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江烟乘风

78、六月 ——

　　翻过年，又到六月，高考结束。

　　出成绩那天，郑寻漫心里很平静。

　　走去学校，何仙笔一见了她就高高兴兴道：“哎呀寻漫恭喜你了，理科状元，来来来，去跟老师们到荣誉室合影……”

　　郑寻漫麻木地站在一群人中间，微微笑着。

　　照好相，看着满满的荣誉墙，何仙笔感慨万分。

　　“哎，要说咱们德雅最光宗耀祖的高考，就是你们那一届了。”

　　“我们？”郑寻漫转过身问。

　　“哦，”何仙笔反应过来，“我是说八年前，静达他们。”

　　郑寻漫看着他。

　　何仙笔又道：“当年真是，全省前四被我们学校包圆了。静达第一，季青青第二，许期阳第三，高离第四。那时候是……真荣耀啊。”

　　“如果你当年在，”何仙笔笑着，“咱学校肯定能把前五名包圆。”

　　郑寻漫笑着，什么也没说。

　　何仙笔又转过头问她：“对了寻漫，想好报哪儿了吗？”

　　“Q大。”

　　何仙笔并不意外地点头，又问：“那你准备学什么呢？”

　　“那你准备学什么？”欧阳璐千里迢迢从帝都赶来，和郑寻漫坐在甜品店里，舔着嘴角的奶油问她。

　　郑寻漫落寞一笑：“学医。”

　　“学医好啊！”欧阳璐马上兴奋道，“漫漫我跟你说，医生简直是我最佩服的职业了！真的！而且就你这长相这身材，白大褂一穿，我天，太有气质了……”

　　郑寻漫勉强笑道：“璐璐，你冷静点……”

　　欧阳璐笑了几声，又道：“我就是太激动了，真的，我以后还想专门画个医疗方面的漫画，以后不懂的就问你啦！”

　　“好。”郑寻漫点头，听到欧阳璐说漫画这个词，她又想到了些别的，“璐璐，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滚兔的漫画家？”

　　“滚兔？”欧阳璐眼睛一亮，“我和她可熟了，我们一个工作室的，人家可是大触，厉害呢！”

　　“哦。”郑寻漫心不在焉地用小勺搅着面前的奶芙茶，“那你要当心点。”

　　“啊？”欧阳璐没听明白。

　　“辛辛苦苦画出来的东西，可不能被别人拿走了。”郑寻漫又道。

　　欧阳璐似懂非懂地看着她：“漫漫……”

　　“我只是心疼你……”郑寻漫一说到这，突然说不下去了。

　　“璐璐，”她鼻子一酸，眼眶热起来，“你是怎么坚持的？这么多年了，自己的作品全部给别人做嫁衣，你怎么坚持的？”

　　“你怎么知道……”欧阳璐愣了，小声道，“漫漫你别这样啊……我就是现在水平不成熟，这不是跟着师父练呢吗……”

　　“璐璐，我给你投资好不好？”郑寻漫使劲忍着眼泪，又道，“我给你弄工作室，你画你自己的东西。”

　　欧阳璐看着郑寻漫，笑了：“你们一个两个怎么都要给我投资？高离、你再加一个许期阳，我天，我上辈子中彩票了吧？”

　　“我说真的，”郑寻漫忍不住哭了，“你太辛苦了，我都打听清楚了，帝都租房很贵吧，上班是不是很远……而且这么多年，别人拿着你的东西发表，你为什么不……”

　　“我懂，”欧阳璐伸手握住她的手，“我有把握，什么是我该精进的，什么是我不成熟的，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强势，我都懂。”

　　郑寻漫看着欧阳璐。

　　“漫漫，这点委屈不算什么，”欧阳璐对她笑笑，“我已经学到本事，我也一直相信，我能出头。”

　　郑寻漫点头：“你一定能出头。”

　　“很多行业上的事，我不细说了，但是，”欧阳璐拍拍自己心脏的位置，“我的梦想永远在，我也永远不会放弃它。”

　　郑寻漫眼里的泪光亮晶晶闪着，她呆呆地注视着欧阳璐，又不自觉开口：“璐璐。”

　　“嗯？”

　　“你说，人到底能不能完全掌控自己的命运？”

　　欧阳璐托着脑袋想了想：“完全这个词太绝对了。”

　　“但是……”欧阳璐又道，“对别人不知道是怎样，但对我而言……无论如何，就算手上被扎满血，我都要去掌控自己的命。”

　　“没人能对我的人生指手画脚。”欧阳璐的目光无比坚定。

　　郑寻漫在听到欧阳璐这番话的那一刻，心里燃起了一束火焰。

　　欧阳璐总是这样的人，从来能为了自己的人生去放弃一切，哪怕是和家人闹翻，哪怕是在最冷漠的大城市，住最烂的房子、上最挤的地铁、做最卑微的人，她也甘于如此。

　　这是她郑寻漫一辈子不敢尝试的。

　　“行啦漫漫，我得回去啦，”欧阳璐和郑寻漫吃过晚饭，就拎着包匆匆往机场走，“还好机票打折……我回去还有稿子要改，你刚高考完，好好休息吧！”

　　“嗯。”郑寻漫点头，但她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不回去看看你爸妈吗？”

　　欧阳璐脚步一顿，思索几秒，努力勾起一点唇角，平静道：“我回去，恐怕就出不来了。”

