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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境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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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景11年,盛夏。大荣国国君携妻儿及大臣早早前往行宫避暑。不料初到之日便身虚体乏,汗珠如豆,过了几日,又腹泻不止。一日围猎后论功行赏,至半途,国君突然被颤颤巍巍地扶走,文胜只传说是天热拉肚子了,睡至半夜,独孤氏总觉得周遭冰凉,这才发现国君的身体已经凉了。
独孤氏吓了个半死,赶紧唤了文胜进来。临出行之前国君已经对文胜交代好相关事宜,所以文胜并没有多么意外,有条不紊地处理后事。
独孤氏和郁晟并不知晓这皇宫里的勾心斗角,郁晞的母亲独孤氏天性纯良,若不是这些年被国君照顾周到,她根本不能在这皇宫中平安至今。国君之死对她的打击很大,第二日早晨文胜去处理遗体的时候,独孤氏仍然在床上坐着紧紧抱着国君的身体不松手,眼神已经呆滞,没有丝毫生机,说话语无伦次。
不知道已是什么时辰,郁晞隐约有点转醒,瞬间思及自己之前挣扎间滚落山坡,但现在周身却并没有什么疼痛或者不适的感觉。她刚微微动了动腰身,便发现自己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搂得紧紧的,她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人传过来的强有力的心跳,她将脸一转动,鼻尖在潮湿的布料上蹭了一下。
一阵刺鼻的血.腥气息却让她浑身一颤。
“血的味道?你是谁?!”
“无事……你睡吧!天亮再说。”杜循声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来,像是力竭后最后的一丝力气,带了些用心的温柔和诱哄,她想起落坡前杜循声与敌人的那一番厮杀,心下一紧,担心他的血流干,但他的声音莫名让她感到心安,剩下的话便在嘴边生生卡住,乖顺地缩进他紧紧的怀抱里。
劫后余生,且得一晚安宁。
郁晞精神太过紧绷,但这一觉睡得格外地好。身下软软的,周身暖哄哄的,又知晓自己这个驸马也是个能打的,便安心睡了过去。她是被这烤野味的香气叫醒的,一睁眼晨光熹微,眼前是一团火,上面架着木叉在靠着黑乎乎的野味,香气四溢,外面是洞口的晨光和早晨的溪水雾气……
“怎么会在山洞里?”杜循声穿着昨日的紫玄色衣衫,定定坐在火旁盯着眼前的餐点。
“你昨日摔下山坡至此,我救了公主你,可不是你的阮公子。”
郁晞记他昨日一大功,不计较他的莫名其妙。“昨日我昏迷后倒地发生了何事?”
火上的野味时不时发出些噼啪声,郁晞的肚子开始咕噜咕噜叫。“我叫你许久你没反应,我只好抱着你走了很远找了这个山洞住下。昨夜有两个追兵发现了我们,我便杀了他们,你闻见的血腥气便是他们的。”
他的紫玄色衣衫实在看不出有没有血的痕迹,郁晞问道:“你身上的血都是他们的?”
“自然有我自己的。”
“那你……伤的可严重?”
“你是指什么?缺胳膊断腿儿当然是不会了。大荣可容不下那样残缺的驸马,我现在还不想便宜了那个阮公子!”
