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覆水难收（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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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相其实不仅叫了他们，也把家里其他人都叫了过来，不为别的事，只因已故文御史的独女近日蒙赦，从京郊净月观还俗，又没有亲人依附，喻夫人当年与文夫人交好，不忍见她流落在外，便想接到府中收留。
沈相特意把人都叫来，是因为喻夫人想把她认养到膝下，所以叫人来做个见证。沈相对此并无多大兴趣，但喻夫人坚持，他自然乐得卖这个人情。
再者那文小姐也不是一般犯官之女可比——
当年希庆帝宠信内侍，宦官张满弄权朝上，百官早有怨言，只是畏惧天威，不敢忤逆，唯有文御史上书痛斥权阉，与之正面争锋。
张满仗势而骄，屡次在希庆帝面前毁谤文御史，致使龙颜大怒，下令将文御史收押在诏狱，张满趁机动用私刑，将文御史灭口，又向皇帝进言，要诛文御史九族。
朝臣早感于文御史刚直，纷纷拼死劝谏，皇后和大皇子也亲自求情，希庆帝这才网开一面，只将文家全族流放西北荒芜之地，永不许回京。
这文小姐却是个例外，她出生时还有一桩奇事——
当年文御史的发妻二十余载不曾有出，自以为今生乃无子之命，每日郁郁，常迎风望月，哀然自伤。忽有一日，她梦见自己坐在小舟漂流湖上，四周除漾漾银波之外别无他物，夜空之上，明月高悬，一束光华如练，恰好投入她怀抱之中。
文夫人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原来靠在窗边睡着了，此时正是月上中天之际。
第二日府医探脉，便查出她有孕，文夫人感怀不已，认为腹中胎儿乃是那束月光托生，十月之后生下一女，便取了个小名叫月娘。
月娘长得玉雪可爱，可是自小孱弱，当时文御史亲自抱着孩子去求问源白道人，道人言此女当大贵，只是命途多舛，恐犯小人，若要破解，必须了却俗事，摒弃凡尘，及笄之前都不能养在府中，也不能与父母相见，须得避居道观方能逃过大难。
文御史夫妇也舍不得女儿，可眼看女儿一点点瘦弱下去，整个京城的名医都束手无策，最后也只能妥协，将女儿送进京郊的净月观中清修。
可谁能想到，这之后还没两年就出了张满一事，文御史含冤而死，文夫人不久也因病而亡，其余人等也都被流放西川，此生再无相见之日。
文月娘虽然因为避居道观逃过一劫，可也真成了孤女一个，如果不是此次希庆帝大赦天下，她恐怕一生都要在那里度过。
文月娘此人不但出生之前有异象，而且为人温婉和善，怜惜弱小，常怀报恩之心。因此当初看见被沈家姐弟欺辱的江铄华，她屡次施手相救，又在显贵之后为了报答喻夫人的养育之情而请求江铄华饶沈嘉绮一命。
可惜她的善意并没有得到回报。
在沈嘉绮重生之后，她不但对文月娘没有一丝感激，还把这件事当作施舍和侮辱。
因为知道未来，所以她一面讨好江铄华，设计救了他的命；一面又努力与喻夫人修复关系，并为沈相出谋划策。
在她的改变之下，沈相及时收手，转投大皇子一方，保住了沈家的荣华，而江铄华也迫于救命之恩和权势压力不得不娶她为妻。
但文月娘可就惨了，沈嘉绮心中对她有气，又害怕她“贵极”之言成真，于是屡次设计她，让其他人以为她是一个贪慕权势的虚伪女子。最后为了一劳永逸，她直接下药把文月娘送到了三皇子的床上。
三皇子严飞章残暴好色，对女子犹如玩物，何曾有过一丝怜惜，将月娘玩弄一番之后便弃置一旁。
沈嘉绮还不放心，又暗示三皇子妃韩氏月娘怀有妄想，于是韩氏又使出种种手段折磨月娘。月娘本就体弱多病，哪经受得住，不过一年就消瘦得不成人形，终日缠绵病榻。
韩氏见事情差不多了，怕她死在府里再惹麻烦，就将她扔回了道观之中。
月娘自知时日无多，仍想再见喻夫人一面，以全当年恩情，然而却被当时已经做了将军夫人的沈嘉绮拦了下来。
她命人按住月娘，不由分说打了五十鞭，月娘哪里受得住，很快就只剩一口气，沈嘉绮这时又凑在她耳边，将重生之事娓娓道来，“……你知道吗？这些本来都是你的，可谁让你假仁假义，当年非要留我一条命呢？”