　　两人分别。

　　郑寻漫最终还是填报了医学专业。

　　学校门口出光荣榜那天，郑寻漫和高离扶着刘伊柔出去看榜。

　　可还没走到校门口，郑寻漫就忽然停住脚步不再往前。

　　高离往不远处的校门口看了一眼，愣愣，转头对郑寻漫道：“妈……姥爷……”

　　郑寻漫忙给高离比了安静手势，又转身把刘伊柔扶回原路。

　　“我要看寻漫。”刘伊柔突然说道。

　　郑寻漫笑着：“今年高考榜还没出呢，咱们改天来看。”

　　高离抿着唇，一言不发，只是一回头，还能看到那身形偏瘦，穿着蓝色花衬衫和西裤，白了头发的郑越成，只见他仰着头，紧紧盯着那个高考光荣榜。

　　“妈，你要不要过去……”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见郑寻漫笑着摇头。

　　高离知道，自从郑寻漫醒过来，郑越成一次都没去看过她。

　　*

　　九月，开学。

　　“妈，你怎么非要住宿舍啊。”高离开着车把郑寻漫送到Q大校园里，不停发着牢骚，“你就不能和爸搬过去一起住嘛，你们什么时候领证？爸都等你八年了，他还要等多久？”

　　郑寻漫坐在副驾驶位上，轻轻一笑：“你多大啦？”

　　“我？二十六啊。”高离心不在焉道。

　　“与其担心他，不如先想想自己。”郑寻漫说完，随即用手捏了捏高离的脸。

　　“我都多大了……”高离被她捏得不好意思。

　　“最近我看你黑眼圈好多了，”郑寻漫又细细瞧着他，“你这个长相，应该有很多女生喜欢吧？”

　　“妈……”高离有点无语。

　　“你别管我啦，我还要享受大学生活呢。”郑寻漫开心地在宿舍门口下了车，接过高离拉给她的行李箱，说道，“高离，你也累了。”

　　高离看着她。

　　郑寻漫想说更多，却发现话哽在了喉咙里，说不出来。

　　她朝他挥了挥手：“回去吧，别熬夜。车里有我买的猕猴桃，记得吃啊。”

　　说完，郑寻漫拎着行李箱朝自己的宿舍楼里走去。

　　高离靠在车门上，静静看着她的背影。

　　有的事他不解，也去问过高静达很多次，不知道他这俩爹妈怎么回事，一个装着事不说，一个宁愿装傻到底。

　　高离回到车里，狠狠拨了一下车前挂着的刻有字母S的木牌。

　　是觉得他长大了可以不用管好欺负了是吗！

　　有了点情绪，他索性打火踩油门驾车离开，真不管他妈了。

　　郑寻漫的大学生活还算平静，她报了两个社团，其余时间都扑在功课上，最喜欢做的事，还是坐在图书馆看书。

　　看书看多了，有时候真的会两耳不闻窗外事。

　　比如，她还是从自己舍友那里，知道物理系有个人气爆棚的教授。

　　“哎，你们知道吗，高教授的课每次都是满的，他就带一门本科生的课，回回上课过道里挤得都是人。”

　　“我知道啊！妈呀我看了照片，真是帅，虽然咱不是以貌取人的人，但是我对物理真的很感兴趣，我觉得高教授的课，肯定值得一听！”

　　“算我一个！明天有他的课，在阶梯教室，咱去抢位置！”

　　“好！”

　　其他三个舍友一拍即合，随后都看着郑寻漫。

　　郑寻漫笑笑，点了头。

　　走进阶梯教室，郑寻漫感觉到了被学生们热情支配的恐惧。

　　教室里果然密密麻麻挤满了人。

　　舍友们在第三排的位置朝她招手，郑寻漫走过去和她们一起坐下，顺手拿了一本医学杂志看起来。

　　“哎，来了来了，”一旁的舍友小声捣了捣她，“寻漫，快看，我天，长得真是可以……”

　　郑寻漫有点尴尬。

　　她刚抬起头，就看见高静达穿着简单的格子衫直腰背挺直地大步走进来，神情肃穆。

　　刚才教室里火热激动的氛围瞬间冷却下来。

　　舍友偷偷对她说：“怎么感觉高教授不太好接近的样子……不过好有气质啊啊啊啊。”

　　另一个舍友道：“你没听吗，据说他好像一直很严肃。”

　　“才多大啊……”

　　“多大不重要，长得好比较重要……”

　　郑寻漫没说话，安安静静看着站在讲台上的高静达。

　　他穿着长袖衬衣，腕处用袖扣紧紧别着袖口，低头时阳光照在侧脸，喉结清晰可见。

　　高静达先看了看手里几张白纸，随后拿起粉笔，转身就开始往黑板上写式子。

　　一开始讲课，教室里所有同学瞬间安静了，除了笔尖和纸页的摩擦声，再无其他。

　　郑寻漫听着他惯常略低沉的声线，低头，开始看自己的书。

　　舍友们看够了他的人，也开始低头看起自己的专业书来。

　　这堂课不知过了多久，等郑寻漫再从书本里抬起头来时，忽然一瞬间对上高静达的目光。

　　他正讲着课程内容，似乎是突然发现郑寻漫，声音一下子顿住了。

　　静了几秒，他的眼又挪向别处，继续讲课。

　　郑寻漫笑了笑，原来是才发现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