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覆水难收（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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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她行了个礼便施施然退下了，留沈相在屋子里气得说不出话来，心里空荡荡的没个底儿，虽然理智认为她是在说胡话，可转念一想，她若是胡编乱造，何以如此言之凿凿？星象变化，岂能为凡人预知？如果今晚没有星孛，那她不就直接败露了，又何必自取其辱？
因为沈嘉绮预言这件事，沈相一天都坐立不安，索性闭门谢客，孤身一人登上家中最高的凭虚楼，打定主意要看看到时候是不是真会有异象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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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乌西坠，云霞漫天，四周唯有鸟鸣啾啾，别无异象，沈相长舒一口气，正准备起身离开，忽而狂风大作，以至草木乱舞，飞沙走石，沈相连忙以袖遮面，还未站稳，突然，一颗蓬星拖着长长白尾，如一个将要燃尽的大火球一般掠过天际，直冲着东北方贯入，恰好就冲犯了青龙胸颈之位，与沈嘉绮之前所说一般无二。
沈相大惊失色，脚步踉跄地跑下楼来，跌跌撞撞地奔进了秀罗轩里，却见秀罗轩中灯火通明，沈嘉绮一身靛青色道袍，头戴玉冠，正在蒲团上打坐。
四周除了父女俩外再无别人，灯火幽幽，万籁俱寂，沈嘉绮从容地睁开眼，对他的到来一点也不意外。
凡人当然不能未卜先知，可她却是两世之人，上辈子这天黄昏就出现了不祥之兆，之后不久兖州大旱，饥馑横行，以至民怨沸腾，四处都有揭竿而起者。
也是在此之后沈相才越发成为被朝野上下攻讦的对象，楚王赈灾有功，反而越发得民心了。
这件大事沈嘉绮之前差点忘了，如今恰好遇到，可以说是天助她也。
“爹爹，现在您信我了？”沈嘉绮自信一笑。
沈相连忙点头，急慌慌问：“那神仙有没有告诉你这星象是主什么吉凶？有无破解之法？”
沈嘉绮便综合了一下上辈子钦天监和民间道士的说法：“爹爹，《国语》有言曰：‘天根见而水涸，本见而草木节解’，说的便是此二星。亢星，乃青龙之颈，今为冲撞，其星暗淡，天灾将至，或为大旱，或为瘟疫，不出几月，势必民生凋敝。”
沈相眉头紧皱，脸色很不好看，沈嘉绮暗暗得意，又说：“氐星，乃青龙之胸，为根为本，是主疾病之星……爹，往下我也不好多说了，您应该懂的。”
沈相正苦等着她往下说，谁知她突然卖起了关子，急得催促道：“有什么不好多说的？仙人和你说了什么，你直说就是。”
沈嘉绮这才又低声解释了一句：“此兆正应在至尊身上。”
沈相登时哑口无言，站在一旁陷入了沉思。
依照沈嘉绮所言，天灾将至，必定引发民乱，而祸不单行，天子龙体有恙，朝中势必又将有一番动乱。
体素有疾，不被希庆帝喜爱的大皇子严仪珉，和雄健暴戾，却最受希庆帝宠爱的三皇子严飞璋，谁会成为新君？
到那时，他将何去何从？
耳边好似突然响起了沈嘉绮的话：“……高处不胜寒，踏错一步，满盘皆输……”
“嘉绮！”沈相心慌意乱，连忙看向自己这个有神遇的女儿，“你也说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爹爹身居高位，如履薄冰，每思退路，只苦于没有万全之策，你既受仙人点化，一定要说出破解之法，这不仅是救爹爹，更是救你自己啊！”
沈嘉绮见他果然入套，心中大喜，面上装出一副动容的样子，泪光闪闪地望着沈相，“爹，女儿要么不说，既然说了，就没想再隐瞒，只要您能信任女儿，女儿一定将仙人所授之法和盘托出。”
两人商议了一个多时辰，沈相从沈嘉绮那得了计策，回去连眼也不曾一下，兀自在房里转了几十圈，心里也没拿定主意，最后只能揣着满肚子烦愁上朝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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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之上，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别站列，希庆帝精神怏怏地高坐龙椅之上，一旁的太监唱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几个大臣出列启奏各项事宜，言辞或一丝不苟，或恳切真挚，希庆帝全都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显然心思全不在这上。
