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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杀了我·20 静彦、乱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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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田作之助将钢笔轻轻搁在案头,墨水在最后一页报告上晕开一小片深蓝。窗外暮色渐沉,横滨港的汽笛声穿透薄雾传来,那声音让他想起昨日在Lupin酒吧未喝完的半杯威士忌——冰块早已化尽,杯壁上只余几道蜿蜒的水痕。
“真是的,那家伙真令人讨厌!”江户川乱步突然推门而入,气鼓鼓地把自己摔进专属的旋转椅里。
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随着他的动作转了大半个圈,最后“咚”的一声撞在办公桌上,震得桌上那袋芥川龙之介上午准备的薯片哗啦作响。
“小孩子也是说丢就能丢的吗?”江户川乱步一把抓起薯片袋,泄愤似地撕开包装,往嘴里塞了一大把薯片,边咀嚼边含糊不清地抱怨道:“还不让我有好奇心!也不许我戴眼镜看!明明就是霸王条款!!”
织田作之助的手指微微一顿,钢笔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小孩子?”他的眉眼间全是纯然的疑惑,“乱步也和我一样捡了小孩子?”
“才没有!”江户川乱步像只炸毛的猫般跳起来,贝雷帽都歪到了一边,“是那个家伙擅自送过来的!还说什么「暂时寄放一下」……”他模仿着津岛修治轻浮的语调,却因为嘴里塞满薯片而含糊不清。
“那小孩子呢?”
侦探社的门再次被推开,国木田独步抱着一个瘦小的孩子走了进来。他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怀里沉睡的小家伙。青年金丝眼镜下的眉头微蹙,额角还带着薄汗,显然是一路匆忙赶回来的。
“织田前辈,乱步先生。”他压低声音,生怕吵醒臂弯里的孩子。
江户川乱步从旋转椅上探出头,嘴里还叼着半片薯片,含混不清地冲国木田独步努了努嘴:“喏,就是他了。”
国木田独步叹了口气,无奈地瞥了一眼江户川乱步。
这位名侦探一下计程车就像个炮弹一样冲进侦探社,完全没管后面抱着孩子的他。既要付车费,又要小心护着怀里的小家伙,这才多耽搁了一会儿。
织田作之助的目光落在国木田独步怀里的孩子身上——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柔软的灰发凌乱地贴在额前,手紧紧攥着国木田独步的西装前襟,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像是害怕被丢下一样。
“这孩子是……?”织田作之助轻声问道。
江户川乱步咔嚓咔嚓地嚼着薯片,眯起眼睛:“一个讨厌鬼托付给我的——我才不管他!”
国木田独步推了推眼镜,语气无奈:“准确来说是乱步先生的朋友津崎先生和翡翠先生近期要出差,所以才不得不托付给乱步先生的。只是……我好像之前都没有见过这位津崎先生?”
织田作之助注意到江户川乱步咀嚼薯片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薯片袋发出细碎的声响,在突然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啊、那个啊……”
江户川乱步突然拉长声调,把剩下的薯片一股脑倒进嘴里,他故意嚼得很大声,碎屑沾在嘴角也顾不上擦。
“就是上次破案时认识的啦,那个警察的gachi、翡翠是他的朋友。”
江户川乱步不擅长直接说谎——名侦探更擅长用真相编织迷雾,通过巧妙的语言引导,隐瞒关键信息,或是用夸张的表演转移注意力,让人自行得出错误的结论。
但此刻要他凭空编造一个完美的谎言……这有点超出他的能力范围了。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乱步先生的亲人呢。”国木田独步没多想,他妥善地把小孩安置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动作轻柔地给他盖上自己的西装外套。
实在不怪国木田独步会有这样的误会。
三小时前在咖啡厅,那位黑色卷发的青年几乎要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攥着江户川乱步的披风下摆,烟蓝色的眼睛里噙着泪水。
“乱步哥!求你了!”津崎叶藏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引得周围的顾客纷纷侧目,几位女服务生已经露出了母性泛滥的表情。
坐在一旁的翡翠却显得格外平静。
他单手抱着熟睡的孩子,另一只手甚至还有余裕整理被津崎叶藏扯乱的围巾。见国木田独步露出震惊的神色,他只是淡淡地安抚道:“没事的国木田先生,这家伙一贯如此,不必理会。”
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讨论天气,却莫名透露出一种历经沧桑的命苦感。
那一刻,国木田独步仿佛看到了一个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社畜,正在向后辈传授应付麻烦同事的经验。
翡翠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孩子,又补充道:“每次遇到解决不了的事都会这样来一次,习惯了就好。”
这句话里透露出的信息量,让国木田独步不由得对这位看似冷静的青年产生了深深的同情。
江户川乱步闻言大怒,猛地拍案而起:“谁跟他是亲人了?!”
