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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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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琼书是六天后抵达的。卡门大学图书馆历史悠久,藏书汗牛塞栋,曾加喻要赶进度,时常泡在图书馆靠咖啡续命。
她没想到向琼书提前一天到了,瞧见陈之祺的消息,曾加喻绕道去买了一束花。
向琼书踏入他们落脚的红砖小楼,身后跟着两名穿制服的随从。
“Surprise!”陈念鹿先到,从沙发处窜过来,眉眼灵动如林间小鹿。
母女相拥,向琼书笑着应对女儿的撒娇。儿子起身站在不远处,面色红润,眼底有盈盈的笑意。李医生反馈他身心调整良好。
看来蔷薇国确实旺陈之祺,只希望他的发际线不要受这里的水质影响。
也或许,他的好状态是因为曾加喻。
脱下大衣,向琼书的目光在客厅环视一圈,最后落在了书架上。
那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几十本厚重的物理专业书,几本书的边缘由于过度翻阅而微微翘起。
曾加喻推门进来时,身上带着傍晚的寒凉。
走几步,家里的布置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陈之祺本身学画画学建筑,对室内家装要求比寻常人高,但他毕竟是男士,有些细节考虑不够软。而曾加喻是个实打实的理工科er,来到这光是适应语言和教学环境、转系就已经花光力气。所以整个屋子难免缺乏人情味。
这些都被向琼书周到地圆融了,她还增加了迎接假日的元素,使得房子更喜庆热闹。
“阿姨好~念鹿好久不见~”曾加喻递过藏在背后的花。
“加喻。”向琼书接过花,闻了闻,拍拍身边的位子。“快坐下来休息会儿。”
“嫂嫂怎么知道我喜欢花!”
向琼书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手工刺绣旗袍,外搭同色系的羊绒大衣,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耳尖珍珠润泽,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而曾加喻穿着珍珠白衬衫,长发随手扎成马尾,整个人更有学生气,也更活力。
两个女人的目光都是精准的标尺,不动声色把对方打量。
“听之祺说,你转系了?”向琼书语速不紧不慢,带着上位者特有的温和却不失压迫感。
“是的。卡门大学的物理系世界前沿,如果不考虑身外之物,我更喜欢研究这些关于世界本质的科学。”
曾加喻坦诚道,随手为向琼书的茶杯添了茶水。
如果不考虑身外之物。有意思。
一般来说,曾加喻的首选应该是利用这段异国同处的时光,多在陈之祺身上花些心思。毕竟对于试图跨越阶层的女孩来说,陈家继承人的青睐远比那些晦涩的公式有价值。
但曾加喻不是。她确实让之祺的状态变好了,但重心仍在她自己身上。
向琼书每周听着管家汇报的内容——曾加喻几乎每天只睡五个小时,除了必要的上课、吃饭和锻炼,其余时间全泡在图书馆和实验室。
向琼书在名利场里浸淫久了,看人不是只听人说什么。
“之祺说你聪明,现在看来你还很有韧性。”她缓缓开口,语气温柔几分,“卡门大学的物理系可不好混,别把自己累坏了。你追求自己想要的,我支持。家里的小姑娘想学什么就可以学什么。”
这一声“家里的小姑娘”,让曾加喻手指微微蜷缩。
“妈,您就别给嫂嫂压力啦!”陈念鹿凑过来,一屁股挤在两人中间,搂着曾加喻的手臂,“嫂嫂加油,我们的目标是星辰大海!”
“你呀,就知道插科打诨。”
向琼书点了一下陈念鹿的额头。
向琼书的时间最宝贵,但到了这个年纪她却愿意花更多的时间去陪伴家人。
楼梯传来响动。
原本清冷俊朗的五官瞧见曾加喻时冰雪消融。向琼书和陈念鹿对视一眼。
陈之祺自然而然地走到曾加喻身旁坐下,手掌搭在她肩膀上。
“妈,你们在聊什么?”
“在聊你捡到了宝。”陈念鹿扮一个鬼脸,“嫂嫂要去物理系当学神了,哥,你以后压力大咯。”
陈之祺指尖在曾加喻肩头轻轻摩挲:“她想去哪都行。无论在哪,她都是最出色的那个。”
“哎哟我真受不了这恋爱的酸臭味!”
