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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惊!影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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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姜叶的质问,肖晋垂下眼帘。
“你误会我了,是因为船太小。”
他抓过船桨,缓缓划了起来。
“坐稳。”
姜叶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她看着他那张写满“我不觉得我有错”的冷峻侧脸,恨得牙痒痒。
这男人,永远有本事用最云淡风轻的语气,把人气个半死。
接下来的航程,气氛再无刚开始的欢声笑语。
姜叶和肖晋面对面坐着。
一个扭头看着不断倒退的风景,一个面无表情地划着船桨。
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冰墙,冻得旁边的鹿野连句话都不敢说。
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几次想开口缓和气氛,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尾随在后的另一艘船内,摄像大哥默默地扛着机器,镜头在这片死寂的沉默中来回切换。
乌篷船在一条窄得几乎只能容下一船通过的水巷里停下。
巷子深处,一扇斑驳的木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被岁月熏得发黑的木匾,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这里就是他们今天的目的地。
鹿野率先跳下船,满血复活地去敲门:“老师傅,我们来学习啦!”
门内无人应答。
他推开门,一股混杂着金属、炭火和陈旧木料的气味扑面而来。
铺子不大,光线昏暗,墙壁上、柜子里,挂满也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银饰。
从简单的素圈戒指,到精雕细琢的镂空发簪,每一件都泛着温润的、被时光打磨过的光泽。
一个穿着深色对襟衫,头发花白的老头,正背对着他们,坐在一个小火炉前,拿着一把小锤子,叮叮当当地敲着什么。
他对门口的动静充耳不闻,仿佛自己的世界里,只有火光、银器和锤音。
“老师傅?”
鹿野又试探着叫了一声。
老头手里的动作没停,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嗯”,算是回应。
“你们先自己看看。”
他头也不回地丢过来一句。
这脾气,果然古怪。
鹿野碰了一鼻子灰,也不敢再多话,只能好奇地打量着铺子里的一切。
姜叶反倒很适应这种氛围。
她对那些叮当作响的手艺活很感兴趣,安静地走到一边,看着墙上一支缠枝莲花纹样的银镯,眼神里是纯粹的欣赏。
老师傅终于完成了手里的活计,将一个初具雏形的银锁片扔进水里淬火。
“滋啦”一声,白烟升腾。
他这才转过身,用一双锐利的眼睛扫了他们三人一圈,最后拿起一块方形银片和几把小锤子,放在一张厚实的木墩上。
“你们都看好了。”
他拿起锤子,开始演示。
从最基础的捶打开始,让银片延展、变薄,再到塑形,将平面的银片敲打出弧度。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锤落下,都精准而有力。
那块坚硬的银片,在他手下,仿佛有了生命,渐渐变得温顺、服帖。
鹿野看得津津有味,问题一个接一个:
“师傅,为什么这个锤子是圆头的?”
“这个火要烧到什么程度啊?”
