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择心》海衣泉烟

38、华清山上

　　雾虚道人前段时间兴致颇佳，不知从哪里弄了点西瓜种子，全部种到了小路两旁的空地上。这几日他路过时看到西瓜越结越大，心里得意，准备过几日天热时摘下来消暑。
　　这日，他正在后院挑拣着药材，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接着又响起了“噗嗤噗嗤”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碎了一地。
　　他大叫一声：“不好！”扔下药材拔腿跑了出去。他跑到观外，果不其然，他马上就能瓜熟蒂落的大西瓜已被马车轮碾得稀碎，他几月未见的宝贝徒弟正一脸歉意的望着自己。
　　雾虚道人哀嚎一声：“这哪是徒弟！这简直就是冤家！”
　　半柱香后，雾虚道人面色凝重的停下把脉的手，抬头看向沈苌弘，轻轻摇了摇头。他指了指外面，示意二人去外面说。
　　沈苌弘为江遥掖好被角，又将白帕重新打湿，轻轻放在他额头上，这才随雾虚道人走了出去。
　　雾虚道人说道：“七蛊之毒，没有第二种解法。”
　　沈苌弘并不惊讶，只淡淡道：“徒儿并非来求师父解毒。”
　　雾虚道人看他一眼，问道：“那你这么着急来找为师作何？还压碎了为师辛辛苦苦种的西瓜！”
　　沈苌弘望着雾虚道人故作严肃的表情，忍不住“噗嗤”一声，紧张的心情缓解了大半。随即，他又严肃的对雾虚道人说道：“徒儿恳请师父将此毒转移到徒儿身上。”
　　雾虚道人闻言喝道：“什么？这是剧毒！你胡闹什么！这不是什么好玩的！”
　　沈苌弘更加严肃：“徒儿绝不是胡闹，也绝不是玩笑。”
　　雾虚道人突然一转话题：“他到底是什么人？值得你用命去换？你应该知道，若是五日内找不到解药配方，必死无疑。”
　　沈苌弘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眼中有无限的缱绻与温柔。他一字一句应道：“他是徒儿极为重要之人，徒儿不能失去他。”
　　雾虚道人哼了一声：“哦？”
　　沈苌弘又道：“他救了徒儿。若不是他，现在受伤中毒的应该是我。”
　　雾虚道人道：“那又如何？”
　　沈苌弘焦急道：“他是明容皇后唯一的儿子！安远王江遥！”
　　雾虚道人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他看看沈苌弘，又回头看看房门，脸上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问道：“六年前是他把你送过来的？”
　　沈苌弘点点头。
　　“所以你此次下山找到了他？你们当年的恩怨解决完了？”
　　沈苌弘迫切的想要雾虚道人答应，随意应付道：“还没有。师父您把毒转到我身上后，徒儿再详细告诉您下山后遇到的事，好不好？”
　　雾虚道人不置可否，只道：“急什么，他还有五天时间呢。”
　　沈苌弘立刻接道：“不，徒儿一时半刻都不愿让他再遭受痛苦。”
　　雾虚道人斜眼看了看他，嗤之以鼻道：“没出息。一个两个都这副样子。我问你，你是不是将我下山前给你的天山雪莲给那小子吃了别否认，我一探脉搏就知道了。”
　　沈苌弘点了点头。
　　雾虚道人又问道：“你给他吃了多少？”
　　沈苌弘声若蚊蚋：“全部。”
　　雾虚道人气的胡须都颤了起来：“什么？那是为师这些年炼制的全部雪莲！一颗就能救好几命！”他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剜了沈苌弘好几眼后，一把推开房门，冷声道：“放心吧，为师不会让他死的。他要是死了，谁来赔我那些天山雪莲！”说完，“啪”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沈苌弘猜想师父这是同意了，他不敢懈怠，立即转身去准备一会儿需要用到的麻布和药材。
　　不一会儿，沈苌弘抱着一个箩筐走了回来。他边走边点算，生怕遗漏了什么东西。刚过拐角，他就听见房间里传来一阵叮铃咣当的响动，接着江遥中气不足的声音响起：“什么人？”
　　沈苌弘快步冲过去推开房门，房间内的人也转头看向外面。他看到师父跌坐在地，被江遥锁住喉咙，正脸色涨红的不停拍打着江遥擒住他的手。
　　江遥看清门外的人后，立刻放了手，跌跌撞撞向沈苌弘走去。走了两步，双膝一软，被沈苌弘接了个满怀。
　　在他身后，雾虚道人呲牙咧嘴的站起来，骂骂咧咧道：“混小子！救了你的命，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臭徒弟！看到师父被欺负也不过来帮忙，见色忘义！”
　　沈苌弘扶着江遥慢慢走到床边坐好，面带歉意的去扶雾虚道人：“对不起，师父。您没事吧？”
　　雾虚道人一把打开他的手，坐到板凳上“哎呦”一声：“马后炮！你替他把把脉，看看还有没有余毒。”
　　沈苌弘应了一声，惊觉不对，他讶异道：“师父，你……”
　　雾虚道人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无需多言，你先把脉。”
　　沈苌弘不再多言，静静握住江遥手腕。半晌，他开口道：“毒素已清，休养些时间便可痊愈。”说完，他有些急切的去探雾虚道人的脉搏。雾虚道人缩回手，沈苌弘不依不饶，二人就这么你来我往过起招来。
　　江遥虽不知详情，却也晓得自己方才多有失礼，他直起身来，恭敬的向雾虚道人行了个礼：“晚辈江遥，多谢雾虚道长救命之恩。”
　　雾虚道人一边灵活的躲避沈苌弘，一边抽空看了江遥两眼，应道：“嗯，瞧着还不错。你先休息吧，徒儿你跟我出来。”说完，率先走了出去。
　　沈苌弘看着江遥，说了一句：“我晚些时候再向你解释。”也跟了出去。
　　道观后面有一片竹林，雾虚道人扶着一根竹子，轻轻咳了两口血。沈苌弘心疼的走上前，替师父轻轻拍抚。雾虚道人摆了摆手，玩笑道：“年纪大，不中用啊，这点毒就撑不住了。”
　　沈苌弘哽咽道：“师父，您这是何苦……您把毒转到我身上，好不好？”
　　雾虚道人说道：“你以为这毒是衣服么，说给谁就给谁。嫁接后的毒性愈发厉害，若是我现在转给你，你立刻就会毒发身亡。”
　　沈苌弘道：“那您为何一开始不转到徒儿身上，这是徒儿该受的啊……”
　　雾虚道人笑了笑，摸了摸沈苌弘的头，说道：“哪有什么是谁该受的。你啊，就是喜欢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这个毒是你该受的么？你与那些刺客无冤无仇，为何要平白受这一箭？”
　　说着，他咳嗽两声，接着说道：“当年，慕蝉下山后，虽说做了皇后很是风光，但皇宫里那些人，哪个不是表面风光，背后沧桑？其实我很后悔，如果慕蝉当年没有下山，或许她就不会接触到复杂的宫廷，也不会走的那么早。”
　　他拍了拍沈苌弘，继续道：“所以你不用觉得师父是为了你才这么做的，为师只是想将当年对她的亏欠，弥补到她儿子身上而已。”
　　沈苌弘静静站在雾虚道人身后，没有说话。雾虚道人收萧慕蝉为徒，传授她一身医术，又将她抚养成人。这样的恩情，怕是还都还不清，何谈亏欠。
　　但他也知道师父一直都是一个嘴严心慈之人，这番话的另一番用意怕是要自己安心。他不再争辩，慢慢将雾虚道人扶回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