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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覆水难收(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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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大刚从冰冻之中缓解,浑身颤栗,嘴唇发抖,根本无法言语,唯有一双小眼透露出惊恐之色,连嬷嬷早被明月一席话说的脸上火辣辣,唯恐这时再被他拉下水,连忙劝喻夫人道:“夫人,皎姐儿说的对,都怪老奴之前看错了人——卢大这个杀千刀的,竟然敢勾结马匪,出卖咱们相府的消息,这等刁奴绝不能再留,依老奴看,不如拖出去乱杖打死,也给其他人提个醒儿!”
喻夫人虽然一向低调,但实际上不是个绵软的人,今天出了这么大的事,她不可能不从轻处置,不然下面的人管不住,也寒了明月的心。
于是她看向身旁的连嬷嬷:“这等不忠不义之奴,绝不能轻轻饶过,你好好审问他,看看他背后究竟是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打我们相府的主意!不必心慈手软,尽管动刑,也算是给其他人长个记性!”
“是。”连嬷嬷领了命,连忙叫人把卢大拖了出去,关进一个荒废已久的小屋中。连嬷嬷心里有鬼,支开旁人,堵住他的嘴假意拷问了一个时辰,便使了个阴招,暗地将他灭口了。
卢大已死,按理说她该放心才是,可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自那之后她总觉得周身冰冷,像是有阴风钻进她骨缝里一样,每到夜晚她就会浑身打着摆子,从阴寒湿冷的噩梦中惊醒,就算盖再厚的棉被都没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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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天宝鉴?”
玉鸾宫中,宫人尽数回避,唯独淑妃、严飞璋在上座。
“那连五郎当真这样说?”淑妃皱着眉,问跪在地上的暗探。
“回禀娘娘,的确如此。我们当初就是从他那得的消息,结果前去围堵文氏女,却扑了个空;后来属下又去逼问,连五郎说那源白道人给了文氏女一道符咒,她就是凭借此符逃之夭夭,后来回到府里,又向喻夫人献上了一个法宝,光如月华,能呼风降雪,便是那‘月天宝鉴’了。”
“这……”淑妃拿不定主意,问严飞璋,“璋儿,你觉得呢?果真如此,还是那连老太婆诓我们呢?”
严飞璋站起身来,烦躁地在室内走来走去,“母妃,此事蹊跷,若说道士那些法术,儿臣是一向不信的,可那日派出的人都说眼睁睁看着那道姑上了马车,结果掀开帘子时只见到一座冰人——”
“那冰人如今还冻在儿臣寝殿的地窖里,就算是手下人有意欺瞒,一时半刻也找不出这样浑然天成的。”
“相府里也不乏咱们的眼线,可当天没有一个人见到她回府,结果那连婆子说她竟从内室里走出来——纵使是障眼法,也不可能在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天衣无缝。”
淑妃急道:“本宫就知道,别的道士都是装神弄鬼,但那源白却真是有几分本事的!想当初你父皇病重到何等程度,满京城的医师都束手无策,吃了他给的丹药立马好了!”
“母妃慎言!”严飞璋也气,但事到如今也别无良策,“冰人是真的,那月天宝鉴却未必是真的,若真有此种法宝,他还不早就位列仙班了?母妃,反正无论求不求得来雨,都是严仪珉的事,与我们实无多大干系,且让了他这一次罢!”
淑妃也只能点头,“如今也只能这样,反正那道姑还在,若真有什么宝鉴,找不到源白道人,且抓她来拷问。”
严飞璋虽嘴里说着让他一次,但其实心里还是不忿,“若是别人也就罢了,儿臣就是气,相府里出了这么大事,那姓沈的能不知道?上次对我们百般推脱,这次直接暗度陈仓,转投老大那边了,亏儿臣还叫他那么多次姨父,这就是条见风使舵、唯利是图的老狗!”
淑妃也气,“说起来也是怪了,他平日总跟本宫说,他和我那姐姐虽是夫妻,实则早已二心,两人是分开算的,往常倒也乖觉,暗地里帮着咱们,只是最近这几件事做的,让本宫想信任他都难!”
母子两个正说着,忽然听到外面一声轻咳,门扉被轻轻叩响了三下。
这是他们之前与张满约定的信号,淑妃听了,忙叫他进来,“如何?”
张满压低声音道:“娘娘,兖州下雪了。”
“什么?!”淑妃险些拍断椅背,“怎得会这样快?”
张满道:“奴才的人来报说,皇后从喻夫人那得了宝贝,便派人马不停蹄、昼夜飞奔到了兖州,楚王得了那物,立刻派人悬挂在府衙之上,顷刻之间天地变色、大雪纷飞,如今兖州已然恢复正常时序,人人都在欢庆,说是‘瑞雪兆丰年’呢!”
“可恶!”严飞璋气得踢飞了椅子,“那什么破镜子竟然是真的!怎么他得了一面宝镜,本殿下就只得了一座冰人呢!”