陈之祺唇角微勾,俯身拿过曾加喻面前的水杯,给她续了半杯温水。
向琼书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暗暗叹口气。
她此次过来还为了参加老伯爵的生日宴。
毕竟是向琼书,来都来了,自然奔着一石二鸟的时间管理。
当天曾加喻见识到了什么叫繁琐……光是梳妆打扮便要耗去几个钟头,更别提礼仪要点。
曾加喻被迫体验芭比娃娃的心情。
她被换上真丝长裙,被凹造型,被提点,被雕琢。镜子里的她逐渐出落得优雅高贵。向琼书端详片刻,点头。
她的点头意味着对曾加喻的肯定。
那一刻曾加喻不由得喜上心头。
但很快,她望向镜子,漠然感慨自己变得如优雅高贵的珍珠,带上了被小心打磨过的、顺从的圆润。
晚宴设在一座典型的维多利亚式庄园内。
踏入宴会厅,衣香鬓影与交响乐的协奏扑面而来。
曾加喻深呼吸两口气。
认识一大堆人后,曾加喻更佩服向琼书了。老伯爵靠着身后的秘书提醒来者,而向琼书纯靠自己脑子,游刃有余地与众人谈笑。
陈之祺在跟商务参赞交谈,曾加喻的电量快被耗尽了,挽着他的手臂,脸上维持得体的微笑。
这时,身后有人提到“施先生来了”。
她的视线越过人群。
那个在监控视频里被她反复放大分析的身影,正拨开层层叠叠的光影,从斜对角的露台入口处走进来。
陈之祺侧过头,察觉到曾加喻情绪不对。
是因为“施”这个姓?他下巴绷紧。
实际上曾加喻只瞟了施衍寒一眼,目光完全被他的女伴攫住。
施衍寒的女伴是一个极美的女人。
她站在施衍寒身边,像一株开到荼蘼的蔷薇。这个女人有着近乎透明的白皙皮肤,金色长发,颈间一串硕大的祖母绿项链映衬得她愈发高贵。她看起来年纪不小了,但美丽经过岁月沉淀,流出近乎颓废的优雅。
那两人径直朝向琼书的方向走来。
“那是克莱尔,老伯爵的私生女。”
陈之祺压低声音用中文提醒向琼书。
陈念鹿说:“施衍寒最近在争取克莱尔家族手里的那块物流牌照,哎呀,看来传闻是真的!”
施衍寒显然是精心捯饬过,头发染得极黑,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出几分久经商场的儒雅。直到走近了,才能看清眼眶周围被酒色掏出来的细纹。
“琼书姐,好久不见!”
“衍寒来了!克莱尔,你好。”向琼书笑着介绍,陈家兄妹与他都认识,“这是加喻,之祺的女朋友。”
施衍寒的视线在陈之祺身上停留一瞬,随即轻飘飘地转到了曾加喻脸上。
那一瞬间,仿佛有一条冰冷的毒蛇蜿蜒滑过她的脸颊。
“曾小姐,很高兴认识你。”他伸出手。
曾加喻礼貌地回握:“施先生,幸会。”
施辉已经七十多岁了,前面两个老婆生的孩子和陈风青、向琼书是一辈人,小儿子却差点和陈念鹿订婚。不可谓不乱。
不管宴后陈念鹿会怎么跟曾加喻吐槽施家乱成一锅粥、天天内斗,此时大家的表现都无懈可击。
毕竟同为燕城四大家,在蔷薇国遇到了,抱团是必然的。大家还得多多走动。
没有人提到施衍云,就像不知道曾加喻和施衍寒的弟弟的关系,就像这个人无足轻重。
晚宴中途,曾加喻去了趟洗手间。
穿过狭窄的走廊,墙壁上挂着一些中世纪的猎犬油画。
她洗完手出来,一个身影站在拐角处的阴影里,挡住了她的去路。
曾加喻没有停步,打算侧身而过。
就在两人交错的一瞬间,施衍寒突然俯身拉近彼此的距离。
香水味混杂烟草味的气息将她包裹。他凑得很近,近到他的呼吸能拂动她耳边的碎发。
曾加喻瞳孔骤然紧缩,身体本能地进入防御状态。
在这段极其暧昧且危险的距离里,施衍寒深吸了一口气,深深地、贪婪地、毫无顾忌地嗅闻。
混杂着实验室清冷气息、化妆品香气,以及独属于她体温的清甜。
“曾小姐,”他在她耳边低语,沙哑中带着丝丝愉悦,“你比我想象中,还要……香。”
——那当然,今天扑了一斤粉底。
曾加喻后退一步,在她动手前施衍寒侧过身,面上彬彬有礼让开了通道。
她挺直背脊,双手捏拳又松开。面无表情地走回大厅。
那之后曾加喻胸腔有些闷,心跳速度随之加快。
无可否认,施衍寒的觊觎点燃了一些被她装饰过的性格底色。
曾加喻逃离推杯换盏背后的审视来到花园。
她已经很久没有梦见过去,因为读大学后她下定决心要重新开始,往前走,不回头。
只不过……
“啪!”
