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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覆水难收(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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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白连说不敢,又恭敬地问道:“不知星君降临鄙山,可是有什么要吩咐小道的?”
明月反问:“兖州无雨,时序混乱,当今皇帝要道士以生人祭祀,你可知晓?”
源白脸色微变,头垂得更低了,“……小道久卧山中,不问世事,纵使听闻,不曾关注。”
明月看着他,笑道:“月明如鉴,在我面前还有什么好遮掩的?你躲到山里来,就是不想让人找你求雨吧?”
源白胡子剧烈抖动着,虽然没有回答,但显然默认了。
“你之前不是出山干了几件大事吗,为何此次不去力挽狂澜了?”明月问。
源白一下子跪在地上,叩首道:“星君!之前是小道自作聪明,仗着有些雕虫小技,便想出山游历,赚取功德,好早日得升仙界;却不想弄巧成拙,不但没有给天下苍生造福,反将他们推入火海。小道自衬罪大恶极,无颜再于人前卖弄,甘愿死于林间,散尽一身修为,供有缘人匡扶正道,还望星君成全。”
明月静静听着,待他说完,才不紧不慢地道:“你第一次出山,正逢天子暴病,你出手救了他,是也不是?”
源白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点点头,“是,小道当时只一颗俗心,想着人皇受命于天,龙体尊贵,若是小道能出手挽救,定能回报许多功德,于是主动找上沈尚书,让他代为引荐,并将小道自炼的三枚金丹赠与帝王,这才强留下了他的命。”
“他本染病必死,你救了他一命。”明月淡淡道。
源白悔恨交加,“小道入山修行之时,这天下还不姓严,甫一出来,只听闻圣上急病,却未探知他的品行,便用仙丹救了他的性命,反倒招致大祸。此人刚暴无常,多疑寡恩,驱臣民如猪狗,留他到今日,皆我之罪也。”
明月问:“既然如此,那你今年七月又何必再出山卜卦呢?”
源白面上愧疚更甚,“小道自当年救天子之命后,每每悔恨,欲求弥补之法,只是他贵为九五,小道道行低微,只可助之,不可害之,遂郁郁多年;而今却恰值大变之年,小道自以为能扭转乾坤,便借吉兆劝他行仁政,恕天下,却没想到那些臣民虽然被赦,却又落入沈相之手……”
“若是没有小道这两次自作聪明,或许天下百姓不至于遭此苦楚。所以小道便在老祖像前立誓,自愿老死深山,散尽修为,绝不再插手凡尘之事。”
明月浅笑点头,“你既许下重誓,我也不会逼你出手;只是我要借你在人间的名号一用。”
源白皱眉道:“浮世虚名而已,星君若要,拿去便是。只是人间世事纷扰,权势几与仙术争锋,星君又何必耗费元神,插手去管那些俗事呢?”
明月道:“我受此身原主所托,不得不管。说起来,我倒要奉劝你一句,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何必因噎废食?更何况,你说要散尽修为给有缘人,可你怎知这有缘人是何种品性?你希望他弥补错漏,可你怎能保正他不会堕入邪道,用这机会满足一己私欲,使更多人蒙难呢?”
明月说完这段话就离开了,徒留源白一人呆立于风雪之中。
*
上辈子,源白身死道消之时正与沈嘉绮的死亡时间相同,或许是她怨气太重,恨意太强,所以将源白的修为全部吸引了过来,彼时她心无杂念,唯有“重来一次”这一呼唤,于是顺利重生,又做回了沈家大小姐。
源白的本意是想让那“有缘人”修正他曾犯下的错误,却未曾想到碰见沈嘉绮这个自私自利到极点的人,她虽然在重生之后做了很多改变,但都是为了能在宅斗之中胜出,甚至为此做了不少陷害欺诈之事,使得坏人逃脱原有的惩罚,好人一生蒙在鼓里,无辜之人反受其害,可以说是扰乱了天道运行的规则。
也正因此明月才会受文月娘所托前来纠正,让一切回到正轨。
之前任沈嘉绮如何装神弄鬼明月都没有表示,只是因为她做的并不违反天道,如果能让沈相捐出大半家财,阻止希庆帝修建道宫,反倒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她怎么会去阻止?