张满躬着腰,连连赔笑,“殿下勿恼,楚王也不过勉强自保罢了,再说那镜子一出便搞得风云变色,又降霜飘雪的,依奴才看也不是什么好兆头,哪比得上殿下您呢?”
严飞璋怒气未消,“本殿下只抢得了一个冰人,说起来倒不如他!”
“冰人岂不是比镜子好?”张满有意讨巧,玩笑道:“冰人为媒,殿下您是好事将近呐!奴才先道一声恭喜了!”(旧时冰人指媒人。)
严飞璋不防被他这么一打岔,怒气倒下了大半,也笑道:“狗奴才,一张巧嘴,惯会说瞎话!别的冰人倒也罢了,这个冰人是那道士给的,难道本殿下以后要娶个道姑不成?”
张满见严飞璋怒气已散,便打了自己两个巴掌,笑嘻嘻地道:“奴才该死!”
淑妃也跟着笑了,“好了,此事便先罢了。你说的没错,本宫倒是该好好给璋儿物色个王妃了。”
严飞璋虽然好色,却不是个有情的人,王妃对他来说只是个有力的政治联盟而已,对于这种符号化的人,他并不在意究竟是圆是扁。
“但凭母妃做主。”严飞璋笑着一揖,又不着调地加了一句,“只要不是个道姑就行。”
淑妃被逗得合不拢嘴,“璋儿,你就放心吧,就算你求着母妃,母妃都不许呢!”
*
玉鸾宫里欢声笑语不断,却不知在这皇城之内,却正有他人横遭病痛。
福宁公主本在御花园赏雪,结果走着走着突然昏厥,宫人急忙将她搬回寝宫,召太医前来诊治,然而诸位太医都束手无策,也说不出公主是得了什么病症。
福宁公主一向最受希庆帝宠爱,得知爱女突发急病,希庆帝又惊又怒,命令太医必须在一个月之内治好公主,否则就要诛其九族,太医们一个个战战兢兢,开了诸多方子给公主服用,然而却毫无成效。
福宁公主昏迷了三天三夜才将将醒来,然而醒来之后连米汤都吃不进去,便又昏沉沉倒下了,从此便是睁眼的时间短,闭眼的时间长,竟如垂暮老人等死一般,侍候公主的宫人都心如死灰——毫无疑问,假若公主挺不过去,希庆帝肯定是要让他们下去殉葬的。
因着此事,宫里宫外都是一片萧条,希庆帝都没有心思宴饮作乐了,大大小小的官员们更是夹紧尾巴做人,唯恐触了希庆帝的霉头。
沈相近日来也很低调,不过他闻知福宁公主病重之事,立刻去找了沈嘉绮。
*
“嘉绮,公主玉体有恙,你可有办法破解?”一进秀罗轩,沈相便急匆匆地问。
沈嘉绮道:“她本便有这一遭,女儿又能有什么办法?”
“当真如此?”沈相不死心,“公主是圣上最宠爱的孩子,如果能治好公主,那么……”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沈嘉绮知道他的意思,无非是获得希庆帝的信任和感激。
可希庆帝还有两三年就死了,要他的信任有何用?现在他们的首要任务是讨好未来的新君,不是吗?
见沈嘉绮沉默不语,沈相又问:“真的没办法救公主吗?”
沈嘉绮在心里冷笑,面上淡淡道:“人有旦夕祸福,皆上天注定,岂可违逆?公主玉体能否康健,要看天意了。”
沈相闻言喟叹道:“天意不可违逆吗?”
沈相只是有感而发,可是沈嘉绮就像听到了谶语一样,浑身猛地一抖——如果天意不可违,一切皆已注定结局,那她现在的努力还有什么意义?
福宁公主……
这的确就是个注定要死的人啊,她虽然重生了,可也不是大罗神仙,还能救她的命不成?
除非……
“爹,您不是曾经向圣上引荐过源白道人吗?或许他能出山救公主一命呢,要不您再去找他一次?”
在沈嘉绮的印象之中,源白道人一直是个传说中的存在,几乎人人都在传言他有多么神通广大,可实际上他从大赦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她只知道沈相曾经引荐过源白道人,却不知自那之后不久,两人就已经闹翻。
沈相面上流露出一丝尴尬和恼恨,“提那个老道做什么,他或许有几分法术,但可不会为我们卖命!”
“爹?”沈嘉绮疑惑地望着他。
沈相冷哼一声,“那家伙虽说是个道士,可是比腐儒还迂朽,看不上本相所作所为……他以为他是谁,真把自己看成本相的恩人了?想当初可是他求着本相引荐他的!”
沈嘉绮大概明白了,两人已经分道扬镳,源白道人不肯能为他们出山了。
不过那也无所谓,反正福宁公主只是个微不足道的人,上辈子的权利斗争从头到尾都没有她的参与 。这辈子她就按照自己既定的命运走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