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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杀了我·21 如同宿命般 ...

  •   丹羽静彦睁开眼时,晨光正透过素白的纱帘,在榻榻米上洒落一片柔和的光斑。他望着天花板上熟悉的木纹,意识仿佛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地、揉成一团。

      “这是……织田前辈家?”

      他尝试撑起身,久睡的肌肉顿时发出酸软无力的抗议。被褥间残留着一股洁净的气息——是织田作之助常用的那种洗衣粉的味道,此时闻来竟格外令人安心。

      “你醒了?”一道沉稳的声线自拉门方向传来。

      丹羽静彦转过头,看见红发青年正端着早餐托盘缓步走入,随即跪坐在榻榻米边缘,将托盘轻轻置下。

      “你睡了快一周。”

      丹羽静彦的瞳孔微微一缩。

      “一周?”他无意识地重复,嗓音因长时间未用而显得沙哑。
      这个时间跨度让他一阵目眩——他只记得失去意识前曾给楚子航拨过求救电话,如今却身在织田作之助家中……
      这其间,想必发生了某些他未能料到的变数。

      “嗯。”织田作之助将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递到他手里,又配上一小碟酱菜,“鲁医生和津崎医生四天前过来看过一次,说你只是消耗过度,需要深度休息,没有大碍。”

      如果真的出事了,他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在织田作之助家安安稳稳地躺一周。
      不过……来看他的怎么是鲁迅和津崎叶藏?

      “那一周前「Mimic」的事……”丹羽静彦的声音干涩,“织田先生您清楚吗?”

      织田作之助烟蓝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些许困惑,他摇了摇头,语气平稳却带着确切的茫然:“「Mimic」?我没有听说过。”
      他略作停顿,像是仔细地回想后再次确认道:“是和你昏迷有关的事吗?”

      「Mimic」始终是太宰治心头的一根刺,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太宰治都一定会将这颗毒瘤连根剜去。
      而命运最为讽刺的安排莫过于——作为太宰治从始至终拼尽全力也要保护的人,织田作之助甚至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丹羽静彦低头看着粥面上氤氲的热气,又抬眼望向对此一无所知的织田作之助。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眼前人平静的轮廓。
      那句“我没有听说过”像一枚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心脏最酸软的一隅,一股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悲哀猛地攫住了他。
      那悲哀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那个付出一切却被自己亲手抹去痕迹的人。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跌落,砸进温粥里,消失不见,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像断了线的珠子。丹羽静彦咬住下唇试图抑制,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破碎的哽咽声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低低地在空气中散开。
      织田作之助安静地看着他,烟蓝色的眼睛里依旧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困惑,但他没有出声打断,也没有追问。只是默不作声地倾身上前,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他颊边的泪痕,动作生涩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关切。
      那笨拙的温柔像一把钥匙,骤然撬开了更汹涌的情绪闸门。

      “……织田先生。”
      丹羽静彦的声音因哽咽而断断续续,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对太宰治的疼惜,扭曲成一柄刺向眼前之人的、违背本心的利刃。
      “我……我好讨厌你。”

      织田作之助的动作顿住了,那只替他拭泪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湿意。
      那双烟蓝色的眼睛里惯常的平静被这句话凿开了一丝细微的裂隙,流露出真切的、毫不作伪的茫然。
      他似乎完全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憎恶从何而起,只是依据本能,依旧维持着靠近的姿势,沉默地承受着这毫无来由的指控。

      可这沉默比任何追问都更让丹羽静彦心如刀绞。他看着对方眼中清晰的困惑,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受伤,只有纯粹的不解,仿佛一个被无故责骂却不知错在何处的孩子。

      但这份全然的无辜,恰恰是最残忍的地方。

      “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怪你……”丹羽静彦的声音破碎得几乎不成调,泪水更加汹涌地滚落,“你只要好好地活着……写着你的小说……收养着孩子……你什么都不知道也没关系……”

      不知道有人为他在黑暗中坚守,不知道有人为他费心谋划、背负所有罪孽与孤独,不知道那个人的世界曾如何崩塌又在废墟上被强行重塑,只为了换得他此刻坐在晨光里,用一双干净的手,端着一碗温暖的粥,说“我没有听说过”。

      这平静的幸福,是用另一个人的生命换来的。
      而这代价,受益人却一无所知,甚至无需感激。

      这太不公平了。

      织田作之助依旧沉默着。
      他没有反驳,没有辩解,只是在那漫长的、只余压抑啜泣声的寂静之后,再次缓缓伸出手。

      这一次,他没有去擦那些不断涌出的眼泪,而是将宽厚温暖的手掌,轻轻覆在丹羽静彦低垂的脑袋上。

      “嗯,那就讨厌我吧——如果讨厌我能让你好受一点。”

      没有追问为什么,没有反驳,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他接受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带着泪水的「讨厌」,仿佛这只是陈述了一个客观事实,如同「今天天气不好」一样自然。
      然后他再次将目光投向那碗被泪水滴溅过的粥,语气里带着一种纯粹的关切:“粥要凉了。”

      织田作之助对待孩子的理论简单却有效:营养均衡,态度坚定,但最重要的,是得有耗不完的耐心。
      在他简单的世界里,表达厌恶是孩子的权利,但吃饭和休息是更重要的事,这两者并不矛盾。