这时，钦天监监正出列道：“陛下，微臣昨日仰观天象，见有蓬星犯于亢、氐之间，此二星正主兖州，恐招水旱之祸，甚或有疫病将行，微臣以为，应当立即督促地方，早做提防为宜。”
希庆帝听着，这才有了点精神，说道：“此事玉蝉仙师已经与朕说了——此祸皆由天下黎民崇圣之心不诚而起，既然天欲降灾，虽百防而不能避，只有诚心悔过，方能得免。”
众臣面面相觑，不知希庆帝说的“诚心悔过”是什么法子，正百思不得其解时，又听希庆帝道：“朕已与仙师商量过了，就从国库中拨出五百万两银子，召集能工巧匠修建纯元道宫，百姓也要应征徭役，如此天下一心，方显至诚至恳，待到一年半载，道宫修成，自有仙人垂降甘露，所谓祸患，也就不复存在了。”
希庆帝自从当年大病得痊后就日益痴迷于求仙问药，身边日日围绕着十几个方士。因为源白道人隐居山野，无论希庆帝怎么相请都不肯侍奉身侧，他也只好转而亲近其他道士。可以说，这群道士就是希庆帝如今最信任的人。
所谓的“仙师”道号玉蝉子，本也是紫云观中人，为人能说会道，可是贪恋财物，每每想出些冠冕堂皇的借口大肆敛财，希庆帝信以为真，已经给他从国库里拨了许多银两，没想如今他狮子大开口，要修什么纯元道宫，竟敢要五百万两！
已经获封楚王的大皇子严仪珉第一个出列反对，“父皇，儿臣以为，如今国库空虚，西北又常有战事，实在不宜再大兴土木，劳民伤财。疲我百姓，而使外敌觑可乘之机，实非明智之举，万望父皇三思！”
严仪珉为皇后所生，年序又最长，却迟迟没有获封太子，可见希庆帝对他不喜到了什么地步。
原来曾也有臣子请封大皇子为太子，却不巧遇到希庆帝暴病，于是他便认为是这个儿子夺走了自己的气运，心里十分忌惮他。等到后来，希庆帝病体得痊，严仪珉却日渐消瘦，以至面色苍白，气力虚浮，希庆帝没有多少疼惜，反倒心中暗暗高兴，认为他这是又把气运还给自己了。
严仪珉经年不得希庆帝喜爱，如今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希庆帝就怒道：“小儿浅见！整日就会说国库空虚，一个个难道问朕要银子吗？”
见希庆帝发怒，大小官员俱是噤若寒蝉，唯有顾太师站出来道：“陛下，老臣以为楚王所言不无道理，国库空虚已久，如何一下拿的出五百万两来？再者，如今有饥馑之患，陛下宜图良策，保全民生，不可反增徭役，招致民怨。”
希庆帝怒气更胜，“又是国库空虚，国库空虚你们倒是去想办法补足啊！朕不过是要修建道宫而已，这也是为了百姓祈福，他们感恩戴德还来不及！”
顾太师为人正直，是希庆帝的授业恩师，本也有些情分的，可平日里总有小人挑拨，再加上顾太师又做了严仪珉的岳丈，渐渐就惹了希庆帝不悦，如今听到他支持楚王，希庆帝冷哼一声，目光转向下面垂首站立的沈相。
“沈爱卿，你怎么看？”
如果是平时，沈相肯定顺着希庆帝说，反正什么大旱饥荒都还是没影的事，修建个道观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昨夜他亲眼见证了沈嘉绮的预言，对她其他的话也不由信了几分。
所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顶着希庆帝的目光道：“陛下，微臣以为，顾大人所言也有几分道理，所谓‘天垂象，见吉凶’，又有‘关乎天文，以察时变’，既然星象有异，倒不如早做准备，以免百姓之苦。再者，如今京畿已经观宇林立，香火繁盛，依臣浅见，就算要修建道宫，也不在此一时半刻。”
希庆帝没想到连沈相都不同意，气得嘴角发抖，却也无可奈何。顾太师和沈相代表朝中两股势力，如今两方都不同意，他也不能一意孤行。
“好啊，你们一个个都是朕的好臣子，早做准备？你们不是说国库空虚吗？既然拿不出银子修道宫，想必也拿不出银子赈灾了，朕倒要看看你们怎么有备无患！”
希庆帝冷冷瞥了庭下众人一眼，拂袖离去。
众臣面面相觑，也只得散朝还家，各自惴惴不安，暂且不表。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覆水难收（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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