“我知道那些事都不是你做的……不是你打碎了娘亲的神像，不是你偷听了爹和张满议事，也不是你故意勾引三皇子……”
月娘双眼瞪大，不可置信地望着她，然而满头珠翠的沈嘉绮恶毒地笑着：“你猜我怎么知道的？因为那些事情……都是我做的啊……”
“你就安心地去吧！”沈嘉绮站起身，洋洋自得地说：“我和你不一样，我可不会心慈手软。”
下人得到指示，一棍敲在文月娘后脑上，她痛呼一声，没了气息。
沈嘉绮望着死不瞑目的月娘，又觉得有些瘆人，她虽然坏事做的多，但亲眼看见杀人还是第一次。更何况这文月娘不是普通人，传言她是月光托生，上辈子又曾贵为一品诰命，若是枉死，再化为怨鬼报复该怎么办？
沈嘉绮忧心忡忡，夜不能寐，想向源白道人求问，然而道人始终不见，没办法，她只能秘密寻找能人异士，最后从一个神婆那得到了一个办法。
神婆说，这些身怀异象的人，此生必定应验，否则永世纠缠，轻易不肯离去。想要摆脱也好办，只要想个法子骗过她就行。
于是沈嘉绮就选了至阴之月的至阴之日，叫人乘一叶扁舟，载着文月娘的尸体飘荡湖上，于至阴之时解下绳索，将尸体投入湖心月影之处，恰应明月入怀之梦。
自此之后，果然别无异事发生，沈嘉绮心安理得地做着她的诰命夫人，与江铄华之间虽无真情，却也相安无事。
而沈相发动党争，半生专权，最后居然也全身而退，颐养天年。连三皇子都保全了一条性命，只幽囚于封地，一生不得出而已。
似乎人人都得到了更好的结局，除了文月娘。
然而她又是其中最无辜的那个。
她本是忠臣之后，心怀良善，与世无争，只因身怀异象的传闻，还有当年的一时之仁，招致沈嘉绮两世嫉恨，重生后用尽手段栽赃嫁祸，让她受尽苦楚，含冤而死。
死后她的灵魂也无法安息，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经年累月在寒江之中飘飘荡荡，唯有凄风冷月相伴。
如果不是明月听到了她的哭泣，恐怕现在她都没有解脱之法。
但难得的是，即使受难多年，她也没有滋生怨恨之心，所求不过三件事——
第一，洗清父亲的冤屈，为他报仇；
第二，尽量报答喻夫人当年收留之恩；
第三，如果可以，不要让江铄华再受蒙蔽，娶蛇蝎心肠的沈嘉绮为妻。
她对江铄华倒也没有必嫁之心，因为第一世的江铄华娶她也算是一种报恩，所以如果他未来能找到一个真心喜爱的女子，她也不会有任何怨言。
明月在文月娘离开道观后就进入了她的身体，她知道这个时候沈嘉绮差不多也该重生了，第二世的沈嘉绮醒过来就硬绑着江铄华到了自己的院子，往后日日亲自照料他，两人之后才发生了那么多故事。
明月自然是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但她现在身份是个孤女，不可能直接上去抢人，不过这并不代表她不能让其他人出面。
所以她就算好时间，进入沈府之后不久便“心疾发作”，晕倒在回廊中。丫鬟们不敢擅动，只得赶紧请喻夫人过来，喻夫人看见府医，便招过来给她诊治，等她适时转醒，喻夫人也从府医那知道了沈嘉绮受伤一事。
要是不知道也就罢了，但一旦知道了，毕竟是自己女儿，难道还能真的一点不担心？
喻夫人忧心忡忡地赶过去查看，却正好撞见沈嘉绮大骂庶弟，又要将江铄华绑走的一幕，没瞧出一点伤病，倒是跋扈霸道至极。
喻夫人自然失望，拂袖便去。
明月甚至不发一言，就搅乱了沈嘉绮重生之后的第一步。今后她再想给自己洗白，修复母女关系，可就难了。
沈嘉绮不是一直觉得文月娘是个伪善的黑心莲吗？
黑心莲，黑心莲，别管芯子黑成什么样，呈现给别人的外表至少得是清清白白一朵娇花，在两人形势没有彻底逆转之前，她是绝对不会暴露自己真实属性的。
所以这个世界，她最先要做的就是伪装和蛰伏。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覆水难收（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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