老师傅只在关键处言简意赅地回一两个字,大部分时间都懒得搭理他。
姜叶则一言不发,她只是安静地看着,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此刻专注得像在课堂上听讲的学生,默默记下每一个细节和步骤。
“你们自己试试。”
老师傅演示完毕,指了指另外几个空着的木墩。
鹿.野第一个冲了上去,拿起锤子就对着一块银片叮叮咣咣一顿猛敲。
力道时轻时重,声音杂乱无章,没几下,那块原本平整的银片就被他敲得坑坑洼洼,惨不忍睹。
“师傅,它怎么不听话啊!”他苦着脸求助。
老师傅眼皮都没抬一下。
姜叶笑了笑,也选了个位置坐下。
她拿起小锤子,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在手里掂了掂重量。
然后,她学着师傅的样子,不急不躁地,一锤一锤敲下去。
“咚…咚…咚…”
她的力道不大,但很稳,每一锤的落点都经过了思考。
虽然进度缓慢,但那块银片在她手下,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均匀地延展开来。
【哈哈哈鹿野是来搞笑的吗?这是打铁还是砸核桃?】
【姜叶可以啊!这姿态,有模有样的,比我想象中强多了!】
【感觉她做什么事都很从容诶!】
【对对对,会做饭,会划船还会银片,完全不是传言中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花瓶啊!】
最后,轮到肖晋。
他从头到尾都异常沉默,此刻才走到最后一个木墩前。
他没有像鹿野那样急吼吼地动手,也没有像姜叶那样立刻开始尝试。
他拿起那把小锤,又拿起那块银片,反复地观察,感受。
他甚至闭上眼,用指腹去摩挲银料的质地,感受锤头的光滑与弧度。
直播间的观众都看愣了。
【影帝在干嘛?入戏前的体验派表演吗?】
【他不会又要把银子给烧了吧?我有点害怕。】
【别说,这架势,还真挺唬人的。】
足足过了两分钟,肖晋才睁开眼。
他坐直身体,左手稳稳地扶住银片,右手举起了锤子。
“咚。”
第一声,沉稳,有力。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咚、咚、咚、咚……”
他的动作精准、干脆,富有节奏。
那声音不像鹿野的杂乱,也不像姜叶的轻缓,而是一种带着韵律感的敲击。
那块小小的银片,在他手下,以一种惊人的效率,迅速延展、变薄、成型。
他整个人都沉浸了进去。
那股演戏时,为了一个镜头可以把自己逼到极限的极致专注力,此刻被他原封不动地用在了这块冰冷的金属上。
光线勾勒出他冷峻的侧脸,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滑落。
那双总是藏着清冷和疏离的眼睛,此刻黑得惊人,里面只映着锤子和银片。
【卧槽……】
【卧!槽!】
【我人傻了,这是肖晋?这是那个连鸡蛋都打不好的肖晋?】
【这反差感……我死了!这个男人认真起来的样子也太帅了吧!A爆了!】
【救命,我收回之前说他油腻的话,我道歉!这专注的眼神,这手臂的肌肉线条,这节奏感……妈妈我好像又恋爱了!】
【这就是三金影帝的实力吗?学什么都这么快?这已经不是学了,这是碾压啊!】
姜叶也注意到了身旁的异样。
那富有穿透力的、节奏分明的锤音,让她无法忽视。
她停下手中的动作,侧头看去。
只一眼,她也愣住了。
那个男人,神情冷峻,薄唇紧抿。
每一次挥锤、每一次落点,都精准得可怕。
汗水打湿了他额前的碎发,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日的矜贵,多了几分原始的、属于男性的力量感。
姜叶的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
她忽然想起圈内对肖晋的评价——
他是个戏痴,是个疯子。
他为了演好一个角色,可以去学开锁,可以去精神病院住半个月。
他不是不会。
他只是对生活里的琐事,懒得投入那份极致的专注。
可现在,他把那份专注,用在了一块小小的银片上。
是为了在镜头前赢回一城吗?
姜叶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烦躁,不爽。
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惊艳到的感觉。
这个男人,一旦认真起来,确实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她猛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自己手里的活计。
那块只延展了一小半的银片,跟旁边肖晋已经初具雏形的那个一比,还只是个半成品。
一股不服输的劲儿,从心底窜了上来。
凭什么?
做饭她能赢他,做手工,她也不能被他比下去!
姜叶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眼神也变得认真起来。
她重新举起锤子,敲击的速度和力道,都比刚才快了许多。
一时间,小小的铺子里,两种截然不同的锤音交织在一起。
一个沉稳如鼓点,一个清脆如雨落,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对抗。
一直闭目养神的老爷子,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他看了一圈,目光略过鹿野那块惨不忍睹的废料,又扫过姜叶那块虽有进步但仍显稚嫩的银片。
最后,定格在了肖晋的身上。
他的动作停了下来,正拿着银片对着光,仔细检查着弧度。
老师傅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清晰的赞许。
他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年轻人,有点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肖晋身边。
“你们想好做什么了吗?”
鹿野第一个举手。
“我想做一只小鹿!”
他毫不犹豫地说,眼睛里闪着光,“送给一直支持我的粉丝们!”