      他伸出手,轻轻将碗又往丹羽静彦的方向推了推,动作自然得仿佛刚才那句尖锐的指控从未发生过。

      “我还准备了蒸蛋,里面加了鲣鱼高汤。”他语气平稳,没有催促,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梅干是昨天刚从市场买的,据说很适合开胃。”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丹羽静彦脸上,既不过分紧盯让人不适,也不会轻易移开给予逃避的余地。织田作之助伸手将粥碗调整到最顺手的位置,动作间透着一股“总会吃的”的笃定。
      他甚至没有提高音量,只是用那平稳的语调补充:“吃完后,可以起床看会电视。”

      这份过于坦然的接纳和毫不动摇的专注,像一面澄澈却冰冷的镜子,照得丹羽静彦无所遁形。
      那刻意筑起的尖刺,在这样纯粹的包容面前,软化成更深的酸楚和无力。
      丹羽静彦低下头,泪水更加汹涌地落下,却不再仅仅是为了太宰治,更是为了眼前这份他一心想要守护的、对此一无所知的平静。

      他颤抖着手,重新捧起那碗温粥。
      米粒已经有些凉了,混着咸涩的泪水,味道变得奇怪,但他还是一勺一勺,沉默地、固执地吃着,仿佛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

      织田作之助安静地看着他吃完,然后收走了空碗,又默不作声地将那碗嫩黄的蒸蛋和小碟梅干推到他面前。

      丹羽静彦没有抬头,只是机械地拿起勺子,舀起蒸蛋送入口中。蛋羹依旧嫩滑,高汤的鲜味很好地中和了梅干的酸涩,但他尝不出任何滋味,味蕾似乎被巨大的情绪洪流冲刷得麻木了。
      整个过程在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默中进行,只有勺子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响,和丹羽静彦极力压抑后仍残留的、细微的抽气声。

      直到最后一口食物被咽下,织田作之助才站起身,开始收拾餐具。
      “电视遥控器在矮柜第二个抽屉里。”他平静地告知,语气和之前让他吃饭时别无二致,仿佛刚才那场指控从未发生,“今天下午会重播特摄剧。”
      他端着托盘走向门口,拉开门,晨光更盛地涌入房间。
      在离开前,他停顿了一下,侧过头,用那一贯平稳的声线补充道:“如果还是讨厌,之后可以告诉我。”

      门被轻轻合上。
      丹羽静彦独自坐在榻榻米上,晨光落在他空荡荡的掌心。室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他抬起手,用手背用力抹去脸上残留的湿痕,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攥紧了手指。

      那尖锐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情绪,在织田作之助的平静关怀下,似乎被强行按捺了下去,沉甸甸地压回心底,化作一片无声的、绵长的钝痛。
      他最终没有去看电视,只是重新躺下,拉过被子盖过头顶,将自己埋入一片安静的黑暗之中。
      被褥间,那股属于织田作之助的、干净的气息依旧淡淡地萦绕着。

      织田作之助又做错了什么呢?

      他不过是安稳地活在了某人用尽手段、甚至不惜扭曲因果才为他争来的日常里。
      他不过是恰好成为了那个被小心翼翼护在风暴眼中心的人,对周遭肆虐的狂风暴雨一无所知。
      他不过是凭借着本能,用自己那套简单直接的方式,去照顾一个突然出现在他生活中、情绪崩溃的孩子。

      他安静地清洗着碗碟,水流声哗哗地响着。厨房的窗户开着,外面是横滨再普通不过的一个早晨,阳光明媚,微风和煦。
      家里储备的牛奶似乎不多了,下午或许该去一趟超市,还要记得买些更容易消化的食材。
      他的思绪平稳地运行着,如同他笔下的小说草稿,一行一行,逻辑清晰,没有太多跌宕起伏的情绪。对于丹羽静彦那突如其来的激烈情绪和指控,他并非毫无感觉,只是那感觉更像是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漾开几圈细微的涟漪,便沉入了广阔而平静的水底。
      困惑是有的,但他更倾向于将其归因于孩子病后初愈的情绪不稳定,或是做了不好的梦。他甚至略微反省了一下自己是否在照顾上有所疏忽——粥的温度是否合适?酱菜会不会太咸?蒸蛋的火候够不够嫩?

      至于那句“讨厌”,他接受了。
      如果这种直白的情绪宣泄能让那孩子感觉好受些,那他并不介意成为承受的对象。
      这在他看来,也是一种照顾的方式。

      织田作之助擦干手,走到客厅,目光落在矮柜的第二个抽屉上。
      里面确实放着遥控器,旁边还有几本他平时会看的推理小说和一本摊开的小说手稿。
      他走过去,将遥控器拿出来,放在矮柜显眼的位置,方便那孩子起来后能找到。
      然后他回到书桌前,坐下,拿起钢笔。笔尖在稿纸上停顿了片刻,窗外传来海鸥的鸣叫和远处港口的模糊汽笛声。他烟蓝色的眼睛望向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下,横滨一如既往地运转着。

      他最终低下头,继续写他的小说。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平稳而持续。

      织田作之助什么都不知道。
      而这,正是故事里,最令人心碎的一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杀了我·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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