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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公主羽翼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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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痛得仿佛要炸了。
陈之祺睁不开眼睛,眼皮似乎有千斤重。全身瘫软无力,只想一直躺在床上睡到地老天荒。
他动动手指,十分吃力。还是不要动了。
因为陈之祺倒下前的出游韦研韦硕也在,这会儿不仅两姐弟呆在走廊,他们的母亲陈霜红也在。
当下便安慰向琼书:“二嫂,你别太担心,当心自己受不住。估计之祺在琴岛的时候就受了凉,年轻人不当一回事,一会儿冷一会儿热,拖到现在折腾自己了。”
陈霜红回过头嗔怪看向韦研。
“大雁也是遗传她爸,神经粗,都没发现之祺不舒服。”
向琼书说:“唉,关大雁什么事。只是他高中后就没生这么大病,倒像回到以前身子弱的时候,我和风青每天算着他要吃的药。”
家庭医生从房间出来,立刻就被一群焦急的面孔围住了。
李医生扶了扶眼镜,小心翼翼地措辞:“风热加剧。”
他犹豫一瞬,瞥一眼通向这座豪华宅邸上层的宏伟大理石楼梯,最终落在大宅的女主人向琼书身上。
向琼书一向很有活力,此时赤褐色的头发紧紧地盘着,表情透出几分担忧。
“郁结在心。”
向琼书微震,脑海里飞快划过“女朋友”三个字。摇头浅笑,无奈道:“你们听听,现在的小孩都不得了,心里藏着多少国家大事。”
因现在是暑假,老宅没什么人。
管家去送李医生,四人进房间,只见陈之祺躺在大床上,陶瓷般的皮肤因发烧而泛红,无知无觉,仿佛病美人。
向琼书上前,拿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和脸颊。
“霜红,你还记不记得葛天师当年对之祺的谶语?”
陈霜红上前,“自然记得。”
葛天师师从龙虎山,为陈之祺算完,一捋胡子写下:慧极必伤,情深不寿,强极则辱,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因为这句话极为出名,陈家众人都记得很清楚。
后又请了多位大师帮看,得出的结果均是亦正亦邪。
“需知破局之法就在谶中,一切过犹不及。”
随着陈之祺长大,他的体弱和早慧都组成了小儿早夭之兆,一直映衬着当年的谶语。
于是陈家虽然大富大贵,陈之祺却很少享受,力求他健康、温和。
如果有一天,他不再健康、不再温和……
想到这里,向琼书的心仿佛一下子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
“我有话要跟你说。”
走到花房,韦硕才停下脚步。
“什么事?”韦研踩着小高跟,表情淡淡的。
陈之祺在琴岛时因为大半夜跑海里游泳有些着凉,他们回燕城后各回各家,韦硕惦记着陈之祺的状态不对劲,第二天跑一次陈家老宅,正好见到陈之祺闷头收拾行李。
他的目的地是明知县,曾加喻的故乡。
还没到机场陈之祺就晕倒了。
向琼书赶回来后才知道陈之祺前一天晚上不知道发什么疯,在庭院里走走停停,这段时间正值燕城的雨季,暴雨如瓢泼,可不是盖的。
韦硕作为旁观者,敏锐地发现了整件事的不对劲,一连串草蛇灰线,隐约相连。
还好到老宅前韦研便找借口摆脱了吴邢泽和吴邢洋,不然那两个狗腿子一定会在向琼书面前知无不言。
韦研、韦硕不约而同隐瞒了曾加喻在这次琴岛之行的存在。
出于什么心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花房雏菊正艳。韦硕叉腰,深呼吸,沉声道:“你满意了吗?”
“你在说什么?”
“韦研,别以为我不知道,这是你做的。”
韦研眉尾上扬,眼神竟似鼓励,鼓励他多说点。
韦硕看了更气,“你把,你把她推进火坑。”
“‘她’是谁?哦,是在说你的曾加喻姐姐啊。” 韦研逼近他,“陈家是火坑?还是我们家是火坑?”
“少偷换概念,你很清楚,你就是拉她下水!”