这答案真诚又讨喜,完全符合他阳光偶像的身份。
老师傅点点头,没说什么,目光转向了姜叶。
姜叶想了想,手指轻轻摩挲着手里的银片。
“我想做一片叶子。”她轻声说,“简单一点的,小巧一点,可以当项链坠。”
她叫姜叶,做一片叶子,理所当然。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镜头,都默契地聚焦到了最后一个人身上。
肖晋。
他从那份极致的专注中抽离出来,抬起眼。
屋内的光线有些昏暗,只有一束光从天窗打下来,正好落在他身上,将他笼罩其中。
也照亮了他身前木墩上,那块已经初具雏形的银器。
肖晋没有立刻回答。
空气里只有细微的炭火燃烧声,连直播间疯狂滚动的弹幕都慢了下来,所有人都屏息以待。
几秒后。
肖晋放下了手里的锤子,拿起旁边桌上的一支铅笔和一张粗糙的草稿纸。
他没说话,只是低头,飞快地在纸上勾勒起来。
铅笔的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的手很稳,线条利落而精准,不过寥寥数笔,一个清晰的轮廓便跃然纸上。
那是一枚戒指的设计图。
样式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有些简约。
但所有看清那设计的人,都愣住了。
戒环像是从正中间,被一股蛮力硬生生掰断,留下了粗粝不平的断口。
但它又没有彻底分离。
几条纤细到极致的银丝,从断口处延伸出来。
像坚韧的藤蔓,又像缝合伤口的针线,将那两截断裂的戒环,以一种充满矛盾和张力的姿态,重新连接在了一起。
破碎,但完整。
断裂,却相连。
一种奇异的、带着伤痕的美感,扑面而来。
老师傅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双总是半眯着的浑浊眼睛,倏地睁到最大。
他盯着那张图看了足足有十几秒,才抬起头,深深地看了肖晋一眼。
“这活儿,难。”
焊接点多,银丝又细,火候稍有不慎,就会彻底熔断。
这不仅考验技术,更考验耐心和心性。
肖晋的目光落在图纸上,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笃定。
“我想试试。”
直播间在这一刻,彻底疯了。
弹幕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刷屏。
【卧槽卧槽卧槽!我截图了!你们看这个设计!这是戒指吧?!】
【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破镜……重圆?】
【救命!!!这他妈比说一万句我爱你还狠!这是什么顶级BE美学告白!我人没了!】
【影帝就是影帝,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是王炸!他什么都没说,但他又什么都说了!这该死的艺术感!】
【我收回昨天说他们是合约夫妻的话!这要是演的,我当场就把我家电视机吃了!】
【这明明是闹掰了正在追妻火葬场的别扭夫妻啊!】
【所以昨天晚上不是编不出来故事,是根本说不出口吧?】
【他看着姜叶,根本不知道从何说起,因为他们之间全是玻璃渣……今天,他要把这些渣子,亲手黏起来。】
【楼上的姐妹你别说了,我眼泪下来了!肖晋,你这个又狗又深情的男人!】
【笔给楼上的姐妹,快写文,我要看!!!】
姜叶也看到了那个设计。
她只是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心跳却蓦然漏了一拍。
断裂,又连接……
这个男人,到底想干什么?
他凭什么觉得,断了的东西,还能再连起来?
