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许肖想》遇舟不渡

17、第 17 章 默契大考验

　　老师傅嘬了一口旱烟，没急着回答。

　　他慢悠悠地吐出一口浑浊的烟圈，烟雾缭绕，模糊了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铺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几人轻重不一的呼吸。

　　肖晋的目光，紧紧锁着老师傅。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竟透出一种近乎脆弱的希冀。

　　直播间的弹幕都慢了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终于，老师傅磕了磕烟灰，视线依旧落在火炉里那片跳动的橘红上。

　　“完好如初？”

　　他沙哑的嗓音在昏暗的铺子里响起。

　　“不可能了。”

　　四个字，干脆利落。

　　肖晋的肩膀，几不可见地塌陷了一下。

　　那双眼睛里刚刚燃起的光，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瞬间黯淡，只剩下灰烬。

　　姜叶的心跳，也跟着那句话漏了一拍。

　　她没看肖晋，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指尖那片已经打磨光滑的银叶子。

　　心里却涌上一股奇异的、夹杂着快意和酸楚的情绪。

　　看吧。

　　连个外人都看得这么通透。

　　不可能了。

　　老师傅又抽了口烟，继续说：“被敲裂的银子，就像摔碎的镜子，裂痕永远都在。”

　　“你手艺再好，也只是把碎片黏起来，骗得了眼睛，骗不了自己。”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毫不留情地敲在肖晋的心上。

　　他眼里的最后一丝光亮，也彻底熄灭了。

　　是啊……

　　他亲手摔碎的，怎么可能再回去。

　　就在铺子里一片死寂，连弹幕都开始刷起“心疼影帝”的时候，老师傅却话锋一转。

　　“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

　　“你可以不补。”

　　肖晋猛地抬头。

　　老师傅终于将目光从火炉移开，落在了他那张设计图上。

　　“你可以顺着裂痕，把它打磨成新的花纹。让它变成另一件东西。”

　　“一件带着疤痕，却独一无二的东西。”

　　听到这话，姜叶下意识地抬眼，看向肖晋手边那张薄薄的图纸。

　　断裂，又相连。

　　破碎，却完整。

　　她一直以来的想法都很简单——

　　破了就是破了，不值得留恋，扬了它，一了百了。

　　可“变成另一件东西”……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陌生，甚至抗拒。

　　凭什么？

　　凭什么他亲手造成的裂痕，还要被美化成独一无二的花纹？

　　她烦躁地别开脸，拿起一块软布，用力擦拭着手里的银叶子。

　　仿佛想把那个扰乱心神的念头，连同银子表面的细小瑕疵，一起擦掉。

　　【卧槽……我头皮麻了！老师傅是扫地僧吗？！】

　　【“你可以不补，你可以顺着裂痕打磨成新的花纹。”我靠，这是什么神级台词！编剧出来挨夸！】

　　【我悟了！肖晋的设计图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一下午的学习，就在这种奇妙的氛围里结束了。

　　鹿野最终举着他那只被敲得歪歪扭扭、勉强能看出是个鹿的“丑萌”作品，兴高采烈地跟老师傅道谢。

　　他真诚地表示，这是他做过最有意义的手工，要带回去送给粉丝后援会的会长。

　　姜叶也收好了她的叶子吊坠。

　　她将细细的银链穿好，那片光洁的叶子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

　　她看了一眼，便将它放回了节目组准备的小盒子里，没再多看。

　　而肖晋，则沉默地将那枚充满破碎感的戒指，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一个黑色的小丝绒盒子里。

　　在合上盖子前，他的指腹在那道粗粝的断口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然后，他将盒子妥帖地放进了自己衣服的内侧口袋。

　　回程的乌篷船上，气氛却没有刚来时的轻松了。

　　船身平稳，水波不兴。

　　可船上的三个人，却各怀心事。

　　鹿野坐在中间。

　　看看左边低头看水面出神的姜叶。

　　又看看右边坐在船头、背影僵直得像一尊石雕的肖晋，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咳咳咳，”

　　鹿野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片死寂。

　　“姜叶姐，肖老师，你们知道吗，我之前拍一部戏，演一个少年将军，结果吊威亚的时候裤子裂了……”

