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择心》海衣泉烟

39、雾虚道人

　　雾虚道人坐下后，打趣道：“你有没有把握找到制毒之人？为师不会就这样翘辫子吧？”
　　沈苌弘攥紧了拳头，说道：“皇上已加派人手寻找了。若是五日内仍无消息，恳请师父将毒转到弟子身上。”
　　雾虚道人失笑道：“开个玩笑罢了，瞧你紧张的。到时再说，到时再说。”
　　沈苌弘摇摇头，说道：“这不好笑。师父与王爷是苌弘最为重要的两人，苌弘不愿你们受到一点伤害。”
　　雾虚道人连连应道：“嗯。嗯。是。是。你不去看看你的小朋友么？他毒素虽清，箭伤养不好也很棘手啊。”一边说着，一边挥手将沈苌弘赶了出去。
　　沈苌弘在门口站了好久，才默默转身离开。
　　离开了几个月，这里的一切依旧同他下山前一样，未变分毫。他记得六年前，他刚拜雾虚道人为师时，经常弄混草药的名字和药性。
　　有一次，他在路上捡到一只受伤的兔子，他兴致勃勃的把兔子带回了家，开始诊治自己的第一位“病人。”原本只是普通的咬伤，却因为他弄混了“芫荽”和“芫荑”两味药材，险些将自己的“病人”害死。
　　晚上，他坐在灯下，看着兔子一点点衰弱下去，心里非常自责，也对自己产生了怀疑，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能成为一名医者。雾虚道人来到他房间，瞧见他一脸萎靡不振的模样，问清缘由后，一把拎起兔子，保证明天还他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后，迤迤然走出了房间。
　　第二天一早，雾虚道人来到他房门口，身后果然跟着那只兔子，此时兔子已经恢复了生机，蹦跳着寻找新鲜的嫩草。雾虚道人摸着胡须，语重心长道：“药可医人，也可杀人。医者看似能够起死回生，却也是份考验心智的活。你要切记，无论药材的名称、药性有多相似，都不可混淆，否则失之以毫厘，却能谬之以千里。”
　　看着第一位“病人”恢复生机，沈苌弘觉得这种感觉奇妙极了，他更加有信心，也学得更加努力，很少再将草药弄混了。
　　后来过了许久，他才知道那晚的兔子并没有救过来。雾虚道人连夜翻遍了整个华清山，找到了一只与那只一模一样的兔子，用来“以假乱真”，生怕打击到沈苌弘初次试医的积极性。
　　他走到观中一株合欢花前，想起当年雾虚道人在这里偷偷埋兔子被自己发现时的表情，微微一笑，整了整衣摆，大步向前走去。
　　江遥焦急的在房间里等着沈苌弘。他原本打算偷偷跟上去看看，又怕自己体力不支暴露了踪迹，一时间烦躁的在房间内转来转去。
　　他无意中碰倒一只箱子，里面的纸张散落一地。他正要去拾，冷不丁看到上面写的东西，停下了动作。这些全部都是沈苌弘六年来学医时的笔记、闲暇时的画作。
　　他看到其中一张纸上写着“芫荑不能喂与兔子”时，忍不住笑出了声。透过这些笔记，他仿佛看到了沈苌弘在这里的点点滴滴。那些曾经因为各种原因而被迫分开的岁月，六年的空白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弥补。他想象着青涩少年在这里长成俊挺少年时的样子，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他慢慢将这些纸张重新放回箱子里，抚平褶皱，吹去落灰，正要阖上箱盖时，突然瞥见箱子角落里有一张画。画上有两个身影，一左一右蹲在竹林旁，中间还有一个坑，似乎是在商量怎么种竹子。两道身影一白一红，当他看到那道红色身影时，忍不住鼻头一酸。
　　这时房间外响起沈苌弘的脚步声，他伸手将画收入怀中，阖上箱子，迅速扑回床上躺好。
　　沈苌弘一进来便看到江遥满头大汗的模样。他急急奔至床边，拉起江遥的手查看脉搏，问道：“是不是伤口疼？”
　　江遥定定的看着他，摇了摇头，道：“两日未见，想你了。”
　　沈苌弘觉得两颊有些发烫，顾而言他道：“王爷可觉身体有何不适？”
　　江遥依旧摇摇头。半晌，忽然问道：“我中的是什么毒？”
　　沈苌弘露出些许怒容：“七蛊之毒。”
　　江遥诧异的扎了眨眼，随即反应过来：“雾虚道人将毒转到自己身上了？”
　　沈苌弘闭了闭眼，答道：“是。我原本是想请师父将毒转到我身上的。”
　　江遥听后猛地起身，却不想扯到伤口，倒吸一口凉气，怒道：“这怎么行！你可知没有解药必死无疑！”
　　沈苌弘轻轻按住江遥，难过的说道：“王爷是为救我才中毒，我不能让你有事。”
　　江遥叹了口气，语气也软了下来：“你不能让我有事，我就能让你有事么？你可知，我绝不能让你再……”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
　　沈苌弘心中一动，忽又想起自己的决定，咬了咬牙，说道：“我有件事想告诉王爷，只是不知王爷会作何感想。”
　　江遥闻言笑了，他轻轻摩挲着沈苌弘的手指，说道：“无论作何感想，我都会无条件支持你。”
　　沈苌弘正欲开口，屋外突然响起了雾虚道人的喊声：“徒儿，师父想起一事，你出来我同你说。”
　　沈苌弘歉意的看了看江遥，江遥温柔一笑，说道：“去吧，我在这里等你，有什么话回来再说。”
　　沈苌弘回了他一个安心的笑容，站起身，走到门外。
　　雾虚道人站在门外，见他出来，将他领到观前的空地上，说道：“六年前，你就是被人放在这里。当时你一剑穿心，命悬一线。我救活你后，你便忘记了所有事。”
　　沈苌弘奇怪道：“这些事情师父早在六年前就已告知徒儿。”
　　雾虚道人点点头，继续道：“当时为师只当你伤势过重导致失忆，未作他想。只是你下山后不久，为师清理道观时，在这里发现了这个。”
　　他指着空地上一朵开的正艳的白色小花问沈苌弘：“你看这是什么？”
　　沈苌弘定睛一看，随即大惊道：“这是曼陀罗？”
　　雾虚道人说道：“不错，正是曼陀罗。此花毒性甚烈，因怕误伤山中动物，我从不曾在山上种植过此花。六年前你曾被人放置于此，醒后便彻底失忆。六年后这里突然出现一株曼陀罗，而此花恰巧可使人丧失记忆，这让为师不能不多想啊。”
　　沈苌弘艰难的捋清了思路：“师父的意思是有人在上山前曾喂过我曼陀罗花，因此掉落在我身上的曼陀罗种子才会在这里生根发芽？”
　　雾虚道人点点头：“正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