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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八年后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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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后。
“喂,爸,嗯,到了,她睡着呢,好,电话进来了,先挂了。”医院的走廊里,一个穿着西装的瘦高男人从VIP病房里出来,轻轻关上门,又接通另一个电话。
“喂,张总,是这样,峄城项目的事明天开会和您细谈,我现在不再帝都,对,明天回,好,那就这样,明天见。”
挂断电话,男人把手机揣回口袋里,松了一口气,他慢悠悠用修长的手指理着略有褶皱的西装袖口,黑漆皮鞋慢慢踱在医院光洁的地板上,随后乘电梯下楼。
八年了。
高离从电梯里出来,下到一层,坐上停在外面等候多时的黑色轿车,却迟迟没有发动。
他透过玻璃窗抬头向住院部大楼望上去,高层的某个窗口里,躺着一个人,她还继续沉睡在过去。
再过两年,如果她还醒不过来,就必须劝劝老爸了。
上辈子守着一个早已消失的人五年,这辈子,不能再守她一辈子。
高离发动车子,一脚踩上油门,慢慢将轿车驶离医院大楼。
三月后,帝都。
“喂爸,怎么……你要回来?!”高离坐在亮堂宽敞的办公室里,原本心平气和盯着电子邮件的神色忽然剧烈波动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能望见全城风景的落地窗边,对着电话那头的人大声道:“M国不是待得好好的吗?谌馨也在那边……你一个人……回国我也忙,顾不上你,你……”
“她已经离开我的项目组了。”电话那头的人平静地说。
高离一个头三个大,他揉着自己的太阳穴:“爸,谌馨挺好的了,从你出国开始,追你六年了吧,您就这么把人家赶走了?”
“我们一直是同学关系。”
听到这话,高离又禁不住皱眉:“爸,求你了,八年了,该放下放下吧。我知道你的想法,但是……我就是希望您能多考虑考虑自己,我们现实一点行不行,你总不能这辈子守寡吧……谌馨是我这么多年看过来,真正喜欢你,又勇气追你的,我绝对不反对你们……”
高离话还没说完,那边的电话挂断了。
又是这样。高离自叹一声,每次劝他,总会是这样的下场。
他看着手机,突然发现微信里进来一条消息。
是谌馨的。
谌馨:高离,谢谢你的撮合,但我尽力了,也累了。这些年我待在他身边,除了研究上的事,什么也搭不上话。我也25岁了,不想蹉跎人生,他执意回国,我决定不跟他走了。
谌馨:你别再劝他,我觉得他……也许生来就是为科学事业而生的,凡人恋爱,不属于他。
谌馨:我尊重他。
高离走回自己的办公椅坐下,摊着。
九年前他回到爸妈那个年代的世界,以为命运就此由他掌握,以为从此往后他们一家三口能团聚在一起,幸福下去,可惜,直到现在他才发现——命运,就他妈是句玩笑。
高离恨恨地砸了一下桌子。
明明知道不可能完全地掌控命运,有人却偏偏要赌上一辈子跟它抗争……值得吗?
值得吗?爸?
二十三岁完成金融硕士学业,高离就回国帮着刘伊柔打理生意。
两年时间,他升任公司事业部主管,主导将公司总部迁入帝都,如今留在原来X市的那个总部,已经变成下属分公司,管理者是季青青。
早几年的时候,他对季青青恨之入骨,直到八年过去,他发现季青青居然坚持留在分公司,在打理公司的同时,主动细心地照顾起郑寻漫来,他这才放下些戒心。
好几次总部建议把季青青调入帝都任职,高离和她本人都拒绝了。
高离只知道,只要郑寻漫一天不醒来,季青青就必须一天留在她身边,照顾她,接受惩罚。
又从帝都返回那个多事之地X市时,高离先去了郑家别墅。
刘伊柔这八年,哭了两年,疯了六年。
最后三年甚至完全无法独自行动。
按指纹进入别墅时,高离看着逐渐苍老的郭姨,笑着问她:“刘总呢?”
“二楼阳台晒太阳呢。”郭姨也笑着。
高离快速抬步上了二楼,推门进入郑寻漫的房间,撩开白色的纱帘,进入阳台。
刘伊柔坐在一张编织藤椅上,手里抱着郑寻漫床头摆的布娃娃,呆呆望着窗外。
“姥姥,最近听说要下雨,您觉得冷就多穿点。”高离随手从郑寻漫衣柜取了一条格子围巾,披在刘伊柔肩上。
刘伊柔没有反应。
高离蹲下来,看着她又笑嘻嘻地说:“公司挺好的,我也挺好的,我爸也挺好的,前几个月看了趟妈,她也挺好的。”
刘伊柔默默低下头,望着面前的高离,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
“您饿吗?郭姨做了海鲜面,味道可香了,我扶您下去。”
说着他两手一抬把刘伊柔从藤椅上抱下来,等她站稳后,再扶她乘着房间里新装的电梯下楼。
从郑寻漫车祸变成植物人开始,刘伊柔就像疯了一样要拿郑越成的命,最后在多方力量的调节之下,郑越成终于同意跟她离婚,净身出户。
可笑的是,他这位姥爷离婚后转身就和季渝菲结婚了。
刘伊柔从此落了病,精神还是出了问题。
命运绕不过任何人。
只是这辈子的姥姥,得病以后不像上辈子张牙舞爪,她变得安静,安静得让他常常发寒。
陪刘伊柔吃完饭,他安抚她睡觉,随后一个人轻手轻脚出了别墅,又开车往医院驶去。
同行的还有他的同事,开到一半高离顺路载了他,同事又得知他是去看望了伊成集团的总裁刘伊柔,不由得感慨一声。
“高总,您对刘总那真跟亲儿子一样啊!”
