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覆水难收（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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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多时辰后，明月梳洗完毕，脱下道袍，换上寻常闺中小姐打扮，仍是一副虚弱不堪行走的模样，被丫鬟扶到了沈府的荣禧堂。
荣禧堂内，喻夫人和沈相已经端坐上首，下首则坐着一个穿石榴红褂子的年轻美妇，正是沈相最宠爱的傅姨娘。
她左手边坐着一个十四五岁的清秀佳人，那佳人身着一袭水绿，耳间垂着一对玉色通透的坠子，身形细挑，眼波温柔，乃是傅姨娘所出的庶小姐沈嘉绵。
沈宝衡与沈嘉绮置气，便寻了个由头没有来。沈嘉绮则换了一套烟紫色的罗裙，脸上擦着淡淡的胭脂，愈发显得容色鲜妍，美艳夺目。
江铄华换了一身簇新的青色长袍，还仔细束了发，倒找回了几分翩翩公子的模样。只是他坐的很远，又垂着眼不说话，很没存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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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进来之后，先向上首的沈相夫妇敛衽行礼，“民女见过沈大人，见过夫人。”
沈相这才抬眼观察她，只见这文氏女纤腰一束，莲步款款，面色皎然，略有病态；再细细端详，分明貌极妍丽，真如西子一般，既病心痛，颦眉苦之，更增其美 。
沈相不禁对她多了几分怜意，连声叫她入座。
明月这才在婢女的搀扶下柔柔起身，在沈嘉绵下首坐了。
沈嘉绵朝她笑笑，开口便是软软的语调，“不知文姐姐芳龄几何？”
明月也乖巧地垂下头，答道：“算来该是虚长嘉绵妹妹几个月，刚过及笄之年。”
沈嘉绵又要问她小字，明月还未答话，对面的沈嘉绮就抢道：“我记得是叫月娘吧。”
喻夫人眉头一皱，没有说话。沈相则好奇地问：“嘉绮是如何得知，莫非你们二人曾经见过？”
沈嘉绮偏头看向明月，嘴角露出一丝笑，“见过倒是不曾的，不过文妹妹当年出生时的异象京城谁人不知？不都说文夫人梦月华而生女，所以就起了个小名叫月娘吗？”
其实这事也过了很久了，文家没落之后少有人再提，如果不是第一世文月娘嫁给了江铄华，大富大贵，当年的梦兆传得人尽皆知，沈嘉绮也不可能知道。
沈相依稀想起这件事，“是了，当年文御史是说过。”
明月恰到好处地敛目浅笑，“小时是有这样一个小名，在观中倒不好这样叫，师父为我取了一个法名‘灵皎’，如今有幸还俗，也不敢称‘灵’字辈的了，剩下的那个‘皎’倒堪堪能当个名字。”
上辈子原身一直没有个正经名字，法名她还俗后就不想再用，别人便一直用小名月娘称呼她，不过小名就是小名，一个大家闺秀叫这个名字总归是随意了点。明月毕竟要扮演的是一个新的人生，她觉得这个“皎”字就不错嘛，既和她有关联，寓意又好，完全可以当她的大名。
沈嘉绵素好诗词，有才女之称，闻言立刻道：“可是‘滂心绰态，姣丽施只。’之‘姣’？果真与文姐姐相称！”
明月状似羞怯一笑，“嘉绵妹妹谬赞了，乃是<月出>之‘皎’，说起来，也是从我那个小名来的，几位若是不嫌弃，仍唤我月娘就好。”
沈嘉绮扯了扯嘴角，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喻夫人打断，“好了，把大家都叫来，就是想让你们和月娘认识一下，以后都是一家人了，要好好相处，勿得相欺，勿得相离。”
沈嘉绮眉头一下皱了起来，“娘亲，您……”
喻夫人看也没看她，继续说道：“月娘之前一直在观中清修，性情贞静，深得我心，这么多年我潜心修道，身边正缺个陪伴，量你们皆有锦绣繁华，不便留在我身边，今日我便做主，将月娘认养膝下，以后与嘉绮、嘉绵可姐妹相称。”
“娘亲！”沈嘉绮脸色一下子变了，上辈子喻夫人也收养了文月娘，不过那是几年之后的事了，怎么突然提前了，打得她一个措手不及！
她是绝对不会再让喻夫人收养文氏的，想当年要不是文氏在她们沈家赚了个官宦小姐的身份，就凭她的出身，凭什么嫁给江铄华？
想到这儿她忍不住看了一眼江铄华，他还是微微垂着眼，好像全不关心的样子。
“夫人，此事……还是从长计议为好。”傅姨娘迟疑着开口劝道。
多个姐妹不就多一个人分嫁妆吗？更何况认在喻夫人膝下，这文氏女摇身一变，成相府嫡女了，那她的嘉绵还算什么？
沈嘉绵也说：“是啊，母亲，反正文姐姐就住在家里，朝夕相处，也不急在一时。”
喻夫人眉间似有郁色，这时明月站起来行礼道：“多谢夫人垂爱，只是月娘久居观中，礼仪疏漏，恐堕相府闺秀之名，愿自请与夫人僻居清修，共归玄门。”
喻夫人愣了愣，“你想好了？”
明月深深一福，“此即月娘之志也，望夫人成全。”
喻夫人凝视她良久，摇摇头，“若是你终身如此，我该如何向你母亲交代？”