韦研睫毛如蝴蝶颤了颤,声音非常平静:“可是端午节的时候,你明明也在啊。”
今年元宵,陈霜红如花蝴蝶般兴奋地打点礼物。
韦研不爽但还是要去。她不喜欢去陈家过节,因为陈家风头正盛,名门望族人多规矩也多。
当晚,破天荒的,陈之祺主动找韦研说话。
“韦研。”陈之祺叫住了她,“你,学的是计算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这时候来关心自己了。怕是想问自己认不认识曾加喻吧。韦研心如明镜,怀着一丝不足为外人道的看戏心理。
忽略内心的那一丁点不满,韦研说:“对。”
“你们专业……”看韦硕也在旁边,陈之祺笑了笑,“算了,没什么。”
陈之祺走开马上有别人迎向他。
韦研轻嗤一声,语气带点天真和亢奋,转过头对韦硕说:“你信不信,他刚刚是要问我你的曾加喻姐姐。”
作为陈家主支的独子,陈之祺自是备受宠爱。
陈家研究过后,认为陈之祺的破局之法是成年前背井离乡。
所以他不仅从小被送出去给别家养,小学更是被送出国读私立男校,大学才回来。
陈风青认为这样亦有可取之处。社会环境讲究一个“关系”,很多人脉建立于大学。出国读大学,人脉留在国外;国内读大学,人脉留在国内。
陈之祺其人,如缓慢流淌的水,静水流深。
即使他常年在蔷薇国,这份力量也辐射到了韦研。
因为母亲是如此的归属陈家,简直有恋兄癖。陈霜红对陈风青的信服和喜欢也部分让渡给了陈之祺。
她记不得有多少次,陈霜红因为陈之祺身上鸡毛蒜皮的小事,错过了自己一次又一次荣耀。比如第一次登台钢琴表演,比如第一次拿击剑金牌。
经年累月,对陈之祺的羡慕忮忌恨在韦研的心中交织,持续等待爆发。
曾加喻是A大带给韦研最大的惊喜。
她只需要因势利导,创造一个环境,接下来坐山观虎斗。
因为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是天性。便如晏子,二桃杀三士。于是她诱惑曾加喻玩一场游戏。
是不是恶意,韦研无所谓。对自己来说只是一场游戏,她太想看到这个表哥吃瘪了。曾加喻若是失败,韦研赢,赚来一个条件;但凡曾加喻赢了,韦研表面失败,实际上是赢家。
因为博弈的快感无与伦比。
当一个人不缺钱,快乐便越来越艰难。
在很小的时候韦研意识到,一切都可以成为棋子。她会把芭比娃娃丢进垃圾桶,厌恶长辈送来的一切粉红色裙子。
从韦松说韦研是爸爸的小公主时,韦研就憧憬着成为女王。
纵观欧洲史,公主羽翼不丰时,总是要靠婚姻成为女王的。
场景回到当下,韦硕站在韦研面前。
“韦研。”
韦研缓缓抬眼。
“You make me sick.”他看清楚了一切。
“You too,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躲在他们房间?”
“我不应该……”韦硕后悔在军训之后连番向韦研打听曾加喻的消息,自己的行为或许也有推波助澜。
“别装,我们家的人不会做无用功。”
如果韦研出生在春秋战国,一定是一位青史留名的纵横家。她说的话都不止一个意思,她做的事也要往后看几步。
有这样的姐姐,韦硕又能好到哪儿去?
表面纯良罢了。
与其说他作为弟弟在军训后过于关切曾加喻吸引来韦研的注意,倒不如说他恰恰需要韦研搞事来把她拉进他的生活。
这一番剖析两姐弟只在眼神间。
表面姐友弟恭,一片和睦。
***
从宽阔的大理石楼梯到悬挂在天花板上的华丽枝形吊灯,没有一个细节不体现出陈家老宅的宏丽。但韦研看这里更像一处精致的囚笼。
走廊的尽头,陈霜红在和向琼书说着话。
韦研候在不远处,等陈霜红结束一块儿回家。
路上。
“雁子,念鹿下周回来。你没事可以多去看看之祺和念鹿。”陈霜红揉着太阳穴。
转过头跟韦硕说:“你也一样,呦呦。”
陈霜红真是可笑。对旁人的儿子如此牵挂,自己的儿女交给保姆。
陈之祺也一样的可笑,为了一个不爱他的人如此伤心,真是可笑。韦研想。
许是见韦研没有回应,且面上带了几分忿忿,陈霜红端正身子,面容变得严肃。
“你有什么别的想法?”