　　他绘声绘色地讲着自己剧组的糗事，说到精彩处，自己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姜叶终于有了反应，她抬起头，目光从荡漾的水波上收回，冲他弯了弯嘴角，很轻，也很敷衍。

　　“是吗？那还挺好笑的。”

　　鹿野：“……”

　　他感觉自己像个在冰天雪地里讲单口相声的，观众很礼貌，但空气真的很冷。

　　他求助似的看向船头。

　　肖晋一动不动，连后脑勺都写满了“勿扰”。

　　鹿野彻底放弃了。

　　他认命地低下头，开始研究自己卫衣的抽绳，决定当一个合格的背景板。

　　【哈哈哈哈哈哈鹿野：我真的尽力了，这俩人带不动啊！】

　　【今天的沉默，和来时的沉默，完全不是一个概念。来的时候是尴尬，现在是沉重。】

　　【影帝的背影好孤单，我感觉他整个人都被老师傅那几句话给抽空了。】

　　【姜叶也是，她一直在看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那片叶子她都没戴上。】

　　【这俩人，一个把戒指藏在口袋，一个把叶子锁进盒子。绝了。】

　　乌篷船慢悠悠地靠了岸。

　　回到“观山居”的小院，姜叶几乎是立刻开口。

　　“我有点累，先回房休息了。”

　　话说完，她便径直穿过客厅，头也不回地走向卧室。

　　“砰。”

　　门关上了。

　　鹿野站在原地，挠了挠头，看看紧闭的房门，又看看独自站在客厅窗前的肖晋，小声地问：“肖老师，那……晚饭还做吗？”

　　肖晋没有回答。

　　他独自一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沉下来的天色。

　　水乡的傍晚，暮色四合，远处的屋檐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温暖又宁静。

　　可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抬起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胸口内袋的位置。

　　隔着一层布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坚硬的丝绒盒子的轮廓。

　　他该拿它怎么办？

　　是该找个机会，把它送到她面前，任由她嘲笑，或是丢弃？

　　还是该将它永远藏在这里，就当是今天这场手忙脚乱的闹剧中，一个无人知晓的、属于他自己的秘密？

　　老师傅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变成另一件东西。

　　可那件东西，她会愿意看一眼吗？

　　夜深了，直播镜头关闭。

　　院子里喧嚣了一天的声音，终于彻底沉寂下来。

　　工作人员各自散去，只留下几盏昏暗的地灯，照着空荡荡的庭院。

　　肖晋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里，没有开灯。

　　窗外水乡的夜色很美，月光像一层薄薄的纱，笼在黛色的屋檐和安静的水面上。

　　可他什么都看不进去。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雕塑。

　　许久，肖晋才抬起手，从胸口的内袋里，摸出了那个黑色的小丝绒盒子。

　　“啪嗒。”

　　盒盖被打开，发出一点轻微的声响。

　　那枚戒指就躺在黑色的绒布上，断裂又相连的戒环，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下，闪着一点暗淡的光。

　　肖晋把它拿了出来，冰冷的金属触感贴着温热的指腹。

　　他用拇指反复摩挲着那道粗粝的断口。

　　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迷茫。

　　这个在镜头前塑造了无数角色，永远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的男人，第一次在自己的人生里，彻底迷了路。