明月垂首道：“先妣泉下有知，想必也不会怪我。”
无奈，喻夫人也只得淡淡点头，“那你便与我回不见居吧。”
明月便辞了众人，与喻夫人回了清修之所。
荣禧堂众人都松了一口气，他们以为是少了个麻烦，其实恰恰相反。
明月不同意喻夫人的提议，当然并不是因为什么礼仪粗疏、一心向道，她只是，不想认贼作父而已。
当年文御史惨死，其中便有沈相的手笔。
他早就与权阉张满勾结，先泄露文御史要上书的消息，讨好张满，后来看风向不好，又转而为文御史求情，在民间散播张满迫害忠良的传闻，以此打压张满，借机上位。
可以说，文御史之死，没有他的推手，绝不可能这么快。
杀父之仇怎可不报？假如当初的文月娘知晓真相，恐怕也会后悔被沈府收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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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之后明月便老老实实和喻夫人在别院清修，深居简出，十分低调。
与之相反，沈嘉绮可就高调多了，上辈子她与生母不亲，反而亲近傅姨娘和她的一对庶子女，可沈宝衡顽劣不驯，就是个十足十的纨绔子弟，沈家还没失势之前他就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后来被乱军所杀。
而沈嘉绵虽然长得清丽端秀，平时又只弹琴作赋，但实际却心思深沉，上辈子伙同傅姨娘暗中算计了她不知多少次，最后还勾引了她的夫婿，嫁进府里当了次妻，叫她好生恶心。
重活一次，她才不想让这几个人再占自己便宜，于是任凭傅姨娘那怎么相请，她都不予回应，傅姨娘的丫鬟在她那儿得了好一个冷脸，回去添油加醋的说了一番，傅姨娘半信半疑，“不会吧？绮儿一向与我亲近，怎么会突然生分了？”
沈嘉绵说：“会不会是上次大姐与宝衡闹矛盾，在使小性子呢？”
傅姨娘想想也有可能，听说两人是因为府上江少爷的事起了争执，平时都亲亲热热的，如今已经半个月没有往来了。
“宝衡，那是你嫡长姐，不可无礼。”她吩咐沈宝衡，“你们姐弟俩可不能因为一个外人生分了，今天吃完午膳，你赶紧去给你大姐赔个不是。”
沈宝衡从小娇养，就没有给别人低头的份，更何况那天沈嘉绮训他训的那么凶，他可还记着仇呢，让他去道歉，没门儿！
好说歹说儿子都不愿，傅姨娘也没办法，这时沈嘉绵站起来，“姨娘，你就别逼宝衡了，他还是个孩子，有点小性儿也正常，还是我去跟大姐说吧。”
傅姨娘一想她们姐妹平时关系亲近，几乎无话不谈，便放心了，“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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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嘉绵进秀罗轩的时候先看到了一地的碎瓷片，几个丫鬟跪在一旁瑟瑟发抖，这场景并不陌生，她柔柔一笑，劝道：“大姐，小丫头们皮的很，又惹你生气了？看在我的份上，饶了她们一次吧。”
沈嘉绮坐在主位上喝茶，见她来了，冷笑一声，“我正准备找妹妹呢，你倒自己送上门了。”
沈嘉绵不知道她为何突然阴阳怪气，嗔怪道：“大姐这话是什么意思？快别和妹妹打哑谜了。”
沈嘉绮嘲讽地扯了扯嘴角，随手用马鞭抬起了一个丫鬟的下巴，“妹妹好好看看，这丫头眼熟吗？”
沈嘉绵美眸一扫，心底凉了三分，这丫头不是别人，正是她和姨娘安排在秀罗轩里的奸细，平时干活都本本分分的，只是十日传一次情报过来，一直做的很隐蔽——难道沈嘉绮发现了？
但这时候不能慌，她强作镇定，用团扇遮住脸颊，眼波微动，“这……好像是大姐身边服侍的翠柳吧，平日倒是见过几次。”
“见过几次？”沈嘉绮冷笑，“这丫头不是你姨娘身边李嬷嬷的表侄女吗？每个月还都要偷偷摸摸见面长谈，怎么这时候装不熟了？”
沈嘉绵没想到她竟然一下子说出了底细，但还是没有自乱阵脚，而是眉心微蹙，忧心忡忡地说：“原来两人竟有这样一层关系吗？大姐，您先别生气，或许是有什么隐情，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下人们也私下见面，可能是因为家中有什么杂务，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呢。”
说的比唱的都好听，沈嘉绮一个字都不信，她真当自己傻？上辈子这个该死的贱丫鬟吃里扒外，不知道陷害了她多少次，要不是最后她在关键时刻反咬主人暴露了，恐怕自己还被蒙在鼓里！
重来一次，她绝不会再傻傻的让人骗！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覆水难收（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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