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江烟乘风

77、任性 ——

　　高静达盯着手机上何仙笔发来的消息许久，才关掉手机。

　　匆匆下了X市的飞机，他便往学校附近自己那套三居室里赶。

　　刚打开家门，他就见灯大亮着。

　　餐厅里摆了瓶蓝色满天星，又放着几个小菜，郑寻漫和高离一前一后端着菜和汤从厨房里出来了。

　　“爸！回来了啊！”高离笑眯眯地放下汤，又给他拉开餐椅，“快洗手，准备开饭。”

　　郑寻漫见到他时却一句话不说，只是低着头，眼眶有点红。

　　不一会儿，三人就坐在桌前一起吃饭了。

　　“爸，你看，这鸡汤，我煲的，还有这红烧鱼，鱿鱼丝，我炒的，味道怎么样？”高离把满满一筷子肉夹进高静达碗里，笑着问他。

　　高静达尝了一口，点头说好吃。

　　“其它的菜怎么样？其余都是妈做的，我看她手艺还不错嘛。”高离又摇着郑寻漫，想让她说句话。

　　郑寻漫低头吃着碗里亮晶晶的米粒，只说一句：“嗯，你多吃点。”

　　高静达看她一阵，也没说话，闷头吃起来。

　　高离怎么看都觉得两人间的气氛不对。

　　“你怎么光吃菜啊？”吃着吃着，郑寻漫忽然对高离道，“多吃点肉，你又瘦了。”

　　说着几筷子肉给高离碗里夹进去。

　　高离也不推辞，只是笑着，心里却还是奇怪，老妈似乎跟老爸没有主动说过一句话？

　　一顿饭下来，郑寻漫都在给高离夹菜，对着高离嘘寒问暖，饭吃完，她又拦下高离那双要洗碗的手，抢先把碗筷端进厨房。

　　“我来吧。”高静达也走进厨房，从身后摘下郑寻漫身上的围裙。

　　郑寻漫低着头，还是一句话都不说，只是拼命用手把围裙边抓住，不让他拽下来。

　　“生气了？”高静达站在她背后，在她耳边轻声道。

　　郑寻漫吸了一下鼻子。

　　高静达忽然捏着她的肩膀把她转过来，压在流理台边，让她正对着他。

　　郑寻漫还是低着头。

　　“何老师给我发消息，说你这次语文没及格。”高静达又道。

　　“我去？不及格？”高离扒在厨房门口小声一句。

　　高静达转头，看了高离一眼，索性把厨房的磨砂玻璃门合上了。

　　高离碰了一鼻子灰，耸耸肩，老老实实窝在沙发上看手机去了。

　　厨房里，高静达又对郑寻漫道：“他说古诗词那一栏你都空着没写，好像没背。”

　　郑寻漫偏着头，不去看他，小声道：“记不住。”

　　高静达凑近她的脸庞，手抓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摆正，问：“为什么？”

　　“睡不好，所以记不住。”就算被强迫着要面对他，郑寻漫还是目光向下，不愿和他接触。

　　高静达看着她想想，神色中透出少有的疲惫：“漫漫，对不起。”

　　郑寻漫不说话。

　　“我失约了。”他道，“太忙了，上个月没办法过来。”

　　“就陪我一晚上的功夫也没有？”郑寻漫心里突然难受，眼眶里涌上泪，小声道，“你明明答应我至少一个月来一次的。”

　　高静达垂下眼眸：“以后不会了，你放心。”

　　郑寻漫眼泪掉下来。

　　“这次我会待一个星期，”高静达抬手擦擦她脸上的泪，“我每天都陪着你，好不好？”

　　郑寻漫还是不停掉眼泪，什么每天，说到底，也只是一个星期而已……

　　两人沉默许久，高静达又对她说：“何老师说让我盯着你今晚把卷子里的古诗词背了，明天抽查。”

　　郑寻漫低着头，心里有点抵触。

　　“碗我来洗，先去背课文吧，漫漫。”高静达又道。

　　郑寻漫还是低着头，这回什么也没说，拉开门就走出了厨房。

　　高静达松了一口气，又接起一个电话，是何仙笔的。

　　何仙笔在电话里为难道：“是这样静达，我思来想去，反正你明天也在这里，要不过来参加家长会吧，寻漫这次退步有点多，虽然成绩还在前二十……但是……”

　　“我知道，”高静达说，“我明天过去。”

　　何仙笔这才松了一口气。

　　挂断电话，高静达很快洗完碗，出去时本想着监督郑寻漫背课文，可一拉开厨房门，就见她和高离正靠在一起抱着手机打游戏。

　　高静达走过去，问：“玩什么呢？”

　　“公司新上的游戏，我测试一下。”高离盯着手机忙道。

　　郑寻漫听到高静达的声音，吓了一跳，连忙起身换了位置，躲到高离身后，继续打游戏。

　　“漫漫，课文还没背。”高静达提醒她。

　　郑寻漫装作听不见，又靠在高离肩膀上问他：“这个卡牌怎么抽？”