“没有。”韦研僵硬道。
车内沉寂片刻。
“韦研。”陈霜红语速缓慢却清楚。
“你是明珠,但只有姓韦的你才是明珠。不因为你的外貌或聪慧,只因为你投胎到了韦家。
“你是明珠,所以你需要陈家的帮扶。明白了吗?”
是这样没错。
但如果她能得到施家的帮扶,那么陈家就无所谓了!
韦研是这样想的,但她面上不显。如果她连陈霜红都骗不过去,以后不用在名利场混了。
“明白了。”她诚恳低头。
按理说,韦研作为大家闺秀,每天的烦恼应该只关于奢侈品、马场和同阶层帅气的接班人。
不到人生的某一级阶梯,决计不懂那个阶段该有的所有感触和视野。
这是一个吊诡的定律。
把韦研的思绪扔进回忆。
她四岁时,韦硕出生了。
那天早上韦研醒得比平常早一些。窗帘是浅粉色的,阳光从帘缝里慢慢爬进来。
屋子很静,韦研叫了声“高姨”,但没人应。再叫一次,还是没人回应。
哦,昨天高姨请假了。
她穿上拖鞋,走出房门。长廊尽头传来钟表的滴答声,楼下的电视没有开。妈妈最喜欢早上看叽里呱啦的财经频道,但此刻沙发上叠得整整齐齐,一点皱褶也没有。
全家都出门了。她一个人被留在了大房子里。
韦研站在厨房的矮凳上,从冰箱里拿出一片面包。没有加热,也没有抹果酱,她一口一口咬着。
她试着打开电视,换了几个台,关掉。
韦研自己换上生日时穿过的小裙子,蓝色的,上面有一只小狐狸。站在镜子前,她看起来果然不像今天的主角。
打开花园的门,风很大,吹得她眼睛发酸。秋千上只有她一个人。
她自己跟自己玩,抱着毛绒兔子,缩在沙发的一角。
再次打开电视,把声音调得很小。韦研在微光中睡着了。
深夜,大门响了一声。她没睁眼。
韦松轻轻把她抱起来,韦研闻到他身上的消毒水味。在快要重新入睡的边缘,她听见有人低声说:“她一个人在家?……天啊。”
对此,韦松和陈霜红有过短暂的愧疚。
那天陈霜红耗在产房,新生儿哭声渐歇,护士抱着小小的襁褓从产房推出来。韦松盯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笑得见眉不见眼。
一家人欢喜万分。
许久,韦松有点茫然地看向陈霜红:“大雁呢?”
陈霜红靠在病床上:“小高带着吧。”
“小高不是周五休假吗?”
她一下愣住,“……大雁在家?”