“你为何总是提他?是否他昨夜……来寻过我?”郁晞的眼神带了很多的期待,盯着杜循声,让他颇为不爽。
“他没来。只不过后半夜你一直叫他的名字来着。”
“……”郁晞转了眼神,不敢看他的眼睛。她不知自己为何睡梦中如此不小心,以后一定要多加防范。
“别发呆了,赶紧吃了这鱼,追兵们的尸体还在水里泡着……你要是不想再次被追捕到,就吃饱了赶紧去把那些死人抬进来……”
如果说昨天郁晞被杜循声的功夫惊到了,那么郁晞出了山洞后的感受只能用震撼来形容了。河边泡着的哪里是几个追兵,足足有十三个之多!越走近血腥味儿就越刺鼻,周围的河水已经被燃成了深红色,有的尸体还大睁着眼……她从未见过如此血腥的景象,突然杜循声悄声走了过来,琳琅剑的蓝宝石的寒光在郁晞眼前一闪,她倏地的腿一软,直直瘫坐了下去。
“拿开你那破剑!”她声嘶力竭地吼了一声。
“公主大人,我这剑碍着您什么事儿了?昨天要不是我这剑,你早见你父皇了!你知道什么是知恩图报吗?我昨天就不该救你,白白让那些脏血污了我的宝剑。他们,连祭我这琳琅剑的资格都没有!”杜循声衣裳黑,此时的脸色更黑。他站着郁晞坐着,仰视着他肃穆的脸,郁晞头回产生一种不敢吱声儿的感觉。他的脸色虚弱极了,冷冰冰地转身走了。
“嘁—!人家只是想起来小时候被你拿着剑吓到溺水,你凭什么反应这么强烈?”自己在地上郁愤许久,才想起来珍珠没在这儿,没人会管她。思及他伤势,便不同他计较许多了。只是这尸体毕竟是男人,郁晞从小金枝玉叶,重活儿就没干过,根本拽不动,但理智告诉她眼下的形势她没资格说不行,再次引来追兵便是死路一条。
每“干完一单”,郁晞就趁机看杜循声在干嘛。每次他都是冷着脸闭着眼坐在火堆旁一言不发。十三趟下来,郁晞终于发现事态严重。
盛夏的正午,烈日炎炎,他竟然在火堆边一动不动,郁晞不禁怀疑,他是不是——死了?
“我……我都把人搬进来了。”
“……”
“奉一他们什么时候来救我们?”
“你若等不及,可以叫你的阮公子来救你。”
郁晞还真不能忍。“你别没事儿找事儿啊!有完没完?你袖子上怎么这么腥?”
杜循声冷着脸甩开她的手,被扎达射伤的地方恐怕已是不忍直视。
“紫色的?怎么会是紫色的血?你到底怎么伤到啦?”
郁晞彻底心急了,顾不得许多便要解开他的外衫,看看里面的伤势,杜循声使了最后力气把她推开,“怎么?这么怕我死掉?也是,我要是死了,公主你就失去了控制我父亲的筹码。毕竟,做杜家的儿媳妇才能把大荣的天下握得更牢一些。是吗?我的公主?”
郁晞从没想到这些话会从这个二世祖的口中说出来,尤其是他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却异常通透。她被人看穿心思,下意识就想反驳:“我只是对驸马一见钟情,况且那夜驸马醉酒……”
“呵——”
他冷笑一声,两人之间满是揣摩和猜疑,再无他话。
夜晚再次降临的时候,郁晞发现杜循声的呼吸已经开始急促。“呼哧呼哧—”整个山洞里都是他的费力的呼吸声。她说不清自己对他是什么样的感情,眼前一遍遍像是过电影一样,回想起他拿着琳琅宝剑为了她杀红了眼的样子……
郁晞轻轻拿了他的琳琅剑,他好像睡着了,闭着眼睛,没有丝毫反应。她不知道捕鱼的技巧,总是一击不中,熬得没了耐心,又看见他在洞中的背影,又接着试……还好老天待她不薄,琳琅剑插住了一条不小的鱼,又砍了许多的灌木枝,她的烤鱼尽管没有他做给她吃的那只好吃,但是好歹也是熟了。
“张嘴,吃点东西。”
“杜循声!”
“循声!循声…!”他好像全然没了反应。
“阿声!杜循声!爷!”
郁晞呼吸一滞,浑身发冷,万幸他鼻下有点微弱的气息。
人已经没了意识,郁晞没有办法,情急之下把鱼肉掰下一小点,放进他嘴里,诱哄着他吃下去,他好像对她的声音格外敏感,乖乖听话动了动牙齿。
他咽下一小点,郁晞再掰一小点,又想办法喂了他点水,杜循声的唇色算是有点血色。
郁晞把火点得很大,又把他揽在自己怀里,拿体温暖着他,紫色的血水把杜循声整个袖子湿.透,郁晞不会急救止血,只好撕下自己的半截裙摆,紧紧勒住他出血的地方。
待恕己和奉一二人寻到这里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美好的画面:纯懿公主拥着驸马,脸贴着脸,手紧紧抱着他的身体,旁边的火堆蹦着弱小的火苗,再后面是十几个人堆在一起的尸体……
晨光熹微,什么都破坏不了此刻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