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覆水难收（十一） ...
-
眼看明月好似往这边望来了，他心头一跳，慌忙避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权作掩饰，幸好大家的目光都在郭歆身上，也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动静。
*
众人见礼之后都坐了，沈相时不时询问郭歆课业上的事，因为他确实有几分真才实学，对答如流不在话下，沈相自然心底有了几分满意。
纱帐之中，沈嘉绵早就听说他的才名，只是一直不得见面，今日一看，果真少年才子，于是越发倾心了，暗暗在心中决定，无论使什么手段，一定要把他抢到手。
沈嘉绮把她春心荡漾的样子都看在眼里，反正她来之前早已安排好，一会儿自有让郭歆出丑的时候，因此也面上只是冷笑而已。
她转眼瞥到明月坐在一旁喝茶，有心让她一会儿也吃瘪，于是故意引她说话，“月娘，你觉得席间几位公子才学如何？”
明月垂首道：“绮姐姐莫要打趣我了，月娘一心修炼而已，诗书俱是不通的，几位公子都是相爷请来的贵客，想必皆为芝兰玉树。”
“哦？那你觉得哪棵树最好呢？”沈嘉绮不想那么容易放过她，非要她说不可。
虽然两人声音不算太大，但毕竟周围都是耳目，若是稍有错漏，叫人笑话倒还好说，就怕惹得沈相厌恶。
喻夫人为她捏了一把冷汗，待要出言阻止，只听明月已轻笑着避过：“姐姐家自有一株宝树，又何必来问妹妹呢？”
沈宝衡名中正带“宝”字，众人都以为明月说的是他，他是沈相独子，又是主人家的，再怎么夸赞都不为过，沈嘉绮虽然气，却也问不下去了，总不能显得太过刻意。
沈相和傅姨娘听了自然欢喜，傅姨娘假意嗔道：“皎姐儿你可莫夸这小子，当心他尾巴翘到天上去！”
明月只坐在一边浅笑而已，江铄华在纱幕外听着，却总觉得她刚刚那话别有深意，似乎不像是在说沈宝衡，可沈家这次出席的小辈又只有他和沈宝衡，难道说的不是沈宝衡，还能是他吗？
.
这也未免太自作多情了点！
江铄华当下是坐立难安，总觉得自己一遇到这位文小姐就开始胡思乱想了起来，全没有往日冷静，想离席而去，又怕欲盖弥彰，坐在那里着实煎熬。
这时沈相又出言让在座众人即兴联诗，就以园中秋菊为题，众人心里明白这是相爷想找个机会试试郭歆的才华，便都笑吟吟地应了。
这边待要联诗，沈嘉绵与傅姨娘交换了个眼色，忽然站起来朝喻夫人福了福，“母亲，园中秋色正浓，可惜没有佳音相伴，女儿愿为诸位嘉宾抚琴，聊以作娱。”
喻夫人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见沈相并没有说什么，也就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沈嘉绵大喜过望，忙唤婢女取来早已准备好的瑶琴，放置几案之上，素手轻抚，七弦震颤，仙音袅袅，十足动听。
纱幕外的郭歆听了，赞叹不已，“‘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 ’，二小姐琴艺超绝，在下何等有幸，聆此仙乐！”
沈嘉绵连忙起身一福，“公子才学冠绝京城，小女子雕虫小技，不比公子万一，承蒙谬赞，不胜惶恐。”
沈嘉绮听他们两个狗男女你来我往，亲亲热热，好不恶心，当下假作玩笑道：“二妹妹有什么可惶恐的，你分明是怕席间寂寞，才屈身抚琴，不想这人却自作多情，说什么‘为他挥手'，你说无礼不无礼？”
郭歆没料到这层，见沈相面有不悦，吓得立刻起身赔罪：“请两位小姐恕罪，在下绝无冒犯之意。”
沈嘉绵也闹了个大红脸，又不好争论，只得羞怯地坐了，沈嘉绮扳回一城，好不得意，“郭公子知错就好，以后可要当心些了。”
郭歆虽嘴上应着，心里却恼了她，心想这沈大小姐虽然出身高贵，人又美艳，可未免太机关算尽了点，只晓得勾心斗角，整一个市侩俗妇，哪配当他的妻子？
那文小姐倒看着像是温顺柔婉的，只可惜身份太低，又不是多福之相，当个爱姬也就罢了，不堪作一家主母；
唯有沈家二小姐，虽是庶出，但她同母弟弟却是沈府独子，比着嫡小姐也不差什么，更兼知书达理，琴艺出众，素有佳名，倒真似他的红颜知己。
郭歆心里已有偏向，再向纱幕中望时，那目光全在沈嘉绵身上，沈嘉绵也频频回望。
喻夫人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对郭歆先不中意了起来，虽说她不想对儿女之事多加插手，但这郭歆明明知晓沈相的意思，还与沈嘉绵勾勾搭搭，实非良人。
好在看着沈嘉绮也不像是对他有意，喻夫人这才放心了些。
*