空气忽然安静了几秒。
陈霜红喃喃道:“我以为你安排了司机带她们来……”
韦松没回应,猛地站起身:“我回去一趟。”
他赶回别墅,院子一片漆黑。
沙发上的小女孩睡着了,小脸贴在抱枕上,一只手捏着压扁了的吐司面包。
韦松走过去,将她抱了起来。
韦研眼睛没有睁开,在他将她抱上车的途中,小小的手臂慢慢环住他的脖子。
韦研睡醒已经来到医院,亲戚们围着玻璃窗瞧小宝宝。
韦研穿着早上那条裙子,头发乱糟糟。走进人群时大家没有立刻注意到她,直到韦松把她抱上椅子,才有人“啊”了一声。
陈霜红说:“大雁,来看看你弟弟。”
她小手撑着椅子,抬眼往玻璃窗里探一眼。
“他好小哦。”
对她来说,他只是个陌生人。
回到家后,整个客厅换了颜色。
粉色的玩偶被收起来,新添了一座婴儿床。几个从没见过的大人来来回回,给小宝宝洗澡、拍嗝、称体重,如同在照顾一颗价值连城的水晶球。
吃饭时小婴儿哼唧,陈霜红立刻放下筷子跑去看。
韦松买了新的录像机,说要拍下韦硕的每一个成长瞬间。
他讲这句话的时候,韦研站在楼梯转角,手里拿着刚画好的画。她画了一只恐龙,打算贴在弟弟的小床边吓吓他。
百日宴那天,家里来了很多人。高姨给韦研穿上一件漂亮的小礼服。韦研坐在沙发角落,最后才被叫去合影。
韦研逐渐明白,有些事情不是因为能力、外貌、性格,而是因为她是女儿。
只是女儿。
弟弟是儿子。那个要被呵护、寄托、铺好道路的儿子。
他将被锤炼,然后戴上王冠。
***
九岁那年,韦研试图让韦硕消失。
他们一家人飞去海岛度假。阳光很好,天也很蓝,度假村有会喷水的游泳池,风送来椰树的味道。
韦硕刚开始认字,又黏人,总是笑。一群人围着他。
韦研坐在泳池边的阴影里吃冰棒,国外的东西总是太甜。
下午,韦硕来找她,说:“姐姐,我发现了一个狗洞,我们去后面探险吧?”
父母和阿姨们都不在。
他们从度假村后门的狗洞钻出去,穿过一片灌木,一条细窄的沙土路将他们带到了真正的森林,四周充斥着潮湿树皮和虫鸣。
韦硕宛如发现了新大陆,兴奋地问她:“这后面有没有恐龙?”
韦研没回答。他的问题有时像从收音机随机播出来的,没必要回。
他们走出好远,中途韦硕想回家吃巧克力,韦研随手掏出来一根。
继续走。
直到韦硕走不动了,开始耍赖皮,原地抱膝坐下。他的鞋带散开,她才不帮他系。
“我回去叫人来接你。”
韦研转过身,一开始她慢慢走,脚踩落叶发出窸窣声。
走出二十步之后,她开始跑。风灌进她的背心,她的心跳也跟着乱了节拍。韦研没有回头看,这是她期待已久的逃脱。
回到度假村时天色未黑,泳池边大人们正聊着今天的晚餐,嘶地拉开啤酒拉环。
韦研回房间冲了个凉,换了条裙子。
陈霜红问:“看到呦呦了吗?”
她睫毛轻轻颤抖,“还在外面捡石头吧。”
陈霜红笑:“这孩子真爱玩。”
天黑之后,韦硕还没回来。大人们慌了,开始分头去找,喊他的名字,翻遍游乐区、餐厅、游泳池……没有人问她是不是最后一个看到他的人。
韦研站在阳台,默默望着他们如蚂蚁一般来来回回。
夜色把房间涂黑了三遍,她窝在床上睡不着,手指绞进被子里。
良久,韦研踩着凉鞋偷偷下楼,一个人钻进那片林子。
森林的夜变成溢出的墨水,没有边界。她提着手电筒照在地面,一直走到那棵树下。
韦硕还在原地,靠着树根,蜷缩睡着了,脸颊被蚊子咬了几处红点。
韦研站着看了很久,没说话。
她伸手碰韦硕的肩。他醒了,一睁眼就叫:“姐姐。”
她点点头,说:“走吧。”
一路上他一直紧紧拉着她的手,走得小心翼翼。
这是藏在韦研记忆深处的秘密。她不觉得自己坏,只是一个有点小阴暗的正常人。
与在家里截然不同的是,从有记忆开始,韦研在哪所学校,一定是校园里的风云人物,璀璨明珠。
她是女王蜂。走廊上的阳光斜照在校服肩膀,仿佛特意为她留的一束灯。
韦研学习好,体育也好。
她喜欢练击剑,比赛前戴上银色头盔,谁都看不见她的脸。比赛时干净利落,一剑封喉,脱下头盔眼眸明亮。
让人羡慕都带点敬畏的大小姐。
学校是光,家里是影,韦研的前十八年徘徊在光与影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