她感觉自己的心,被那张薄薄的图纸搅成了一团乱麻。
明明该觉得可笑,可胸口却堵得发慌,一股很不舒服的感觉,不受控制地往上涌。
姜叶沉默收回视线,强迫自己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片叶子。
她拿起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着。
“咚……咚……咚……”
只是那力道,怎么都控制不住,敲在银片上的声音,也乱了节奏。
肖晋没有再理会外界的任何声音。
他戴上护目镜,拿起一块新的银料,点燃了面前的小火炉。
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银块,很快,那坚硬的金属就化作了一汪流光溢彩的银水。
他开始制作。
熔炼,倒模,拉丝,捶打,焊接……
那些在老师傅口中都称得上“难”的复杂工序,在他手里,竟显得有条不紊。
他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汗水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滴在滚烫的工具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滋啦”声。
他浑然不觉,那双总是清冷疏离的眼睛里,此刻只映着跳动的火光和他手中那枚渐渐成形的戒指。
那份近乎偏执的专注,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都敲进这块冰冷的金属里。
姜叶最终还是放弃了跟自己手里的那片叶子较劲。
她停了下来,鬼使神差地,又一次看向了他。
那个男人,正拿着一把极细的镊子,夹着一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银丝,小心翼翼地对准戒环的断口。
他的呼吸都放轻了,整个人的状态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给他冷硬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姜叶看得有些出神。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一旦认真起来,确实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可这吸引力,也像一根刺,扎得她心烦意乱。
他现在做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三年的冷漠和疏离,难道是靠一枚一时兴起的戒指,就能弥补的吗?
姜叶烦躁地别开脸,试图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到自己的作品上。
她拿起一把用来雕刻纹路的刻刀,准备给叶子刻上脉络。
或许是心乱了,或许是看得太久走了神。
她的手一滑。
“嘶——”
尖锐的刺痛从指尖传来,她下意识地抽了口冷气。
锋利的刀尖划破了她的食指,一滴殷红的血珠,迅速地从伤口处渗了出来,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她眉心紧紧蹙起,刚想把手指含进嘴里。
下一秒。
一只手带着灼人的温度,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肖晋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她身边,他另一只手夺下她手里的刻刀,扔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他低头,看着她指尖那点刺目的红,眉头拧得死紧。
“手不想要了?”
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压着一股她从未听过的怒气和后怕。
姜叶被他吼得一愣。
她抬起头,撞进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
那里面平日的清冷荡然无存,只剩下压不住的焦灼和怒火,几乎要将她灼伤。
“创可贴!”
肖晋没有松手,攥着她的手腕,冲着门口的方向低吼。
他的声音绷得太紧,甚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颤。
跟拍的PD和工作人员如梦初醒,立刻手忙脚乱地翻起了随身包。
“有有有!在这里!”
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赶紧递上一个创可贴。
肖晋一把夺过,另一只手却依旧牢牢地钳着姜叶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容抗拒。
他低着头,立即撕开包装。
他的指尖温热,带着金属工具上残留的灼意,在撕开创可贴时,不经意地擦过她手心敏锐的皮肤。
姜叶浑身一僵,像被电流窜过,下意识就想把手抽回来。
这人有病吧?
不就是划破个小口子,他演给谁看?
然而,她的手腕刚一挣动,就被攥得更紧。
也就在这一瞬,她眼角的余光扫到了周围那几个黑洞洞的镜头。
她猛然惊醒。
当着全国观众的面,被丈夫关心,她却像躲瘟神一样躲开?
那明天头条标题她都想好了——
《惊!影帝夫妇感情破裂,姜叶嫌弃肖晋当场黑脸!》。
算了。
忍。
电光石火间,姜叶脸上的不耐和抗拒瞬间褪去。
她垂下眼帘,那双潋滟的桃花眼瞬间蒙上一层薄薄的水汽,雾蒙蒙的,看起来委屈又无助。
她甚至还顺势朝他怀里轻轻靠了靠。
身体的距离被拉近。
她的声音也跟着软了下来,带着刻意调出来的鼻音,又软又糯,甜得能滴出蜜来。
“老公,好疼啊……”
姜叶顿了顿,抬眼望着他,眼波流转。
“你轻点。”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银匠铺,连同喧闹的直播间,都诡异地静止了。
“叮啷——”
是鹿野手里的锤子没拿稳,掉在了地上的声音。
他张着嘴,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脸“我是谁我在哪我听到了什么”的茫然。
直播间的弹幕在静止了整整三秒后,像是被解除了封印,以一种井喷的姿态,彻底疯了。
【!!!!!!!!!!!!】
【啊↑啊↓啊↑啊↓?】
【虎狼之词!这是我能免费听的吗?!姜叶,你好会啊!】
【她叫他老公了!还让他轻点!救命,我脑子里已经有颜色了!这是什么情/趣!我磕疯了!】
【前面的姐妹,把你的脑子从下水道里捞出来!这明明是撒娇!是恃宠而骄!肖晋的表情好精彩,他好像被他老婆的直球打懵了!】
【确认了,是真夫妻,演不出来这个味儿!】
肖晋确实懵了。
他拿着那个小小的创可贴,整个人僵在原地。
刚才那股后怕与怒火还堵在胸口,就被她这句软得能掐出水来的“老公”,浇了个透心凉。
她……她说什么?
