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覆水难收(二十二) ...
-
沈相在一旁听着,只觉得头都大了,他半信半疑地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没有替她送宝镜给皇后?”
“哪里是她的宝镜?这一个多月我根本没见过她。”喻夫人淡淡道,“这些日子你们父女两个不都待在一起吗?她到底有没有法宝,你不知道?”
沈相面上浮现出一丝尴尬,但他很快又道:“楚王殿下说,我们相府里有人向皇后献上了一面宝镜,他就是凭借此宝平息了兖州时序之灾。”
说着,他的目光探究地在喻夫人脸上扫来扫去,喻夫人偏过头去,“确有此事,不过此人并非嘉绮。”
“是谁?”沈相立刻追问。
喻夫人回过头来,直视着他,“相爷很想知道?”
沈相笑道:“在本相的府上,竟然发生了本相不知道的事情,夫人,你说这像话吗?”
“好大的官威呀。”喻夫人扯了扯嘴角,“道家之事,相爷又何必追问呢?既然您这些日子都对嘉绮言听计从,想必她梦兆之事也未必全是假的,明日见了圣上,自然一切顺利,相爷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说着,喻夫人福了福身,“言尽于此,妾身告退。”
沈相望着喻夫人的背影,眉头深深皱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喻夫人、沈嘉绮,到底谁说的是真话?
那个献上宝镜的人又是谁?
*
沈嘉绮和喻夫人吵完架便回房去了,青橘不在,其他丫鬟不是畏畏缩缩就是愚钝不堪,她也没个能商量的人,只是静下心来想刚刚冲动的这一回,越想心越慌——
喻夫人说的没错,明日进宫面圣,她空有一个编得花团锦簇的故事,没有半点法宝丹药,怎么可能赢得希庆帝信任?那福宁公主可还病着呢,要是希庆帝突然心血来潮,叫她施展法术妙手回春可如何是好?
喻夫人也是的,她是自己的亲娘,看她那副样子明显是知道内情的,为何不直接告诉她那宝镜是从何得来,或者把她引荐给源白道人?就知道诘问她,有什么好问的,就许你闭门清修,不许我梦中得兆吗?
沈嘉绮越想心里越是烦躁不已,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只是一直没有对策,正踟蹰不安之际,忽然听到有人敲了两门,小声唤道:“绮姐儿,绮姐儿你睡了吗?”
在沈家会这么叫她的除了傅姨娘也就是从小看她长大的连嬷嬷了,如今她和傅姨娘已经闹僵了,自然不可能是她,那就只能是连嬷嬷了。
沈嘉绮连忙把门打开,“嬷嬷,你怎么来了?”
连嬷嬷赶紧闪进屋里来,抓住沈嘉绮的手,颤声问:“绮姐儿,你跟老奴说实话,你是不是梦里见到了一面宝镜?”
沈嘉绮心里正烦,被她这副神经兮兮的样子弄得更郁闷了,但害怕是喻夫人派她过来套话,只能好声好气地把那故事又说了一遍,又道:“我又不是空口编出来的,早在星孛之前我就梦见了,当时我和爹爹说,他也不信,可后来还不是证明我说对了?”
连嬷嬷更激动了,简直是热泪盈眶地望着她,“老奴就说,老奴就说,这神遇肯定是绮姐儿的,怎么会是那个文家丫头的!”
沈嘉绮皱眉,“嬷嬷,你说什么?文家丫头?”
连嬷嬷立刻将那日明月呈上宝镜的情景又说了一遍,“诶呀,老奴就说,就算有奇遇,也轮不到她一个罪臣之女身上,却原来是她抢了绮姐儿你的功劳!”
沈嘉绮只感觉自己全身忽而冰冷,忽而滚烫,她反手握住连嬷嬷粗糙的大手,指甲都险些掐进她的肉里,“嬷嬷,你与我好好说说那宝镜的样子,让我看看到底是不是仙人给我的那面!”
连嬷嬷被她的情绪感染,竟全然不知疼痛,一边比划一边道:“那面镜子是装在一个白玉匣子里的,那匣子约莫一尺来长,就和姑娘家装的首饰匣子差不多,上面的镂花倒是稀奇,夫人说是前朝的珍品,这老奴倒是不懂的……”
“究竟镂刻了些什么?”沈嘉绮急忙问道。
连嬷嬷想了想,“似乎是几只神兽,头尾相交,绕成一圈儿。”
“到底是几只?”沈嘉绮又逼问道。
连嬷嬷搜肠刮肚,想了又想,才支支吾吾地说:“老奴也记不清了,依稀记得有一只鸟,一条龙、一个大龟,还有一个趴着的走兽,约莫是四只……”
“对……是四只,是四只!”沈嘉绮喜笑颜开,连连拍手,“圣人有言曰:‘凤、麟、龙、龟谓之四灵’,肯定就是这四只神兽没错了!”
