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声而来》宠辱偕忘

2、计（2）

　　郁晞此时面上虽依旧带着得体的笑容，但实则牙齿紧.紧咬.在一起，轻轻点了点头，笑了下，转身往舞池走去。
　　那舞池皆是一众舞.妓，她们在大荣国地位极低，杜循声叫公主去舞.妓的地盘跳舞，摆明了就是给她大大的难堪。眼下除了杜循声，压根儿没人敢看，互相对视一眼，舞还没跳起来，就一溜烟儿都跑没了影。
　　此时，偌大的舞池只有郁晞一人，也只剩下杜循声一个看客。
　　曲子刚起，周遭乌黑，雨势渐渐变大，雨水很快就湿.了头发，顺着额头，鼻梁一.路.向.下，直到从下巴尖滴到脚下。
　　郁晞别无选择，她向来是个清楚的人，拎得清自己要什么，目的是什么。定了心神，不再管雨势多大，不为任何外物分心，只顾着自己脚下的步伐，人曲合一，天地无物，簪子在发间随了她轻.荡，倒也颇为有意境。
　　曲刚过半，杜循声忽起了兴致，竟然叫了声好就从看台上站起身来，径直走到郁晞身前，跟着拍子和她一起舞了起来。郁晞不好露出心中的反感，反而对着他笑起来，她身上的夏衣本就很薄，又是十分吸水的布料，此时早已湿.了个透.彻，黏.黏贴.在.身.上，完美地勾.勒出绰.约身.形。抬眸低首间，故意留下万.种.风.情。
　　他的兴.致渐.浓，竟单手揽了郁晞腰.肢，贴面而舞，郁晞不著痕迹地躲他，步伐渐渐后退。
　　这人不知是色相胆边生还是怎么回事，竟开始亦步亦趋，她退一步，他就不着痕迹跟一步……
　　“噗通——”
　　“啊——！”
　　两声音同时响起，郁晞迅速抬手抹掉脸上雨水，向后一看，自己竟一脚已踏进舞池后的小石潭中！此时，偏脚下的石子松动，杜循声又悄撤了手，她重心不稳，下意识伸出的胳膊还没来得及拽住他腰.身，整个人一下子全滑.进了溪中。
　　她装了半天的笑算是彻底破功。她紧紧闭了唇没骂出来，这是她极大的忍让和修养了。
　　珍珠此刻像是离了弦的箭一般飞快冲了过来，和福安一起扶起郁晞。
　　“真是扫兴！还不快带你家主子去换身衣裳。”
　　郁晞看着他同样被水湿.了的脸，冷冰冰地说了这句话，甩了袖子转身往回走。他背影肩.宽腰.窄，郁晞放着眼刀子，泪从眼角渗出来，一滴两滴，混进雨里，流到潭中，恨不能就在他的肉上穿个洞出来……
　　***
　　初夏的暴风雨每年从不缺席。只今年怕是格外叫人印象深刻。
　　郁晞还没进偏院，头顶的纸伞就已经被狂风掀翻，伞骨七零八散，乱作一团。
　　珍珠和福安一前一后，做人.肉挡风板，总算是护着郁晞平安到了屋内。
　　“窸窣——哗啦啦——”狂风把琉璃瓦吹得七零八散，阵阵作响。珍珠手忙脚乱，生怕郁晞千金之躯，染上风寒。只她呆坐在浴桶中，盯着外面被风打得纷飞四散的花瓣，眼神呆滞。
　　“我从宫里带的欢魂酒可送过去了？”
　　“刚福安带过去了，定会瞅着他喝的。”
　　“嗯。珍珠，你再去把熏香添点量，左不过我服了解药，不会受影响。他……早晕早了。”
　　“是。奴婢这就去办。”
　　热水蒸完才算稍稍解了乏，交代完事宜，猛一起身，郁晞这才发现自己似是崴了脚，一个不稳，侧向倒去。却正如一个坚实温暖又带着酒气的怀抱里。她第一时间就猜到能是谁，是以，抬头的间隙早就褪去一脸愁云惨淡，换上了皇家专属的得体笑容。
　　“我说……是…是你寄几非要给我跳舞贺寿的，你可别…别去你父皇面前告我黑…黑状！啊！”杜循声讲话三分结巴，七分孩子气，显然是欢魂酒发作了。
　　“这是自然，只今日我这一曲可还叫你欢喜？”
　　“勉…勉…强强吧！”
　　“那我便欢喜了。”郁晞面上笑着，因着他这一句“勉勉强强”在心里问候他父亲和诸位列祖列宗。
　　想这云上彩月曲是她为了今天的表演特意编排的曲子。一个月前就和宫中专门的御用曲师傅编排定调，再一点点地编排舞蹈。这一个月下来，她为了练习，脚腕子就没少受罪，今天又在冰凉的水中一崴，实是有些钻心地痛。
　　本想离他远些，但一只脚用不上力气，郁晞根本站不起来。她靠在杜循声怀里，有刚刚沐浴过的特制皂角的香气，杜循声突然闭上眼睛，低了头在她脖颈里肩膀旁嗅了又嗅，她尴尬地躲了躲，却不能叫他发现她眼中的厌弃。
　　“怎么了吗？”
　　“你是谁！”杜循声突然提高音量大喝一声，双臂用力把郁晞完全揽在怀里，“怎么会有爷身上的味道？这皂角是特制的，极其昂贵，除了爷没人敢用！你这个大胆之徒，竟敢偷用爷的皂角？爷不让你知道知道什么是家法，爷就不姓杜！来人啊！”
　　门口的珍珠被这一嗓子吓得一个激灵，好在外面风大雨大，没招过人来。
　　“来人！都死哪儿去啦？爷我要狠狠惩治这个大胆之徒！”
　　“主子？主子可是有危险？”珍珠在门外心急的敲门。
　　“无事，不叫你不用进来。”
　　“是。”
　　***
　　郁晞唯恐被杜循声坏了自己的计划，忙道：“别喊了。别喊了。快住嘴！”
　　杜循声显然是酒劲儿加上熏香的力道一起发作了，充耳不闻，只顾闭着眼睛大喊大叫。活像个耍赖的泼猴。
