之助正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正和另一位金发青年低声说着什么。
　　察觉到他的视线，织田作之助微微点了点头。

　　“谢谢。”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福泽谕吉微微颔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示意一旁的社员为他安排休息的地方。
　　丹羽静彦跟着那人穿过走廊，经过一间间亮着灯的房间。他能听见里面传来的说话声、笑声、翻纸的声音——这是活人的世界，是充满了烟火气和人味的地方。

　　“这里就是您的房间了。”带路的人停下脚步，推开一扇门，“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找我们。”

　　丹羽静彦点了点头，走进那间狭小却整洁的房间。

　　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敲响了。

　　“请进。”

　　门开了，是织田作之助。他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走进来，放在丹羽静彦手边的小几上，“我原本是想带你回去的，但蛇岐八家的人在找你，乱步建议你先留在这边。”
　　他在丹羽静彦对面坐下，把牛奶往丹羽静彦的方向推了推：“一夜没睡，等下把牛奶喝了就睡觉，小孩子不睡觉长不高。”

　　“谢谢织田先生。”
　　丹羽静彦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发呆。

　　织田作之助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那里，烟蓝色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丹羽静彦捧着牛奶杯的双手——那双手在微微颤抖，杯中的牛奶便也跟着泛起细小的涟漪。

　　“翡翠先生的话，你不用太往心里去。”

　　丹羽静彦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说的那些，也许有他的道理，”织田作之助似乎在斟酌用词，“但道理这种东西，从来都是站在局外人的立场上才显得正确。”
　　织田作之助的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他稍微分心看了一眼，有点疑惑地抬头看向丹羽静彦。
　　“是乱步，”他没有隐瞒，把自己的手机递了过去，“乱步让我问你知不知道静彦的邮箱。”

　　邮箱？

　　丹羽静彦愣了一下——自来到这个时空，他都是用Line社交，只有接委托才用邮箱，也只有太宰治……
　　等等！

　　他伸手接过织田作之助的手机，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外壳时，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抖得有多厉害。

　　点开邮箱登录界面，他输入那串熟悉的地址——是丹羽静彦在这个时空的邮箱，是太宰治给他申请的。
　　登录成功的提示跳出来的时候，丹羽静彦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收件箱里静静躺着一封邮件。

　　「From：DazaiOsamu/AM 10:00」

　　『致小静：

　　看到这封邮件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
　　首先，我并不希望你因为我的死去而难过，这是我为自己选定的结局，也是最优解。我知道你想让我活下来，但很抱歉，无论如何我都会辜负你的好意。
　　当然，你所做的一切也不是完全徒劳的——至少这段时间，我真的很开心。
　　很奇怪欸，我真的很讨厌这么直白地表达心情，但面对你的时候就会自然而然地说出来、或许我们真的就是幼驯染？你说对吧~
　　说回正题。
　　我在横滨储蓄银行本馆寄存了一个保险柜，编号是X-419，密码和你的邮箱一样。里面有些东西，留给你处理。
　　别露出那种要哭不哭的表情，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在皱着脸看这封邮件。真是的，明明是个比我小的家伙，却总爱操心些有的没的。
　　我把我们当时住在一起的房子买了下来，你可以留着，或者不要，随你喜欢。还有几张卡，金额不算多，但够你挥霍一阵子——毕竟我平时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薪水都攒着呢，是不是很意外？
　　对了，忘记说了。
　　很高兴认识你。
　　虽然现在说这些有点奇怪，但和你一起度过的这几个月，大概是我这无聊人生里，为数不多值得被称为「活着」的瞬间。
　　所以，小静。别来找我。
　　别试图用你那点小把戏改变什么。你已经做得够多了，比我应得的多了太多。
　　留在武装侦探社，去做救人的一方吧。

　　——太宰治』

　　丹羽静彦的视线凝固在那封邮件上，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他读了一遍。

　　他又读了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那些文字开始模糊，像是被水洇湿了。他眨了眨眼，才发现是自己的视线模糊了——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眼眶里涌出来，滴落在手机屏幕上，恰好落在「很高兴认识你」那几个字上。
　　他连忙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花。

　　“赤羽？”织田作之助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丹羽静彦没有回答。他低着头，肩膀开始微微颤抖。一开始只是轻微的抖动，像压抑着什么，随后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佝偻着背，把脸埋进手掌里。

　　没有声音。

　　一点声音都没有。

　　只有指缝间不断渗出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膝盖上，落在榻榻米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织田作之助伸出手，轻柔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不知过了多久，丹羽静彦终于抬起脸。他的眼睛红肿得厉害，灰色的瞳仁里盛满了细碎的流光。他望着织田作之助，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沙哑的声音。

　　“……他都知道了。”

　　“他全都知道。”

　　“他知道我试图改变……”

　　他的声音哽住了，喉结上下滚动，像是要把什么硬生生吞回去。

　　“可他还是……他还是……”他低下头，望着屏幕上那封邮件，“他说他这段时间很开心。”
　　“他说很高兴认识我。”
　　“织田先生，我好开心。”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又被他重新点亮。他把那封邮件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字都刻进脑海里，每一个标点都记在心里。

　　『和你一起度过的这几个月，大概是我这无聊人生里，为数不多值得被称为「活着」的瞬间。』

　　太宰治这样的人，居然会说出「活着」这个词。
　　他无时无刻不在寻死，唯独在和幼驯染相处的时光里，感到了「活着」。

　　丹羽静彦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嘴角，却不知何时，微微弯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笨蛋。”他哽咽着骂了一句，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谁要你写这种东西……谁要你……”

　　他说不下去了。
　　他抬起朦胧的泪眼，望向织田作之助。

　　“织田先生，对不起。”

　　“嗯？”

　　“「祝您拥有一个美好的梦境。」”

　　淡绿色的异能力慢慢包裹住织田作之助的身体，他有些吃惊，平静无波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近乎茫然的情绪。
　　没有察觉到危险，「天衣无缝」没有预知。织田作之助趴伏在桌子上，陷入了香甜的梦境。

　　［静彦？终于联系上你了！你现在怎么在武装侦探社？还没到敦君加入武装侦探社的节点吧……不对！你染头发了？不对不对，这根本不是我们最后一个维序任务……］

　　［好了小九前辈。］丹羽静彦用纸巾包裹住手指，取下了那对「梦貘」失效后变回来的灰色美瞳。
　　一双璀璨的、明亮的翠色猫眼。

　　［带我回去吧。］他用近乎轻松的口吻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