女眷这边暗流涌动，沈相却只忙着点评诸位公子的诗句，沈宝衡不学无术，自然作不出来，只好用年纪小搪塞过去；江铄华虽有才学，但身份尴尬，低调还来不及，怎好卖弄，只胡乱写了几句敷衍，好在沈相也没多在意。
其他人也大多表现平平，唯有郭歆写得一手锦绣文章，才气清俊，沈相有意抬举他，叫他将席间诸位的词句都记录下来，编成集子，郭歆连忙应下，唤起身后一个丫鬟，将底稿交给她，又低声嘱咐了几句。
别人还没什么反应，沈嘉绮忽然开口道：“郭公子好福气，身边时时刻刻不离这个俏丫鬟。”
别的公子少爷前来赴宴，身边都只跟着小厮，郭歆身边却是个年轻丫鬟，却也是稀奇。
沈嘉绮这么一说，众人才注意到，那丫鬟十八九岁年纪，身段窈窕有致，皮肤白里透红。一对玲珑秀眼，睫绒密织；两瓣樱桃小口，娇俏可人。金莲窄窄，玉笋纤纤，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做活的丫鬟，倒比别人家的小姐还娇贵。
这种场合，哪位不是带伶俐的下人来，偏这郭歆带的是个娇滴滴的丫鬟，真是让人不想歪都难。
那丫鬟被众人打量着，面色涨红，眉头紧蹙，似是羞愤，郭歆心疼，连忙起身解释道：“诸位不要误会，此婢名唤香竹，从小.便跟着在下，因其颇通文墨，略有才情，故而才带她赴宴。”
其他人都点头表示理解，唯有沈嘉绮冷笑道：“竹清高独立，不谄不媚，方为君子。香竹香竹——听名字就不像是什么好竹子。”
郭歆只听过沈大小姐跋扈之名，未想到今日得见，竟比传言更甚，一次两次，活像跟自己有仇一般，处处挑刺，全然不留情面。
别人倒也罢了，那香竹能诗会画，娇媚可人，是他贴身服侍的大丫鬟，最得他喜爱，只等着主母入府便抬为姨娘，自然是有几分情分的。
郭歆少年气性上来，便忍不住回道，“圣人道不可以貌取人，沈大小姐今日以名取人，岂不更无道理了？香竹从小侍候在我身边，她的为人，我最清楚，请沈大小姐看在在下的份上，莫要拿她取笑。”
沈嘉绵看着他俩对上，心底不知有多高兴，那丫鬟娇娇媚媚的，她也不喜欢，可她怎么可能开口去说？也就沈嘉绮那个傻大姐，还大咧咧地说出来，这下可算招郭公子厌了吧！
沈嘉绮听着郭歆义正言辞的一段话，只是冷笑。
那香竹她还不知道，上辈子郭府里最能作妖的姨娘就是她，不但整日写几首酸诗勾得郭歆上她那去，还诬陷自己下药打掉她的孩子，惹得她被郭歆和婆婆厌弃，过了好一段憋屈日子。
这仇沈嘉绮能不报？早几日她就想好了计策，吩咐青橘连夜准备好了一剂药，又趁众人不备抹在了茶杯里，那香竹渴时自要讨茶水喝，便把这药服进了肚子里，算算时间，现在也该发作了。
果然，郭歆怜香惜玉，替她解了围，香竹满面春风，好不得意，刚俯下身朝沈嘉绮盈盈一拜，口中说：“还请沈大小姐息怒，奴婢不知哪里惹了小姐不快……”
突然，她眉头一皱，“诶呀”一声，捂着肚子跪了下去，众人都惊诧不已，再看时她已然满脸冷汗，面色惨白，疼得说不出话来。
“香竹，香竹你怎么了？”郭歆急得团团转，“快请郎中啊！”
早有下人去请府医去了，却被人告知府医前日便有事回乡了，待要去请别的郎中，也来不了那么快。郭歆急得直跺脚，眼看爱婢痛苦不堪，竟无计可施。
这时沈嘉绮轻咳了一声，青橘会意，出列道：“相爷，郭公子，奴婢略通岐黄之术，可以先为香竹姑娘把脉。”
郭歆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闻言大喜，立刻答应：“快看看她到底是怎么了！”
青橘应了，让人把香竹扶到榻上，手指搭在她腕侧，凝神细探，忽然双眼一瞪，大惊失色，连忙起身， “还请相爷、郭公子恕罪，奴婢学艺不精，探不出是何病症。”
郭歆见她分明有意隐瞒，急得呵斥道：“你这奴婢好没规矩，到底是何病症，你直说就是了，遮遮掩掩的做什么！”
青橘仍是推拒，“公子恕罪，奴婢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医者父母心，你若知道她身患何疾却瞒着不说，延误诊治该当何罪？”郭歆叱道。
沈相的宴席被一个丫鬟搅和了，本就晦气，只想叫人赶紧把她抬下去，又怕众人觉得他冷血，只好也装出一副宽仁的样子，催促道：“青橘，有话直说就是，本相还能治你的罪不成？确认了病症，也好早些带她下去医治。”
青橘这才咬着唇，手指绞紧了衣带，吞吞吐吐地说：“禀相爷，这位香竹姑娘其实并未患病……”
“没有患病，为何疼痛至此？”沈相问。
青橘声音细细，头低得快看不见：“她这是………这是要小产了……”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覆水难收（十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