　　高离正准备给郑寻漫说抽牌方法，突然感觉侧身一阵阴风吹来，一转头，高静达正冷眼看着他。

　　他连忙笑着问郑寻漫：“妈你语文没及格？都快高考了，还不去学习？”

　　“不要。”郑寻漫说着，挽起高离的胳膊，“我就想跟你打游戏。”

　　高静达觉得头有点疼。

　　“妈……”高离夹在他们之间，左右为难，“你都快高考了，学习要紧，还是别打游戏了……”

　　“不。”郑寻漫还是盯着手机。

　　高静达走过来坐在她身旁，对她道：“那你玩一会儿，再去背？”

　　“我不想学习。”郑寻漫噘着嘴抵触道，“我就想和高离待在一起。”

　　高离听到这句话，猛地转头看向她。

　　高静达什么也没说，只是叮嘱高离游戏别玩太迟，随后一个人去了书房看书。

　　高离忽然没心思打游戏了。

　　他盯着郑寻漫。

　　“怎么啦？”郑寻漫感受到他的目光。

　　“你是不是都想起来了？”高离急切问她。

　　郑寻漫手一顿。

　　“想什么呢？”她笑笑，“继续打呀，看你每天这么累，放松放松。”

　　高离心里总有股提不上来的冲动。

　　正巧他的电话响了，接完电话，他又匆匆让秘书帮他改了机票，开始穿衣服换鞋。

　　“你要走？”郑寻漫连忙站起身问。

　　“嗯。”高离穿好鞋，看高静达也出来了，对他们说，“公司有事，我得马上回去一趟。”

　　郑寻漫立刻抓住他的胳膊：“你会不会加班到很晚……能不能别熬夜……”

　　高离正想安慰她不会很晚，却突然改变了注意。

　　“你认我做儿子我今晚就不熬夜。”他笑嘻嘻地说。

　　郑寻漫抓着他胳膊的手一僵。

　　随后开始颤抖。

　　起初高离是满眼期待地等待着她的回答，但等他渐渐看到她眼神中闪烁不定的恐惧时，这才觉得不妙。

　　“妈，你没事吧？”他抓住郑寻漫的胳膊，感受到她浑身的颤抖。

　　高静达上前来扶住郑寻漫，又对高离道：“你急你先走，这里交给我。”

　　高离犹豫地看着郑寻漫。

　　“她不会有事。”高静达向他保证。

　　高离这才离开了。

　　高静达抱着颤抖的郑寻漫，轻声问她：“好些了吗？”

　　郑寻漫在他怀里点着头：“嗯，好了。”

　　“去休息吧。时间不早了。”他又说。

　　郑寻漫回到房间，静了一会儿，想了想又慢吞吞说：“我、我现在背课文吧。”

　　宁静的夜晚，卧室床头亮着一盏学习灯，郑寻漫窝在高静达臂弯里，一句一句背着古诗词。

　　“我背会了，”郑寻漫把书给高静达，“你可以考我。”

　　“嗯。”高静达单手拿着书，看了眼标题，道，“先背《过秦论》。”

　　郑寻漫往他身上凑了凑，一只胳膊搭在他胸膛，闭上眼，慢慢开口：“秦孝公据崤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窥周室……”

　　等她背完，高静达又考了她另一篇《逍遥游》。

　　郑寻漫也很流畅地背完了。

　　他又考了她几篇，她全部流利地背诵完了。

　　“可以了，”高静达放下书，又起身越过她关掉学习灯，“睡吧。”

　　“嗯。”郑寻漫挪挪身子，往高静达怀里又蹭了蹭，可刚闭上眼，她又想起另一个问题，“何老师是不是明天找你开家长会？”

　　“嗯。”

　　“哦，”她想想，“前几次高离去过，不过他现在越来越忙了。”

　　“公司里事多。”高静达说。

　　郑寻漫一想到这里，忽然又小声哭起来：“听说他以前得过胃出血，还晕倒过，我好害怕……”

　　“前几年是这样，这几年好了，没再出过事。”高静达安慰她，“我们都教育过他，他一加班身边就会有人陪着，你放心。”

　　“可是……”郑寻漫说不出口。

　　高静达心里倒不平静了。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个好时机，但还是尝试开口：“漫漫，其实高离最需要你。”

　　郑寻漫还是哭着。

　　“他想让你认她。”他又说。

　　可说完之后，他便听不到郑寻漫的哭声了，取而代之的是怀中人不停的颤抖。

　　“漫漫？”他意识到不对，叫了她一声。

　　“对不起……对不起……”郑寻漫像是受到惊吓，不断重复着这一句话。

　　高静达抱紧她，连忙又道：“我刚才在跟你开玩笑，你只是个睡了十七年的孩子，高离是你的高中同学，其他的什么也没有。”

　　尽管他说话时这样不带感情，但似乎还是安慰到了郑寻漫，她渐渐不再颤抖了。

　　高静达咬着牙，收起所有的情绪，沉默地抱紧了她。

　　第二天，他如约去了德雅中学开家长会。

　　一进班级教室，他先根据同学的指引坐在郑寻漫的座位上，又拿起她桌上的试卷看起来，全然不顾周围其他人的眼光。

　　“哎那是谁啊？”
　　“不知道，可能是人家哥哥吧。”
　　“小伙子长得怪俊的。”
　　“我怎么瞧着有点眼熟……”