他看着她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颤着,眼角泛着动人的绯红。
演。
她又在演。
可偏偏,他该死的,就吃这一套。
肖晋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从脖颈烧上耳根,迅速染成一片薄红。
他低下头,像是认命,又像是投降。
他捏着她的指尖,将那滴血珠小心地擦去,然后,鬼使神差地,对着那道小小的伤口,轻轻吹了一下。
温热的气流拂过指尖,带着一丝微痒。
姜叶:“……”
这人戏还挺足!!!
她忍着把手抽回来的冲动,眼睁睁看着他用一种堪比对待稀世珍宝的专注,笨拙地将那张小小的创可贴,慢慢贴在了她的伤口上。
他做完这一切,却没有立刻松手,依旧虚虚地拢着她的手指,声音比刚才低哑了许多。
“还疼吗?”
姜叶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她抬起头,对着他,绽开一个堪称完美的娇憨笑容。
“不疼啦。”
她自己说完,都觉得牙酸。
戏已至此,必须演全套。
她抽回自己的手,重新拿起那片只完成了一半的银叶子,转过身,背对着他,留给他一个“我没事了我要继续努力”的坚强背影。
“我继续了。”
她假装认真地拿起小锉刀,开始打磨叶子的边缘。
但那暗自咬紧的后槽牙,却彻底出卖了她此刻的窘迫和羞恼。
肖晋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紧绷却故作镇定的背影,眼底那片因惊怒而起的墨色,不知何时散去了些许,化作了一点微光。
那微光里,藏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他没有再打扰她,沉默地走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拿起了那枚尚未完成的戒指。
铺子里,再次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只是这一次,气氛和之前,已经完全不同。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老师傅,缓缓放下了手里的工具。
他拿起桌上的旱烟杆,在桌角磕了磕烟灰,目光从姜叶微微鼓起的脸颊,扫到肖晋重新专注起来的侧脸。
他像是什么都看透了,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沙哑,像被烟火熏了百年。
“银子是有记性的。”
“你用什么情绪对它,它就会变成什么样子。”
老师傅那句话,像一块被烧得发红的炭,丢进了静水里。
没激起什么水花,却让整片水域都升腾起一股无声的热气。
铺子里的空气,瞬间变得微妙。
鹿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感觉自己像个误入高深哲学课堂的体育生,浑身不自在。
他挠了挠头,决定还是低头跟自己那块,已经被敲得面目全非的银片死磕。
老师傅没再看他们,自顾自地从火炉里夹出一块烧得通红的银块,稳稳地放在铁砧上。
他拿起一把小锤,不轻不重地敲了下去。
“咚——”
沉闷的响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这东西……”
他一边敲,一边头也不回地说:“你急了,它就脆;你燥了,它就裂。”
火星四溅,映着他满是褶皱的侧脸。
“得顺着它的性子来,慢慢磨,才能成器。”
每一锤落下,都像敲在人的心上。
肖晋手里的动作,不知不觉停了下来。
燥,和急。
他想起过去三年。
他自以为是地为她规划好了一切,用最冷漠的方式将她推开,以为那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他急于撇清关系,急于让她回到那个没有他的“安全”轨道,却从未问过她想要的是什么。
那份递到她面前的离婚协议,不就是他最“燥”也最“急”的证明吗?
