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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计(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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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景十一年初夏的这天,注定是个不寻常的日子。今年的夏来得极早,酷热骄阳已持续多日,火热炙烤着树上藏匿的鸣蝉,阵阵此起彼伏的叫声便更加振聋发聩,招得栖梧宫中上上下下皆是心烦意乱。
珍珠咧着嘴角,双手小心捧了一件宽大的重紫色华袍,脚下踏着紧凑的鼓点,小跑着绕过宫中条条走廊。脚还未迈过门槛,便用带了些愉悦的嗓音对着屋内大喊道:“主子!这袍角的血渍奴婢想办法祛除了,且丝毫不留痕迹,主子大可放心!”
话音一落,人已撩开内室的轻纱围帘,定定立在了床.前。
“嗯,那便好。”
这坐在床边的便是大荣国的纯懿公主郁晞,帝后从小宠到大的大女儿,也是唯一一位皇位继承人的亲胞姐。
郁晞闻言,只抬眸轻瞥了一眼珍珠手中宝贝般捧着的袍子,便匆匆起身在妆台前坐下,道:“珍珠,这流星髻太过简单,你帮我拆了另梳款嫦娥髻吧。”珍珠见郁晞脸色寡淡,小嘴也霎时耷拉下去。上前一步,一边手指利索地在秀发间灵活翻飞,一边不解道:“主子,您既然瞧不上那杜家的二世祖,咱们又何必去给自己个儿找不痛快?主子贵为大荣公主,世间还有什么事能让主子低头不可?真不明白您怎么想的,前天阮少爷带了新描摹的簪子新样式来,您却故意避而不见,人生生干等了一天,最后放下簪子,自己走了。要我说……”
“你哪里有那么多话说!”
珍珠这丫头从几岁就被选来伺候她,一眨眼已经十几年,若是不论尊卑地位,郁晞早就待她情同姐妹。只她这天生单纯的性子……
呵!却也难能可贵。
“您不叫我说我便不说。只您自己看,”她空出了左手,伸到郁晞眼角边,“这屋里放了这多的冰,您发间的汗都把我这手打.湿了!可见您心里也不爽快罢!”
“你怎……如此啰嗦?再这样,我叫海澜来伺候。”
“奴婢不敢。那您手上今早被针扎的地儿可还痛?抹点药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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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梧宫一干人等只知晓今日公主要赴重要宴会,全员严阵以待。马车一早新换了车轮,福安特地喂饱了马,换了新的轻纱浅紫色华盖,又覆一层遮阳的纱,早早牵了马车在门口待命,见珍珠抱着红木宝石小箱到了走来,赶忙接过置好,等马车中一声令下,便重重抽了一马鞭,向着南城门疾驰而去。
郁晞儿时极贪玩儿,守城的值守没有一个不认得福安的,是以拦都没拦就直直出了城门。
马车的帘子遮得严严实实,郁晞闭着眼睛假寐,一言不发。珍珠不扰她,只拿着真丝刺绣牡丹罗帕轻拭下郁晞额角流下的汗珠子。
起初,马车两边全是嘈杂的吵嚷声,郁晞仿佛看到了上次出城见到的那个小贩,他又拿着桃子粗略在粗布上衣上磨了几下,就招呼客人试吃;还有,挑着扁担匆忙进城供酒楼吃食的农民;以及跪坐在地满身泥垢的卖.身.葬父的孤女……
越往南,越荒芜。
耳边声音渐渐消弭,太阳好像也没有刚出城时大了,偶有凉风从小帘中袭来,倒是比城中清爽许多。
“这个二世祖,别看脑袋里空无一物,倒是会享受!把私园建在这南郊凤鸾山下,三面环山,一面临水,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除了他这胸无点墨的人,处处皆是风景。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
“你若再罔顾尊卑满口胡言,我定狠狠治你的罪!不然叫人笑话我栖梧宫没个大小规矩!”郁晞心乱,口气不自觉严厉许多。
珍珠嘴一撇,噤了声。
福安静静听着马车内动静,山下的路越来越窄,只攥紧了马鞭,尽量挑着颠不到公主的路走。
杜循声这个二世祖出了名的“荤.素不忌”,当然,指的是交友这方面。杜家私宅门口,此时早已门庭若市。有布衣,有官服,形形色色好不热闹。
因没有请帖,珍珠扶了郁晞想混在人群中进来,没想到门口的小厮根本就不看请柬,拱手作揖,来者不拒。
珍珠早就托了杜府的人打点,郁晞直接被带到了西边的偏院中,院子方方正正,面积不大,但是打理得极为整齐,进屋子的小路两边栽种着五颜六色的花,两边的院墙上也铺满了紫藤萝。
这花极为惹眼,自小见惯天下奇珍异宝的郁晞也不知这究竟是什么品种。
“这是些什么花?”珍珠问道。
“回姑娘,不过都是些没有名字的品种罢了。公主,这边请。”
小厮引二人进屋,又收下珍珠的打点费,转身退出去了。
外面虽有些热,可屋内却是清清凉凉的,仿若两个世界。正墙上挂了许多名画,桌椅都是上好的红木,“这《会稽山阴》的真迹竟也在这厮手上!当初主子出万金被那藏家所拒,多年来求而不得!只他这屋中竟没有仕女图?不合常理,他理应好.色才是!”