外面的传言仍在,很多人都聊起过那些滑稽可笑的故事:伊成集团某高姓高管是原副总郑越成的私生子,郑越成虽然清空了伊成的股票,但还留了一手,就是高离,刘伊柔的精神失常,也是这父子俩搞的。
高离澄清过这些谣传,也派人追查过造谣人,可谣言总是深入人心的。
后来他对一些同事的无心调侃,也渐渐变得不敏感起来。
无论别人怎样阴谋论他对刘伊柔好的原因,他都不放在心上,该怎样对他的姥姥,还是怎样对待。
因为刘伊柔身边,除了他,就再没有人了。
把同事顺路捎到目的地,高离又去了医院,走进电梯,往郑寻漫所在的病房去。
推开房门,季青青刚给郑寻漫擦过身体,端着盆往外面去。
跟高离打个照面,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着头往门外走。
“以后这些事你别干了。”和季青青擦肩而过时,高离叫住她。
季青青顿住脚步。
只听高离冷着声音继续道:“你擦得能有护工仔细?”
季青青什么没说,端着水盆继续往出走。
高离把季青青的手提包从桌子上拿下来,扔在门外,又从里面反锁上门。
季青青端着盆子回来,看着自己被扔出来的包,什么也没说,放下盆子,背上包,转头离开了。
那扇VIP病房的大门里,高离正坐在病床前,抓着郑寻漫的手,呆呆望着她。
其实命运也没有那么残酷不是么?
他有时想,上辈子她妈死了,他想摸她的手都摸不到,这辈子还是好,他起码能摸到她的手。
高离笑了,这么一合计,感情他还要感谢命运?
想着想着,他又忍不住,哭起来。
“妈……做人好累啊……”高离抱着她的手,边哭边低声说。
为什么想要个完整的家庭,那么难?
为什么人与人之间,总是充满猜忌和利用?
为什么他年纪轻轻,却在走每一步时都胆战心惊,如履薄冰?
为什么有的人明明可以拥有更美好的未来,却固执地留在原地,无谓坚持;为什么有的人明明犯了错,却可以甩开愧疚,踩在别人心脏上,继续肆意人生?
二十五岁,他坐在伊成集团的那个高位上,有太多想不通。
这间小小的VIP病房,几乎成了他的情感宣泄室。
这世上所有的丑恶,都能在这里化解,躺在床上不曾言语一句的郑寻漫,那张如八年前少女般纯净的容颜,是一切污秽物的地狱。
“妈,为什么啊?”他哭干了泪,还不禁一遍遍发问。
手机不适时地响起,高离轻轻嗓子接通电话,像往常一样温和稳重:“喂,吴总,我明天飞机回帝都……你放心,那个项目我一定按最低的价给您报,我明白……大家都在考虑……”
说完挂掉电话,高离才又弯下身,在郑寻漫额头上亲了一口。
“妈,我走了,你好好睡。”他这才转头,开门离去。
郑寻漫的唇在那一刻动了一下。
季青青在微醺的夏风中站了许久,盯着夜晚从住院部大楼进进出出的人们,脸上那些或喜或悲,或大喜或大悲的表情,让她觉得麻木。
过了一星期,她确定高离的那辆奔驰车不会再出没在医院里,这才又进住院部大楼去看郑寻漫。
来到郑寻漫的VIP病房,她坐在她床边,慢慢拿起手上一只苹果削起来,削着削着,又像往常那样对郑寻漫自言自语起来。
“我有时候觉得,其实活着还不如死了。”
“活着干什么呢?尽是受罪。”
“你要是醒过来,就知道了。”
“爸又出轨了。”
“我妈跟他闹离婚呢。”
……
“哥哥把爸砍了一刀,不过是胳膊受伤,皮肉伤。”
“我觉得我妈也快疯了。”
“你说男人是个什么东西呢?他们是东西吗?”
“刚毕业那阵我还被人叫去陪酒,那手就往我裙子里钻。”
“人活着好累啊。”
……
季青青叹了声气,一不注意,刀子割了手。
她立刻站起来,拿纸擦了血,又开门出去找护士拿止血棉。
匆匆忙忙把自己手指的伤口处理好以后,她才又从楼下坐电梯上去。
走到郑寻漫所在的VIP病房,她发现大门是开着的。
奇怪,她刚才明明记得,走的时候关了门啊……
安静的走廊里,季青青的心跳声突然咚咚充斥着耳膜。
她慢慢开门进去,往郑寻漫床边一看——
床上的被子被掀开,没有人了。
她瞳孔一瞬间放大,愣了几秒,随后跑出去大喊:“护士!人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