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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覆水难收(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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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卢大已跌跌撞撞跑进来,进门就伏在地上大哭起来,“夫人,奴才无能!奴才没能保护好文小姐,奴才死罪!”
说着他伸手抽起自己嘴巴来,边抽边骂,又哭得涕泗横流、丑态百出,喻夫人脑袋里嗡嗡作响,好半天才缓过来,颤着声问:“你说什么?月娘她怎么了?”
“奴才,奴才们等在山脚下,一个多时辰才见文小姐下来,身边又不曾跟着仙师,手里也没拿一件宝器,奴才斗胆询问,文小姐只说雪天雾大,上山转了一圈,也不曾寻到人,奴才请小姐上车,小姐说自己无功而返,无颜面见夫人,迟迟不肯上车;奴才一请再请,小姐这才上车,谁知就耽搁这一会儿,山道上突然跑来一群马贼,二话不说,抽箭就射,一下就把小姐射死在车厢里;待跑过来,抓住奴才们就砍,奴才无能,奴才胆小,见小姐已死,不敢停留,连滚带爬就跑回来了……”
“……月娘死了?”喻夫人只觉得头重脚轻,身子摇晃了几下,一下瘫软在椅子上,连嬷嬷赶忙去扶,“夫人,生死有命,是皎姐儿当初不许人跟,原怪不到您身上的。”
喻夫人脸上血色尽失,苍白的嘴唇颤抖着:“月娘要不是为我解忧,以她的身体,怎么可能在这大雪天里出门去呢?都怪我害了她!月娘有事,我死了也无颜见文大人一家……”
“夫人……您现在要是派人去,或许还能收到文小姐的尸体……”卢大趴在地上假哭着,“都是奴才无能,奴才愿意领路,待收殓了文小姐尸骨,无论夫人您怎样发落,奴才都绝无怨言!”
喻夫人沉浸在悲痛之中,尚未发话,连嬷嬷便跟卢大一唱一和起来:“行了!夫人最是仁义的主子,难道还会为一个死人去害活人吗?再者今日之事也算是她咎由自取,若是她不与你争执,早早乘车离开;抑或不显摆自己是什么仙师徒弟,老老实实呆在府里,怎么可能丢了性命?”
连嬷嬷见喻夫人没有说话,又不由有几分得意道:“我们绮姐儿才是个真有仙缘的呢,皎姐儿许是看了眼热,想要讨夫人欢心,才编这么一出谎话,可她哪知道外面这诸多事呢,这下好了,不仅害了自己一条性命,还连累了那些仆人,真真是造孽啊!”
眼看她越说越过分了,喻夫人胸中胀痛,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使劲拍了拍桌子想让她住嘴,正这时,忽听帘后有个清泠泠的女声道:“夫人,月娘来迟,不知您与嬷嬷正聊些什么呢?”
连嬷嬷犹自滔滔不绝,听了这个声音,吓得魂都散了一半,张着瘪嘴傻愣愣站在那里;卢大本对这个声音印象不深,只是下意识抬头望了一眼,却见一绣衣女子手捧玉匣掀帘而出,娥眉淡扫,面色皎然,虽有淡淡病态,不减天然韶秀,不是那文小姐又是谁!
卢大惊恐万分,哭也忘了哭,瞪着明月一动不动,两股战战不止;明月见了,蹙眉叱道:“你这奴才好生无礼,方才在紫暮山下就对我言辞无状,如今又来冒犯,不怕我让人挖了你的眼珠子吗?!”
卢大吓得魂不附体,连忙磕头求饶,“文小姐饶命,文小姐饶命啊!”
喻夫人见了明月,又惊又喜,“月娘,你何时回来的?我和连嬷嬷在这儿坐了一下午,也未曾见你进去过,如何便从里屋出来了呢?”
明月行礼道:“夫人,实不相瞒,月娘半个时辰前就已回到府上。”
喻夫人讶然,“怎么可能?这么短的时间马车都赶不回来!”
明月道:“夫人,以月娘之力当然不行,但幸而仙师早已料到路上危险,提前取出顺风符赠与月娘,故而月娘得以乘风借力,不消片刻就回到了府上,因衣裳被风雪打湿,只得先去更换一身,才敢来向夫人复命。”
“天下竟有这样神奇的事吗?”喻夫人半信半疑,喃喃自语。旁边的连嬷嬷看得眼睛都要红了,故意诘问道:“皎姐儿,事到如今你又何必再诓人呢?卢大是一路跟着你的,他说你上山之后无功而返,根本就没见到仙师;你这儿还编出来一个什么符,真把别人当三岁小孩了不成?”
