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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合同,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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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
姜叶回到家时,已经接近午夜。
手机在手包里嗡嗡震动个不停。
她拿出来一看,是岑静。
“叶叶!你到家了吗?!”
电话一接通,岑静那激动到破音的嗓子就冲了出来。
“你今晚的表现,完美!不,是超越完美!”
“我告诉你,李安邦给你试镜机会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半个娱乐圈都炸了!”
“白薇薇的经纪人刚刚给我打电话,拐弯抹角地不想让你去,被我给怼回去了!对方脸都气绿了!”
姜叶安静地听着,“静姐,别高兴得太早。”
“这只是一个试镜机会。”
“那也够了!”
岑静的语气依旧亢奋。
“我马上给你安排国内最好的表演老师,还有民国史的礼仪顾问,从今天开始,你就给我闭关!必须把这个角色给我拿下来!”
“不用了静姐。”姜叶打断她。
岑静那边顿了一下,“什么?”
“不用安排老师了。”
“静姐,对这次试镜,我心里已经有想法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许久,岑静才叹了口气,语气里却带着笑意。
“好。”
“叶叶,我相信你!”
挂了电话,姜叶走进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也冲刷掉了一身的疲惫和浮华。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卸了浓妆的脸,素净,却也清晰。
她知道,这场仗不好打。
李安邦给的,是刀山,是火海。
但她必须去闯。
因为,她不想再做任何人的附属品。
无论是“姜家小姐”,还是“肖太太”。
她只想做姜叶。
……
第二天,董川就把打印好的《风月鉴》的剧本送到了肖晋手里。
厚厚的一叠,纸张还带着油墨的清香。
肖晋把自己关在书房,一整天没有出门。
他翻开剧本,直接跳到“晚香”出场的部分。
【晚香,二十岁,百乐门舞女,孤女。】
【貌美,性野,泼辣,睚眦必报。】
【风月场里最清醒的捞女,也是最狠戾的赌徒。她不信爱情,只信钱和自己。】
肖晋看着那几行单薄的人物小传,脑海中却浮现出姜叶的脸。
是她在综艺里,挽着他的手臂,笑得明媚又虚假。
是她在保姆车里,收起所有笑容,留给他一个冷漠的侧脸。
是她在肖家老宅,面对催生,脸上那恰到好处的娇羞。
是她在慈善晚宴上,穿着黑天鹅礼服,美得像一把出鞘的利刃。
他以为自己娶的是一只温顺的猫。
可他现在才发现,那层温顺的皮毛之下,藏着的,是一只从未被驯服的,带着利爪的野猫。
他慢慢地往下读。
剧本里,晚香有一场重头戏。
她被一个富商看上,百般纠缠,甚至用她唯一的妹妹威胁她。
在一个雨夜,富商将她堵在巷子里,意图不轨。
晚香从袖中抽出藏了许久的发簪,毫不犹豫地刺进了富商的脖子。
血溅了她一身。
她没有跑,只是站在雨里,看着富商倒下,脸上是一种近乎平静的漠然。
肖晋的手指,在“平静的漠然”几个字上,停住了。
他忽然想起了两个月前,在他们婚姻即将走到第三年的那天,他当着她的面,将那份签好的离婚协议,放在了她面前。
他说:“姜叶,肖太太这个身份我知道你不喜欢,现在即将三年期满,你可以去追求你的自由了,到时候我会和奶奶和你爸妈他们解释,是我肖晋对不起你。”
当时,她是什么表情?
肖晋努力地回想。
他想起来了。
她当时就站在那里,穿着红色的真丝睡袍,脸上一点惊讶的表情都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和剧本上描写的“平静的漠然”,一模一样。
肖晋猛地合上剧本,胸口剧烈地起伏。
原来,放不下的一直是自己吗?
……
接下来的两天,姜叶把自己完全关在了公寓里。
客厅的巨大投影幕布上,二十四小时循环播放着民国时期的黑白纪录片。
穿着旗袍的女人。
推着黄包车的车夫。
街边叫卖的小贩。
歌舞升平的百乐门。
还有战火纷飞下的断壁残垣。
音响里,流淌的是慵懒缠绵的靡靡之音,又透着一股末世的颓靡。
姜叶坐在地毯上,身上穿着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
她不看手机,不看电视,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些影像,听着那些歌。
她让自己的感官,完全被那个时代的声色光影所包裹。
期间岑静来看过她一次,被她这副“走火入魔”的样子吓了一跳。
“我的姑奶奶,你这是干什么呢?试镜就在明天了,你连剧本都没看?”