他气鼓鼓地跺着脚,贝雷帽都歪到了一边,活像只炸毛的猫咪。
“是我误解了、乱步先生,实在抱歉。”
国木田独步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慌乱地眨动着,他推了推眼镜,试图掩饰自己的尴尬。
“只是……”他犹豫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津崎先生和翡翠先生身上……有种微妙的既视感。”
尤其是几人刚碰面时,津崎叶藏一见到他就突然凑近翡翠,就开始叽叽咕咕地说小话。
虽然刻意压低了音量,但国木田独步还是捕捉到了“原来国木田也可以看起来这么年轻”、“我们回去后就把他挖过来”之类的只言片语。
更奇怪的是,那位看起来温和有礼的翡翠先生竟然也配合地点着头,还对他露出一种……近乎怀念的温和笑容?
国木田独步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他才二十多岁,用「年轻」来形容不是很正常吗?而且「挖过来」是什么意思?他们认识吗?
作为一名严谨的理想主义者,国木田独步很少会说出这样模糊的直觉性判断。但那一刻,他确实从津崎叶藏和翡翠身上,捕捉到某种微妙的熟悉感——就像在翻阅一本似曾相识的书,却怎么也想不起下一页的内容。
“国木田,”织田作之助平静地插话道,“有时候人就是会这样。”
他望向沙发上熟睡的孩子,声音轻得像在说给自己听,“明明第一次见面,却觉得已经认识了很久。”
“很好!那照顾这个小鬼的事就交给织田你了!反正最近你手上就只有一个委托……”江户川乱步歪着头想了想,“芥川的?”
织田作之助点点头,目光依然停留在孩子微微起伏的胸口。那孩子似乎睡得很不安稳,睫毛不时轻轻颤动,像是被困在某个醒不来的梦里。
“那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费用问题直接找社长报销就好啦~毕竟织田可是我们侦探社的育儿专家!”江户川乱步的话被口袋里的手机震动打断,他掏出手机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连语调都跳跃起来:“好了,我出门一趟,hiko约我去吃蛋糕~”
他像一阵风似的冲向办公桌,披风随着他的动作翻飞,拉开抽屉时太过急切,边角“啪”地打在桌角上,但他完全顾不上这些,在一堆杂乱的文件和零食中精准地捞出了那个印着三花猫图案的钱包,得意地在指尖转了个漂亮的弧线。
“草莓蛋糕好吃~巧克力慕斯也好吃~”他哼着自创的小调,蹦蹦跳跳地往门口走去,贝雷帽因为动作太大而歪到了一边,露出几缕不听话的黑发。
“乱步先生!”国木田独步一个箭步挡在门前,眼镜片反射着严肃的光芒,“四点钟警视厅的案情分析会,您上周就答应过老师要亲自出席的!”
“这种无聊的会议就交给国木田君啦!我现在就想去……”
织田作之助突然放下手中的钢笔,用他那标志性的平静语气说道:“前几天晶子去医院的时候顺便把乱步的体检报告带回来了……”
“什、什么?!”江户川乱步猛地转身,“织田你居然偷看我的体检报告?!”
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
织田作之助没有说话,只用那双烟蓝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江户川乱步。
不到三秒,名侦探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垮下肩膀。
“我知道啦……”江户川乱步撇着嘴,脚尖不自觉地在地上画着圈,“我就吃一份,会议我也会去的……”
他偷偷抬眼瞄了瞄织田作之助,声音越来越小,“织田这次就不跟社长说吧~”
织田作之助的目光这才柔和下来,伸手轻轻拍了拍江户川乱步的肩膀,“替我向静彦问好。”
“没问题!”江户川乱步瞬间恢复了活力,“那我就出门啦~”
眼看国木田独步还想拦,织田作之助摇了摇头,制止道:“这件事就交给乱步吧,国木田你不用太担心了。”
“可是织田前辈,乱步先生不是不认识路吗?”国木田独步担忧道。
“没事的,乱步出门带了手机和钱包,其余的静彦会照顾他的。”
国木田独步还想说什么,却见织田作之助已经转身走向沙发。
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在那熟睡的孩子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男孩蜷缩在沙发一角,灰色卷发凌乱地贴在额前,呼吸均匀而绵长。
“也差不多到下班时间了。”织田作之助轻声说,动作轻柔地替男孩掖了掖滑落的西装外套,“我家里还留着之前给静彦准备的生活用品,今晚就带这孩子回去了。”
国木田独步欲言又止地看着织田作之助小心翼翼地抱起男孩,那娴熟的动作仿佛已经做过千百次,男孩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织田作之助怀里蹭了蹭,手指攥住了他的衣襟。
“这孩子……”他压低声音,“织田前辈认识?”
织田作之助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怀中陌生的睡颜。
“不,”他最终轻声回答,“但总不能让他在侦探社过夜,会着凉的。”
走出大门时,横滨的晚风带着海潮的气息拂面而来。织田作之助不自觉地收紧了抱着孩子的手臂,男孩温热的呼吸透过衬衫传来,让他想起很久以前照顾过的那些孤儿。
路灯次第亮起,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