　　许久之后，肖晋沉默地站起身，走到卧室门前。

　　门内一片死寂，连一点光亮都没有。

　　他抬起手，悬在半空中，却迟迟没有敲下去。

　　他能清晰地想象出，如果他现在敲门，门被打开后，姜叶会用怎样一张脸对着他。

　　那张脸上，不会有镜头前的娇嗔和依赖。

　　只会有不加掩饰的冷漠与不耐。

　　然后，他会将这枚戒指递过去。

　　她会怎么做？

　　她会嘲弄地笑一声，问他“肖老师，又在演哪一出”。

　　然后当着他的面，把它扔进垃圾桶？

　　还是会连看都懒得看一眼，直接关上门？

　　无论哪一种，都只会将两人之间那本就稀薄的空气，抽得更加干净。

　　老师傅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得顺着它的性子来，慢慢磨。

　　他过去三年，何曾顺过她的性子？

　　他只是用自己那套自以为是的逻辑，把她圈在一个他认为安全的地方，然后用冷漠筑起高墙，将她隔绝在外。

　　他不能再用这种方式，去强迫她接受任何东西了。

　　肖晋的手，终于还是缓缓放了下来。

　　他默默转身，背影在昏暗的走廊里被拉得很长。

　　他没有回沙发，而是推开院门，走到了水边。

　　夜风带着水汽，微凉。

　　肖晋摊开手心，看着那枚戒指在月光下的倒影。

　　水里的影子，随着波纹轻轻晃动，那道裂痕，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忽然明白了。

　　这枚戒指，根本不是什么礼物，也不是什么示好的信物。

　　它其实是一份沉重又难堪的忏悔书。

　　而一份忏悔书，是没有资格要求被原谅的。

　　现在递到她面前，唯一的下场，就是被扔进这片冰冷的河水里。

　　肖晋的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苦涩的弧度。

　　他将戒指重新放回那个丝绒盒子里，合上盖子，放回了胸口的内袋，紧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很硬，硌得他有些疼。

　　就让它待在这里吧。

　　这是他一个人的秘密，也是他欠她的，一个无声的提醒。

　　……

　　第二天一早，姜叶是被院子里导演那打了鸡血般的声音吵醒的。

　　“各位老师早上好！新的一天开始啦！”

　　姜叶皱着眉，把头埋进被子里，不想理会。

　　昨晚她一夜没睡好，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全是那枚断裂的戒指和老师傅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然而，导演接下来的话，却让她瞬间清醒。

　　“经过昨天一天的相处，相信各位之间的感情又升温了不少！”

　　“所以，我们今天特意为大家准备了一个小游戏，来考验一下大家的默契程度！”

　　“游戏的名字叫——‘心有灵犀’默契大考验！”

　　姜叶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默契？

　　考验？

　　她和肖晋？

　　导演的声音还在通过广播继续传来，带着不怀好意的兴奋。

　　“我们将分别对三组嘉宾进行提问，问题都与你们的伴侣有关，答对最多的一组，将获得我们节目组提供的神秘大奖哦！”

　　“现在，请各位老师早饭结束后，立刻到院子中央集合！游戏马上开始！”

　　话音落下，姜叶的脸，一瞬间就白了。

　　她飞快地换好衣服，打开房门。

　　客厅里，肖晋也刚刚从沙发里起身，他显然也听到了广播，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两人四目相对，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情绪——

　　完了。

　　早餐味同嚼蜡。

　　两人也没想出任何对策，就被扛着摄像机的工作人员笑容满面地堵在了门口。

　　“肖老师，姜叶老师，准备好了吗？”

　　姜叶硬着头皮扯出一个笑。

　　“当然。”

　　肖晋同样回以微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两人被请到了院子中央。

　　那里已经摆好了三对藤编的沙发椅，椅子上还用粉色的气球和纱幔装饰着，处处透着一股“恩爱甜蜜”的刻意。

　　周远山夫妇和冠军夫妇已经乐呵呵地坐下了，正对着镜头打招呼。

　　只剩下最中间那对空着的椅子，椅子上各有一个答题板，像一个精心布置好的陷阱，静静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姜叶和肖晋，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一步一步，走上了那个为他们准备的“刑场”。

　　他们并排坐下，身体僵硬，拿起答题板，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无数个黑洞洞的镜头，从四面八方对准了他们。

　　直播间的弹幕，已经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环节而彻底沸腾。

　　【啊啊啊啊来了来了！我最爱的默契问答环节！这是检验真假夫妻的最好标准！】

　　【导演组干得漂亮！我就想看这个！快问！往死里问！】

　　【我赌一包辣条，这俩人今天绝对要露馅！考验默契，这不是公开处刑是什么？】

　　【哈哈哈哈你们看他俩的表情，一个脸白得像纸，一个脸黑得像锅底，太好笑了！】

　　导演拿着一个题卡，笑得蔫坏。

　　“好，既然各位老师都准备好了，那我们的游戏，现在正式开始！”

　　“第一个问题，很简单，请问，你伴侣的生日是几月几号？请在答题板上写出！注意不许偷看对方的哦！”

　　这个问题一出，另外两对都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只有姜叶，感觉自己的心脏，蓦地一沉。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肖晋。

　　他记得吗？

　　那个他凭借《囚鸟》拿奖的日子。

　　那个他直到第二天酒醒，才让助理送来一份昂贵礼物的日子。

　　他会记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