连嬷嬷也连连点头,“没错,绮姐儿好记性,就是这四只!”说着她又愤慨起来,“这文家丫头也太不知廉耻了点,竟然偷拿绮姐儿你的宝贝,还敢去和夫人邀功,可惜夫人竟被她蒙骗了!哎呀,说起来老奴当时也被她装神弄鬼混过去了,还真以为她有神术护体呢,原来只是绮姐儿的宝贝神通大!”
“你见到我的宝镜了?”沈嘉绮一下抓住连嬷嬷的手臂,双目灼灼逼视着她,“你可知它现在何处?”
*
连嬷嬷道:“当时她便交由夫人收下了,想来之后夫人便献给了皇后娘娘,别的老奴就不知道了。”
“对了,老奴今天看到,那丫头还拿了一瓶什么药丸在屋子里捣鼓,那药瓶也是青玉的,瞅着和绮姐儿的拂尘是一个料子,怕不是也从你这儿偷来的?”
听到还有药丸,沈嘉绮双目骤然一亮,随即呵呵笑起来,手指都激动地颤抖,“没错,没错,就是我的……”
连嬷嬷还以为她是太过气愤了,忙道:“绮姐儿,今日要不是你和夫人吐露实情,现在那丫头的把戏还没有败露,既然你如今已经知道了,何不与相爷、夫人说清楚,把那文家丫头好好处置了!”
沈嘉绮心里早已拿定主意,嘴上道:“眼下更深露重,实在不宜再惊扰父母,那贱丫头我自然不准备放过,只是不能打草惊蛇——嬷嬷,你就给我做个见证,现在去查抄了她的住处如何?”
“现在?”连嬷嬷有些心虚,明月毕竟算是半个主人,要是没有沈相或喻夫人的命令就这么大咧咧地抄人家的住处,她还真没这么大的胆子。
沈嘉绮拍拍她的手背,“嬷嬷,有我在,你怕什么?明日一早我就要进宫,可是法宝都被那贱丫头偷去了,我到圣上面前拿不出来,岂不要被治个欺君之罪?到时候我能不能全手全脚地回来还另说,哪还有机会再去对付她呢?”
连嬷嬷一想也是这么个理,便咬咬牙,心一横,“老奴全听绮姐儿的。”
“放心,嬷嬷,敢拿我的东西,我一定要让她付出代价。”沈嘉绮美艳的面孔在烛火中微微扭曲,诡谲无比,“只是母亲还不知那贼女真面目,眼下还不能惊动她,否则你我之计定然不成。”
说着她走到妆台前,从中取出一盒香塔,“此香有安眠之效,能使人大梦酣甜,我想,今晚就不要再惊扰母亲了,嬷嬷觉得呢?”
连嬷嬷一心以为自己是为主尽忠,不禁老血激荡,振奋不已,连忙接过那香:“自然,多亏绮姐儿考虑周到。”说着便先悄悄回去布置了,而沈嘉绮则亲自点了十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浩浩荡荡地开往不见居。
*
如果不是怕喻夫人第二日怪罪,沈嘉绮其实是很想叫一群小厮健仆搜查明月住处的,对于官宦小姐来说这可是极大的侮辱,不管这些人到底有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那这个女子的名声都算是毁了——
不过现在也不差,一个罪臣遗孤,寄居别人家里,不思感恩报答,反而偷主人家的东西,哪有这样不要脸的女子?
沈嘉绮阴森森笑着:你不是皓月托生吗?皓月会干出这种事来吗?
她亲自举着火把走到明月住处,朝身后婆子一挥手,“给我搜!找到任何丹药都给我呈上来!”
那些婆子一开始还有些犹豫,“大小姐,文小姐怎么说也是住在夫人这里的,要不奴婢还是先去禀报夫人一声……”
“有什么好禀报的?”沈嘉绮冷笑,“母亲都被这个贼女蒙蔽了,你们尽管进去搜查,人赃并获的时候一切不就都明白了吗?”
婆子们还有些犹豫,沈嘉绮不耐道:“尽管去搜,出了什么事我担着!”
正在这时,那乌沉沉的小屋里忽然亮起了一豆灯火,从窗外看去,只隐约见到一个倩影走动,不过片刻,值夜的小丫鬟从里面打开了房门,明月披着一件藕荷色大氅,亲自端着油灯走了出来。
幽幽的火焰照亮她秀丽的侧脸,夜风阵阵,她颈边的雪白绒毛也随之轻轻拂动,即使衣冠不整,玉体单薄,却也自有一番从容气度,待她款款站定,双目望来,周遭已经一片寂静,好些脸皮薄的已经转过身去,不敢直视她的身影。
最后只剩沈嘉绮与明月对望,但尽管她昂首挺胸,装出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实际上心里早就溃不成军——为什么,为什么这个文月娘的眼睛如此明亮,为什么住所被自己团团围住,她还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真以为自己是什么月光托生了?
越恐惧就越仇恨,沈嘉绮攥紧拳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明月好似看不见一样,只柔声问道:“不知绮姐姐兴师动众,夤夜来此,所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