可现在希庆帝要活人祭祀,而沈嘉绮又开始冷眼旁观,所以明月才会出手。
只是从此之后,沈嘉绮就别再想装什么“先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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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下来时,依旧漫天飞雪,而她身上纤尘不染,自在洁白。
等候的奴仆们见只有她一人下来,大失所望,为首有个人叫卢大,直接上来问道:“文小姐,您没有见到仙师吗?”
“见到了。”明月淡淡道。
“那仙师他老人家不同意出山?”
明月摇摇头,“仙师虽然不愿露面,却赐下了法宝,待我回府献与夫人便是。”
“……原来如此。”那人低声嘴里贺着喜,眼珠子转了转,嬉皮笑脸地说:“奴才活这么大还没见过什么法宝呢,小姐能不能给奴才看一眼,奴才见过,回去也好和那些小的们吹嘘呀!”
他以为明月平时一副不声不响的样子,该是个害羞腼腆的人儿,肯定禁不住他一求再求,哪想到明月看也不看他一眼,直接上了马车。
卢大面上挂不住,嘴角狰狞地抽动了两下,趁周围人不注意,悄悄解下腰间香囊扔在地上。
不就是一个病道姑吗,有什么好清高的,说不定和那仙师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呢!
卢大在心里恨恨地想着:等一会儿那帮人来了,别说是法宝,保准让你命都剩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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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渐行渐远,几个蒙面人跳出来,其中一个捡起香囊看了看,“糟糕,看来那道姑真找到源白老道了!”
“怕什么,趁她还没回去,在路上结果了她!”另一个说着,抄起弓箭就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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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摇摇晃晃地前进着,忽然一支利箭破风而来,一下射进车厢之中,几个蒙面人从天而降,举刀就砍,车边仆从大惊失色,四散奔逃,却很快就被追上砍了个干净。
“先别管他们,把那个道姑灭口了再说!”为首的蒙面人说着,一脚踹翻马车,只听得“咚”地一声重响,却无人声,他心下狐疑,倒不敢轻举妄动了。
其他人抽出弓箭朝车厢中一阵乱射,一时百十支箭矢穿透车帘,钉入厢中,却只听到一阵“叮叮当当”之声,仿佛碰到了什么硬物一样!
“不好!”蒙面人大叫一声,掀开车帘,却见厢内空无一人,唯有坚冰一座,仿佛人形,而箭矢乱七八糟地倒了一地,取来看时,箭头都已弯折损坏,而冰人则晶莹剔透,毫发无损。
“怕是着了那老道的妖术!”蒙面人把箭矢一扔,咬牙道,“这次让她逃了,先回去和殿下复命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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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不见居内。
喻夫人以手支颐,神情怏怏,连嬷嬷在旁见了,忙道:“夫人勿虑,想必他们很快就回来了。”
喻夫人手抚心口,“果真如此吗?我却没来由地心慌……嬷嬷,你说这次之事该不会泄露吧?”
连嬷嬷手指攥紧,面上强笑道:“此事只有夫人您和那文家姐儿知道,怎么会泄露呢?就算是派去的健仆,也都是老奴亲自找的——老奴都跟在夫人身边几十年了,老奴的一片忠心夫人您是清楚的呀!”
喻夫人连忙摆手道:“这我知道,难道我会怀疑你不成?只是怕他们人多招摇。”
连嬷嬷突然一拍大腿,“哎呀”一声,“糟了,老奴昨日好像听侄儿说,最近竟有一伙马贼胆大包天,专在去道观的路上抢劫大户人家,凡遇上的一个不留,全都杀个一干二净呢!”
喻夫人蹙起眉,“居然有此事?你为何不早说?”
连嬷嬷垂首道:“老奴也是昨晚回家探病才听侄儿说的,今晨想和皎姐儿嘱咐两句,可皎姐儿最是清高一人,老奴与她又不似和绮姐儿一般亲近,怎好啰里巴嗦,惹人厌烦呢?况且皎姐儿当时又说那山上有她师父布下什么阵法,假使她真是仙师徒弟,在她师父的地界儿上,总不至于出事吧?”
明月昨日是特意嘱咐不用带太多人跟从,所以今日陪她去紫暮山的家仆实际并不算多,喻夫人初时只想着保密,如今见明月久久未归,却担忧起她的安危来,不由大为后悔,“早知如此我就该多派些人手!”
主仆两个正说着,忽有人报:“护送文小姐敬香去的卢大回来了,嚷着要见夫人。”
“月娘呢?怎得就他一个回来?”喻夫人扶着椅子站起来,“快让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