喻夫人还未出言,一贯低调示人的明月就开口道:“连嬷嬷,这卢大只是外院一个奴才,您不问青红皂白,就把一个奴才的信口胡言扣在我头上,是不是有点太草率了?月娘只是一介孤女,您若是因此对月娘有偏见,不妨直言,又何必用一个背主奴才的话来污蔑我呢?”
连嬷嬷没想到明月竟然还敢自辩,一时慌了手脚,:“老奴何曾污蔑过你?皎姐儿,你和那卢大各执一词,又没个见证,还不都是口说无凭么?”
“怎么无凭?”明月说着,捧出手中玉匣,众人细细瞧去,只见那玉匣通体洁白,毫无瑕疵——温润细腻,犹如少女之滑肌;光泽流转,胜似美人之秋波。其上的雕琢镂刻也无不精妙至极,栩栩如生。
连嬷嬷见了这匣子,心中也惊叹了一下,但嘴上却轻哂道:“老奴还以为是什么宝贝,原来只是一个玉匣子,不是老奴自夸,跟着夫人这么多年,比这更精巧的匣子老奴都见过不少嘞,还不至于被这个吓到!”
喻夫人横了她一眼,却细细观察那匣子,口中感叹道:“这样的工艺如今的匠人已经做不出来了,我倒是听人说前朝有人能做,只可惜技艺失传了,算起来,这匣子至少是三百年前的古物。”
“夫人好眼力。”明月笑道。
连嬷嬷故意泛酸,“老奴眼拙,没看出来这匣子的岁数,不过……这东西再老,再漂亮,不就只是个装首饰的盒子吗,老奴也是糊涂了,难道仙师给的法宝就是这个?”
明月看着她,从容笑道:“当然不是,嬷嬷你说的对,这就只是一个匣子而已。”说着她伸手掀开盖子,“真正的法宝在这里。”
话音未落,众人只见玉匣中亮起一道白光,恍若明珠般莹亮,却又远比明珠更加辉煌,顷刻间就将一方静室照亮,与此同时,屋内的温度竟也凭空下降,耳边似有风声呼啸,喻夫人手中本端着一盏清茶,谁知杯壁却瞬间冷如霜雪,她低头一看,不由大惊失色——茶水竟然已经结冰了!
然而还有更奇的,原本跪在地上的卢大竟浑身颤抖着喊着救命,众人循声望去,见他竟然全身都挂满了霜花,皮肤都冻得青紫了。
“这究竟是什么法宝?”喻夫人惊问。
“此乃月天宝鉴也。”明月伸手将匣子合上,宝光隐没,屋内的温度又渐渐回归正常。
“月天宝鉴?”喻夫人手抚心口,将茶杯颤颤巍巍地放回桌上。
明月解答道:“月乃夜之主,即人们所说太阴。《吕氏春秋》有言曰:‘月躔二十八宿’,周天众星,皆是月主每晚旅居的寓所,如今兖州时序混乱,便是天上星宿彼此冲撞所致,唯有以月御之,方能各归其位。”
喻夫人信服地点了点头,又起身朝供奉的三清像拜了拜,“无上天尊,仙师法宝奇妙至极,弟子今日得观,实乃平生之幸也。”
明月笑笑,看向早已吓傻的连嬷嬷:“嬷嬷,如今你已看过仙师亲赐的法宝,想必可以判断究竟我与那刁奴谁真是假,还月娘一个清白了?”
事到如此,连嬷嬷早已被吓丢了魂,哪还敢再多言语,只能讪讪笑着:“都是老奴眼拙,惹皎姐儿不快了,老奴给皎姐儿磕头了,还望皎姐儿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老奴这回吧!”
说着她就要跪下磕头,明月本人是无所谓受与不受的,但这具身体毕竟是小辈,怎么可能平白受一个老人家的大礼?
于是明月伸手虚扶了一下,嘴里笑道:“嬷嬷又何必行此大礼,反让月娘折寿呢?月娘不曾生嬷嬷的气,只是恨那背主的刁奴,之前在山下就嬉皮笑脸地冒犯我,现在又信口雌黄,颠倒黑白,实在可恶;再者当初我坐上马车就用了顺风符,并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但这刁奴说遭遇了马匪,他一个赤手空拳的奴才,若是真出力保护了车驾,如何能够毫发无损?若是他望风而逃,仅凭一双腿,又如何跑得过匪徒的快马?”
说到这儿,明月转向喻夫人继续道:“想必这刁奴早就与人勾结,这次泄露消息的便是他了!此人卖主求荣,不忠不义,还敢在夫人面前大言不惭地鼓唇弄舌,颠倒是非,实在罪不容恕,月娘恳请夫人从严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