一声沉闷的巴掌声传来,打断了曾加喻的沉思。
“我说过,不要在林德伯格面前提那笔贷款。”熟悉的声音响起。
又是施衍寒,这人真是阴魂不散。他的嗓音极有辨识度,半阴半阳,像没有切割干净的太监。
“衍寒,我只是想帮你……”
曾加喻躲在树后,借着影影绰绰的灌木丛阴影,只见施衍寒单手扣住克莱尔的下颌,女人的脸庞被迫变形地仰起。
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整理着她的头发,动作轻柔,显得越发诡异。
克莱尔面露恐慌,显然已经知晓接下来将面临什么。
下一秒,他避开她的脸,转而掐入她藏在金发下的后颈处。这里不会留下痕迹。
克莱尔痛得剧烈地颤抖起来,如同一只被掐断气管的白鸽。
“帮我?我施衍寒需要你帮我?用你见不得光的身份还是廉价的同情心?老实点,明白了吗?”
她低下头,嗓音破碎:“……明白了。”
他毫无怜惜地推开她,转身走入光亮处,重新挂上社交假面。
克莱尔低垂着头,发丝遮住大半张脸。
良久,她平复情绪。从手包里取出镜子,右手颤抖着给自己补了个妆。
她走后,曾加喻又磨蹭几分钟才回到大厅。
克莱尔正挽着施衍寒的手臂,与一位爵士交谈。她笑得那么自然,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如果不是曾加喻亲眼看到方才的一幕,她会以为这是一对神仙眷侣。
很好。
这个男人,成功地在第一面就激怒了她。
“发生了什么?”陈之祺察觉到她情绪不对,凑过来低声问。
曾加喻冲向琼书和陈念鹿浅笑了下,倾斜着身子,“晚上悄悄跟你说。”
顿了顿,她又问:“很明显吗?”
陈之祺傲娇脸:“现在你眉毛一动我就知道你想要什么。”朝夕相处的二人日益熟悉,更何况他一得空,眼神便粘她身上。
行叭。
声音太小,旁人也只当这是小情侣的亲密。
施衍寒路过,他耳力极佳,听见小情侣的对话。
女:“你怎么不吃他的醋?”
男:“他太老了,不是你的菜。”
女:“哈哈哈。”
施衍寒:???
归程,陈念鹿打趣了几句施衍寒在蔷薇国声色犬马的八卦,碍于年纪,她不能说太过,但听者都会感慨,施衍寒这人当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灰岩的主营哪是进出口,派他分管海外业务约等于流放,别在施辉眼皮子底下闯祸。
向琼书道:“很多人以为施衍寒是个草包,但别忘了,当时两拨人马在围捕,如果不是他背着施衍楼在雪山逃了二十小时,施衍楼这条命怕早就归西了。”
而施衍楼现在是被当成施辉的继承人培养的,在灰岩的权力仅次于施辉。
“妈妈的意思是施衍寒跟施衍楼是一体的,就跟我和哥哥一样共荣辱?”
向琼书欣然点头,莞尔,提醒:“对待这种人,不能小看他,不能不跟他来往,也不能多跟他来往。”
她的话没有说完。
如果得罪了这种人,一定要先下手为强。
不过,想必陈之祺和曾加喻都会提前对这种人敬而远之吧!
在公开可查的新闻里,施辉明面上有三个老婆。
大房糟糠之妻,施辉老家的同学,为他育有一女一子,女儿施诗嫁进了苏家,儿子施衍哲是灰岩一家分公司的负责人,工作清闲得很,离婚次数已经超过了施辉,获得施家离婚最多MVP。
二房是真正扶持施辉的贵人,可以说灰岩能发展到如今的规模,二太能占一半功劳。结婚期间施辉半点花边新闻都不敢有,感情破裂后他找了年轻姑娘,二太找了小鲜肉。二房一共三个孩子,施衍楼是大哥,地位相当于太子,施衍寒和施琼是一对双胞胎兄妹,施琼表面上自己创业了,其实玩的还是灰岩的上下游。
三房听起来就男默女泪了,三太名叫仇雪,是施辉大女儿施诗的同学,南方书香世家出身。施辉是怎么骗到手的,无从知晓。三太已经香消玉殒,只留下独子,施辉最小的儿子,施衍云。
长辈无德,祸及子孙。
施辉的身体每亮一次红灯,灰岩都要动荡一次。难怪施衍云曾说自己身边群狼环伺。
她们在聊施家时没有避着曾加喻和陈之祺。经过这段时间的磨合,陈之祺听说“施衍云”三个字也不会炸毛了,只是扯一个呵欠,流露出对施家的浑不在意。
曾加喻能感觉到向琼书在点拨自己。
到家后她去洗澡,陈之祺挤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