　　郁晞多次制止他未果，心中难免着急，便也扯了大嗓门吼了一声：“我叫你别喊了！”
　　这话不过有效三秒，杜循声又张大了嘴。
　　郁晞气极，眉头皱在一起，伸了手掌过去捂住他的嘴巴，再紧紧地拿另一只手压在上面，杜循声这下只能支支吾吾，像只小兽，不住往后躲，郁晞就往前追，一躲一追，她本来就伤了脚，重量全部倚在杜循声身上，偏他也是没了意识，两人直直往地面倒去。
　　“哐啷——”
　　屋中传来一声巨响，门口的珍珠心肝儿又是一颤。生怕她家主子吃了亏，但又记起来郁晞叮嘱她不让她进去，只好又收回了脚。
　　杜循声后面着地，身.上还压着郁晞，躺在地上只顾抱着头哼哼。郁晞瞧他这样，怕是摔到了脑袋，这部位可大可小，还可能会傻。郁晞一时也紧张起来。
　　不过，若是他以后傻了，倒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眼下想不了那么多，郁晞摸了他的后脑勺，到是没有出血。看来应该不会太严重。只他一直躺在地上也不是个事儿啊。
　　“杜少爷，你先起来啊。让我看看你有没有摔伤，好不好？”郁晞这温柔的语气甫一出口，便把自己都吓到了，想她也只有在哄亲弟的时候才会如此有耐心了。
　　杜循声却耍起了赖皮，闭着眼睛在地上哼哼了个够，就是听不见郁晞说了什么。郁晞也没了耐心，想试着把他扶到床上去躺着，奈何她自己站都站不稳，而他又死命地往下坠，她实在不敌，便只好顺着他来。
　　“我求求你了，你先起来吧，行不行？嗯？”
　　郁晞到了这时，嗓音里已经带了哭腔了。庆幸的是，对方终于有了点反应。
　　“你叫我什么？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如果……如果你还叫不对的话，我就永远也不起来了！”
　　郁晞心想说，你最好一辈子躺死在这儿。
　　嘴上还是试着道：“不叫你杜公子，那就叫……杜少爷？”
　　“嗯……？不对！你还有两次机会！”
　　“杜……或许你可以给我点提示！”郁晞试探道。
　　“那好吧，看在你如此愚钝的份儿上，我就给你一点点提示。”
　　“嗯嗯！”郁晞狂点头。
　　“你……去掉个字。”
　　“少爷……？”
　　“不对！你还有一次机会。如果你再说不对，我会惩罚你的！我再给你点提示！你再少个字。”
　　再少个字？
　　“爷……。”
　　“诶！”
　　郁晞懵懵懂懂一出口，那厢便响亮地应了。
　　郁晞看着烛下他那张小麦色的脸，真真咬碎了后槽牙。大荣国堂堂公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竟然对着区区一个浪.荡.贼.子叫了声“爷”！真想抓花他这张令人生厌的脸！
　　“快扶我起来！”郁晞见终于有成效，也算是稍稍欣慰一点。他骨架子看着高大，实际上体重更是要命。郁晞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刚走到床.边，他却忽然愣道：“那么你到底是谁？哦？你…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偷用我皂角的小贼！来…”
　　“不，我就是杜循声啊！”
　　“你是杜…？”
　　“对呀，我就是杜循声啊，所以我才会有这种味道。”
　　“所以，你是杜循声，那我怎么出窍了？糟糕，我得快点回到身体里去，不然我就魂飞魄散了！”
　　话音刚落，郁晞眼睁睁看着他猛往前一扑，将她整个人紧紧搂紧怀里，顺势就往床.上倒去，压得她差点断了气。
　　他身上的味道不断扑鼻而来，郁晞说不上这是一种什么混杂的味道，只是并不是令人作呕的气味。他的鼻息轻轻洒在她的脸颊，很温热，又痒痒的，像是两把小羽毛扫过。他的心跳砰砰有力，带着她的心也砰砰乱跳。接着他咕哝几下嘴，眼球就许久为动了。郁晞断定他应该终于受不住了，沉沉昏了过去。只不过他的手劲一点没松动，郁晞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从他魔爪下逃脱。
　　“臭无赖！”先骂一会儿解解气！
　　郁晞去到房间不起眼的角落，把香都拨了出来，这香是蜀国进贡来的，如果吸入量过多会有极大副作用。
　　外面的天气乱做一图，处处哗哗作响。郁晞吹灭蜡烛，身.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轻手轻脚爬进床里侧，还好突现一道惊雷，照亮室内，才让她没有碰到他。
　　郁晞蜷着腿坐在床里，不知在想着什么，今夜注定无眠，既无退路就是能拼死一搏。只她心间，却像今晚的景一样荒凉，虽是在初夏，却只觉股股寒气刺骨。生在帝王家，皇宫就是缠绕了绫罗绸缎的金丝牢笼，享了这世间的极致富贵，便要受这世间众生不会受的苦楚。
　　有得必有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