　　家长会开得很漫长，何仙笔最后在台上做了总结性发言，又留了几个名次掉得厉害的学生的家长，单另谈话。

　　高静达也在其中。

　　家长们聚在一起听何仙笔分析情况，到了末尾准备散场时，才有人盯着高静达问：“这个小伙子也是学生家长？”

　　“哦，他是我们班学生郑寻漫的哥哥。”何仙笔笑着答。

　　高静达点头。

　　“诶……不对，我好想在新闻上见过你啊！”一个家长又看着高静达道，“你是不是那个什么二十五岁就被Q大聘请当教授的那个……”

　　“是啊！我看着也像，你是不是姓高？”另一个家长又道。

　　这一说，其他家长纷纷好奇起来。

　　高静达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平静地点了点头。

　　“啊呀，幸会幸会啊高教授。”
　　“郑寻漫同学居然有你这么优秀的哥哥，怪不得她也很优秀呢。”
　　“真是书香门第出才子啊！”
　　“高教授，能换个微信吗？我是咱们X大的老师……”

　　家长们赞许纷纷，有的甚至恨铁不成钢地朝自己孩子抱怨道：“你看看人家，二十五岁就当博导，多自律！你呢，天天不好好学习，就知道谈恋爱打游戏！”

　　一伙人都在夸高静达，还是何仙笔看着差不多叫停了，他刚想宣布散会，一个男生突然匆匆忙忙跑进门，大喊道：“何老师！郑寻漫在楼顶，好像要跳楼啊！”

　　“什么？”

　　一群人风风火火赶往教学楼楼顶。

　　高静达首先跑上去，气喘吁吁地看见坐在大楼边缘看风景的郑寻漫。

　　“漫漫！”他喊了一声。

　　郑寻漫听到声音，落寞地回头，朝高静达笑了一笑。

　　“寻漫你别激动，就只是这次成绩差了点，没什么，真的没什么！你下来，咱们好好谈行不行？”何仙笔连忙紧张起来，连说话都是颤抖的。

　　“漫漫，过来好不好？”高静达试着冷静问她。

　　郑寻漫摇摇头。

　　“那我过去。”高静达又看着她说。

　　郑寻漫什么也迷说，只是转过头，继续望着楼外风景。

　　高静达抬步要走过去，却被何仙笔拉住：“静达你先不要去了吧……万一她跳了……”

　　他摇头：“她不会。”

　　说着他走过去。

　　刚才还乐滋滋夸着高静达的家长们此刻在后面看得提心吊胆，有的甚至蒙住了眼。

　　高静达慢慢走过去，走到郑寻漫身边，学着她的样子，也坐在了她身边。

　　身后胆小的人已经叫起来，但又见郑寻漫没有跳楼的意思，反而两人同坐在一起开始聊天，又都纷纷落下一颗心。

　　“哎呀，这小姑娘居然没跳楼！真是吓死我了！”
　　“还好还好，你看她哥哥过去了，她一点激烈反应也没有，肯定有希望。”
　　“还是这兄妹俩感情好啊。”
　　“瞧瞧人家，不愧是天才，疏导人都有一套，你们看他妹妹笑了！”

　　议论纷纷的家长们定睛看去，郑寻漫转头对着高静达，的确在笑。

　　“如果我害怕了，我能不能离开呀？”郑寻漫微笑完，又问他。

　　高静达知道是他昨晚的话刺激到她了。

　　“不行。”他坚定地拒绝她。

　　“可是如果不离开，我就是个自私任性的小人，你对我也很失望吧。”郑寻漫又低下头去。

　　“我不会。”高静达道。

　　“真的吗……”郑寻漫又耸耸肩掉下眼泪。

　　“我早就说过了，”高静达转身抱住她，“在我这，你可以任性。”

　　郑寻漫哭得越来越厉害。

　　“抱住了抱住了！这下小姑娘跳不下去了！”身后众人皆松一口气。

　　他又看着她笑着说：“我倒希望你做个任性的小姑娘。”

　　郑寻漫哭声瞬间止住，愣愣看着他：“达神……”

　　高静达伸手扣过她的脑袋吻了下去。

　　郑寻漫闭上眼。

　　柔和清爽的风吹动他们的衣梢，阳光落在他们肩头，坐在整个喧嚣的城市之上，他们沉浸在亲吻中，忘却往事不堪。

　　可身后一群人却看懵了。

　　“啥？”家长们傻眼地叫了一声。
　　“这不是乱|伦吗！”
　　“他们怎么能这样？家门不幸啊！”
　　“还是大学教授呢，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所有人都面露难堪。

　　高静达亲吻完她，又拉着她的手走到踏实的地面上，两个人面不改色地跟身后的人道歉，又往楼下走去。

　　其他人呆愣在原处。

　　何仙笔暗自叹气。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