他亲手把两人的关系,敲得又脆又裂,只剩下一地无法收拾的狼藉。
另一边,姜叶低着头,假装专心致志地打磨着自己手里的那片叶子。
但老师傅的话,像长了脚,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她耳朵里钻。
她想起那段死水般的婚姻。
他的冷。
她的怨。
两个人就像两块硬邦邦的金属,谁也不肯服软,日复一日地碰撞、摩擦。磨掉了彼此最后一点耐心。
最后,除了留下一身划痕和疲惫,什么都没剩下。
两败俱伤。
【我怎么感觉……老师傅在点化他们?】
【这不是感觉,这就是。高手在民间啊。】
【银子有记性……急了就脆,燥了就裂……这说的难道是他们的婚姻吗?我头皮麻了,好像要长脑子了……】
【肖晋的表情……他好像听懂了,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肯定听懂了,你看他那个眼神,全是懊悔。他现在做的每一步,都像在忏悔。】
【呜呜呜,虽然很不喜欢他和姜叶在一起,但看他现在这个样子,我又有点心疼了。】
肖晋沉默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重新拿起那枚戒指。
他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锤音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了势在必得的强势和锋利,反而多了一丝迟疑和试探。
他神情里那股执拗的劲儿淡了,只余下一种从未有过的……懊悔和温柔。
他看着戒环上那道刺眼的断口,每一次落锤,都小心翼翼。
仿佛他手里拿着的,不是一枚冰冷的戒指。
而是他亲手摔碎的,一段无法挽回的时光。
姜叶手里的叶子已经快完成了。
她拿起一张最细的砂纸,一点一点,细细地打磨着边缘的毛刺。
砂纸摩擦着银片,发出沙沙的声响,细密的银粉如尘埃般落下。
那片原本黯淡的银叶,在她指尖的摩挲下,渐渐变得光滑,明亮,泛起柔和的光泽。
她看着那片叶子,忽然就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结婚第一年,她还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觉得既然命运安排了,那自己就接受好了。
反正姜家所有人,生来就是要和其他家族联姻的。
自己嫁谁不是嫁?
于是,在肖晋生日那天,她花了整整一个星期,用她从国外特意淘来的顶级丝线,亲手设计编织了一条领带。
藏蓝色的底,上面用极细的银线,在不显眼处织出了他名字的缩写“XJ”。
她满心欢喜地把礼物装在精致的盒子里送给他,期待着能在他脸上看到一丝惊喜。
他收下了,表情一如既往的平淡,只说了一句“谢谢”。
然后,那条领带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大概,早就被他丢在了衣帽间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
和那些昂贵的、却没有灵魂的奢侈品一起,落满了灰尘。
她当时是怎么想的来着?
哦……
好像是觉得,自己的满腔热忱,终究是错付了。
就像老师傅说的,她太急了,也太燥了。
急着想捂热一块冰,结果只冻伤了自己。
【等等,叶子的表情不对劲,她好像眼睛红了?】
【她也想到了什么吧……这两个人,到底有多少我们不知道的过去啊。】
【一个三金影帝,圈内顶流,一个空有一张脸的三线花瓶,这俩人能走到一起,肯定经历了千难万险啊!】
【呜呜呜,心疼叶子,抱抱美女姐姐。】
姜叶的指尖一顿,砂纸在银叶上划出一道极轻的痕迹。
她垂下眼,将那点突如其来的怅然,连同那段不愉快的记忆,一起压了下去。
另一边,肖晋的戒指也进入了最后的抛光阶段。
他用一块软布,蘸着抛光膏,专注地擦拭着。
那断裂又重新连接的形态,在昏黄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带着伤痕的奇异美感。
粗粝的断口和纤细的连接。
坚硬和脆弱。
破碎和完整。
所有矛盾,都集中在了这一个小小的圆环上。
他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
久到一旁的鹿野已经完成了他那只四不像的小鹿,正举着给镜头炫耀。
久到姜叶已经把自己的叶子穿好了挂绳,默默收进了盒子里。
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跳动的火苗,落在了正低头整理工具的姜叶身上。
然后,他转向一旁抽着旱烟的老师傅,轻声问。
那声音里,有着一丝近乎虔诚的请教,又像一句无望的自问。
“老师傅,已经裂开的东西,还能……完好如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