姜叶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着屏幕上一个穿着旗袍、抽着烟的女人。
“我在找她。”
“找谁?”
“晚香。”
岑静彻底无语了。
她觉得姜叶可能是疯了。
但看着姜叶那过分专注的侧脸,她又把所有劝说的话都咽了回去。
她其实一直清楚——
姜叶一直是有演戏天赋的,只是最近几年,没遇到好导演好剧本而已。
岑静选择相信她。
事实上,姜叶一直在寻找一种感觉。
她很清楚,李安邦要的不是演技,而是“魂”。
魂是什么?
是那个时代刻在骨子里的印记。
晚香,一个在风月场里打滚的女人,她见惯了浮华,也见惯了肮脏。
她泼辣,是因为不泼辣就会被欺负。
她爱钱,是因为钱是唯一能给她安全感的东西。
她狠戾,是因为不狠,就活不下去。
这些,离从小在蜜罐里长大的姜叶,太远了。
她要怎么去理解那种从泥沼里爬出来的狠劲儿?
直到第三天凌晨。
姜叶在一部纪录片的角落里,看到了一个一闪而过的镜头。
那是一个舞女,在后台的镜子前,卸下了脸上厚重的妆。
没有了口红和眼影,那张脸显得格外苍白和疲惫。
她从旗袍的开衩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仔细地数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把钱藏进胸口最贴身的地方,脸上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安心表情。
就在那一刻。
姜叶忽然懂了。
晚香的挣扎,不是为了荣华富贵,不是为了攀附权贵。
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活下去。
活得像个人样。
这种对生存最原始的渴望,是跨越阶级,跨越时代的。
姜叶想起了自己。
在嫁给肖晋的这三年里,她何尝不是在挣扎?
她被困在“肖太太”这个华丽的牢笼里,所有人都用这个标签来定义她。
她的才华,她的骄傲,她的自我,全都被这个身份所掩盖。
她也想挣脱,也想活出自己。
她和晚香,在某种精神层面上,是相通的。
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着这个试图吞噬她们的世界。
那股被压抑了三年的不甘和愤怒,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它和晚香的“狠”,渐渐重合在了一起。
姜叶缓缓闭上眼。
她好像……找到了。
……
肖晋这两天,同样过得不好。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一遍又一遍地研究《风月鉴》的剧本。
他不仅仅是在看晚香的角色,他甚至把整个剧本都吃透了。
他试图以一个导演,一个对手演员的视角,去解构晚香这个人物。
他越是深入,就越是心惊。
他发现,晚香这个角色,就像是为姜叶量身定做的一样。
那份骨子里的骄傲,那份被逼到绝境后的反击,那份对外界的疏离和不信任。
都和现在的姜叶,如出一辙。
他甚至开始怀疑,李安邦是不是早就认识姜叶。
董川战战兢兢地给他送饭,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大气都不敢出。
“晋哥,你……你这是要自己去试镜吗?”
肖晋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董川瞬间闭上了嘴。
他觉得,晋哥看剧本的样子,比他准备自己拿影帝的戏,还要投入。
这太不正常了。
肖晋烦躁地挥了挥手,示意他出去。
他拿起手机,点开了姜叶的微信。
对话框停留在很久之前。
他想发点什么。
想说“加油”。
想说“我相信你”。
想把自己这两天研究剧本的心得告诉她。
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终,他还是把手机扔在了一边。
他知道,这些都不是她现在想要的。
任何来自他的关心,对她来说,可能都是一种冒犯。
是一种对她能力的否定。
他能做的,只有等。
等她靠自己的力量,拿到那个角色。
然后,他再以一个平等的,同行的身份,对她说一句“恭喜”。
……
试镜当天。
姜叶起得很早。
她没有化妆,素着一张脸,穿了一件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低马尾。
整个人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岑静开车送她去李安邦的工作室。
那是一栋藏在胡同深处的老旧四合院,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朱红色的木门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肃穆。
“我就在外面等你。”
岑静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比自己去试镜还紧张。
姜叶冲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异常镇定。
“好。”
她推开车门,独自一人,走进了那扇朱红色的木门。
院子里很安静,种满了花草。
李安邦就坐在院子中央的一张藤椅上,手里依旧盘着他那个紫砂壶。
他看到姜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只是朝旁边一间空着的厢房,扬了扬下巴。
姜叶会意,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空空荡荡,只有正中央放着一把孤零零的木椅子。
没有摄像机,没有打光板,什么都没有。
姜叶站在房间中央,有些不解。
这时,李安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苍老而平淡。
“时间,民国二十五年,上海。”
“你叫晚香,刚刚用发簪,杀死了纠缠你许久的杜老板。”
“他的尸体,就在你脚下。”
“五分钟后,巡捕房的人就会来敲门。”
“现在,这五分钟,是你的了。”
李安邦说完,顿了顿,补上了最后一句。
“开始吧。”
话音落下,门外响起一声秒表按下的清脆“滴答”声。
李安邦的考验,开始了。
……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门外,李安邦靠在藤椅上,看着姜叶,手里捏着秒表。
姜叶站在房间中央,一动不动。
一秒。
两秒。
十秒过去。
她依旧像一尊雕塑。
因为不放心跟过来的岑静,看着这一幕,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她在干什么?