一转眼,郁晞已在内室坐了,对着妆镜轻抚妆容,“主子您放心,阮公子调制的胭脂水粉全京城无人能比,自不会晕了妆。”
“嗯。”
“主子,咱们赶路近半日多时辰,您先吃点东西垫垫吧,”杜家的这个小厮办事倒是仔细,圆桌上早就备好了几碟小菜一碗鲜虾仁粥品,温温糯糯的。
郁晞只动了几下筷子,菜色本身不错,但人却味同嚼蜡,把东西都赏了珍珠,自己和衣而卧。
越临近傍晚,屋外的天色越发浓重。
一块乌云越积越大,逐渐把这边偏院琉璃瓦的屋顶都罩全,像一层层黑纱遮在人的心口上。隐约也带来阵阵凉风,吹得院里花枝乱颤。
舞池前自然更是“花枝乱颤”。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杜公子,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杜少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好说,好说。”
杜循声在看台中央上座,他的头号狗头军师盛又匀就在他右手边。四周围满了前来祝寿敬酒的人,看台正前方对着的是宽阔的舞池,一大群浓.妆.艳.抹、金发碧眼的舞.妓正卖.力表.演。
“杜某今日做寿,多谢各位捧场!这些歌姬可都是特地从羌北一个个挑过来的……各位不用我多说了吧……杜某只拜托各位一点,往后再有什么新鲜的物什,可别忘了本小爷啊!”盛又匀闻言已经笑得一脸不羁。
“是……是……是……”
“那是自然……”
夜宴想必是这场生辰宴的重头戏,丝竹之声逐渐响起,一点,一片,此时已是四周环绕,夹带着人们的恭贺之词,不绝于耳。
郁晞体乏,才刚小睡,便被吵醒。她向来有起床气,混沌之间以为还在自己的栖梧宫,微坐起身来捏了牡丹纹样枕就往床.前踏上狠狠一摔。
“珍珠!”
“主子,您醒啦!”珍珠在外间摆弄红木宝石箱子,闻声忙合上盖子,往里间走去。
“主子定是被这聒噪之声吵醒的吧!瞧这靡.靡.之.音!搞得满院子乌.烟.瘴.气的。我又检了遍寿袍的针脚,主子这手艺绝对是这京城第一好,只可惜所托非人,也是白白糟.蹋布料!”
所托非人……
所托非人……
好一个所托非人!一件死物都所托非人,那么她这个大活人呢?
“咦?这是什么东西?”
珍珠一眼看见床头的一个小册子,想来是被压.在枕下的,泛黄的册,像是被翻阅千万次。拿起来哗啦啦翻了几页,脸颊立马像是血液回流!
“这杀千刀的二世祖……!”
“什么?”
“您还是别看了。”
“拿过来我瞧瞧。”
这小册子封皮郁晞倒看着眼熟,再一看里面颠.鸾.倒.凤的画图,就更确信此为何物,只是想不到,这颇为偏僻的别院,竟然也有此物。海澜有次不知从何处找来递给她看过,只珍珠倒是单纯得很,应是头回实打实瞧见。
“天色晚了,我去请那位大爷过来……”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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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人给杜循声传了话去,就说纯懿公主特地备了厚礼在偏院等着贺寿,叫他一人速速过来。郁晞早就扯了体面的笑安安静静等着。
可眼瞅着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乌云下压逼近飞翘的屋檐,那人却始终不见踪影。
福安去瞧了瞧,回来说是正对着舞.妓流.口.水呢。
郁晞敛了笑,冷脸叹口气,眼神冷冷地只盯着绣鞋上的小珍珠。不久,道:“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珍珠,燃好香吧,带上贺礼!”
“是。”
临踏出偏院的门口,珍珠突然叫住了郁晞。
“主子,奴婢斗胆!”只见她轻轻缓缓从胸.前取出一只珍珠宝石簪,道:“主子每次跳这云上彩月曲定是要带着阮公子亲手雕刻的簪子才能淋漓尽致,人曲合一……”
郁晞盯着那簪子出神,珍珠见她不言语,直接替她插.在了发间。
“珍珠,今日我成,心痛;不成,亦是剜心之痛。我既来了,便是要成。再已无退路……”
说罢,脚下未曾停顿,直往舞池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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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隆——”平地一声惊雷划破夜空,接着便是细碎雨滴掉在脸上。
“纯懿给杜公子贺寿了。”
红木箱子放到杜循声眼皮子底下的时候,他才从舞.妓身上动了动眼珠,满不在乎地捏着袍子一角,拎起瞥了一眼,道了声谢,又撒手扔了回去。
四周人群眼观鼻鼻观心,见了郁晞行过礼便不敢再有所动作。
“杜公子,纯懿为了公子大寿很早就特地准备了一舞,还请公子移驾偏院……”
“备了一舞?这倒是极好,早就听闻纯懿公主舞艺极佳,只这又不是不能见人,何必躲躲藏藏?就让大家也开开眼!你们说是吧?”
杜循声仗着家室敢无视公主,他们要是也这么干,那就是全家不想活了。
“公主还不快请,不然一会儿这雨就下大了,让公主在雨中跳舞,这……恐怕视觉上有点儿刺.激吧?”杜循声的声音渐渐带了点调.笑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