怎么还不开始?
李安邦的眉头,也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就在他失望地认为,姜叶是不是不知道怎么演的时候。
姜叶终于有了动作。
她没有像其他试戏的演员一样,抓着头发尖叫哭泣,只是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表演出来的夸张抖动,而是杀了人后,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抑制不住的细微战栗。
她摊开手掌,看着掌心。
仿佛那里,还残留着发簪刺入皮肉的触感,还沾染着温热粘稠的血液。
姜叶的脸上,起初没有任何表情。
但眼睛里,却在一瞬间,涌入了巨大的风暴。
有惊恐,有后怕,有茫然。
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后的空虚。
她杀了人。
这个事实,像一道迟来的惊雷,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开。
她双腿一软,缓缓蹲了下来。
手指轻轻地触碰了一下地面。
冰凉的。
就像她此刻的心。
她终于将视线,落在了脚下那片空无一物的地板上。
仿佛那里真的躺着一个死不瞑目的人。
她的身体,猛地蜷缩了一下。
那是一种生理性的,对死亡的恐惧和排斥。
但,也仅仅是一下。
下一秒,她眼中的所有情绪,都被一种冰冷的决然所取代。
不能待在这里。
要活下去。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疯狂地在她心里滋长。
她猛地站起身。
动作快得甚至带起了一阵风。
她不再发抖,不再迷茫。
她的眼神变得锐利而警惕,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她快步走到门口,侧耳倾听。
又迅速跑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飞快地朝外看了一眼。
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充满了挣扎求生的狠劲儿。
确定暂时安全后,她转身,开始打量这个房间。
她在寻找。
寻找可以藏匿尸体的地方。
床底下?
太容易被发现。
衣柜里?
空间不够。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房间角落里那块厚重的波斯地毯上。
她走过去,用脚尖踢了踢地毯下的木地板。
声音,有些空。
下面是空的!
她眼中迸发出一抹亮光。
她立刻动手,试图掀开那块沉重的地毯。
她用尽全身力气,脸憋得通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那不是在表演,那是真真切切的,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门外,李安邦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体。
他透过门缝,一瞬不瞬地看着房间里的姜叶,浑浊的眼中,是越来越亮的光。
这丫头,虽然演技还略显生硬,但的确是块璞玉,只需要稍加打磨,便可迸发光芒。
“滴——”
门外,秒表的计时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五分钟,刚刚好。
姜叶掀地毯的动作猛地停住,脸上的狠戾和决绝,也随之敛去。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所有力气,汗水顺着脸颊滑落,背脊一片湿冷。
这时,李安邦站了起来,走进了门。
他没有说话,只是绕着姜叶,走了一圈。
那双锐利的眼睛,像X光一样,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岑静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姜叶也抬起头,平静地迎上他的审视。
成败,在此一举。
许久。
李安邦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合同,我会让人送到你们公司。”
说完,他便转身,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出了房间。
只留下两个字。
“走吧。”
姜叶愣在原地,足足三秒,才反应过来。
她……通过了?
巨大的喜悦,如同潮水般,瞬间将她淹没。
她做到了!
她靠自己,拿下了这个角色!
岑静一个箭步冲进来,“叶叶!你听到了吗!你拿到了!你拿到了!”
岑静激动得语无伦次,抱着她又叫又跳。
姜叶靠在她的肩膀上,眼眶,第一次有些发热。
她走出那间压抑的厢房,炽烈的阳光,穿过院子里的枝叶,斑驳地洒在她身上。
前所未有的温暖。
姜叶深吸一口气,平复下激动的心情,走出了四合院。
她站在胡同口,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没来由地想起了肖晋那张冷峻的脸。
如果他知道她凭借自己拿到了李导的角色。
会想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