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长命金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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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思儿似乎再也说不下去了，她捧着脸，小声呜咽起来。沈苌弘想起身安慰一下柳思儿，被江遥一把拉住，他看着沈苌弘，轻轻摇了摇头。
哭了一会儿，柳思儿抬起了脸。她脸上爬满了泪水，却没有用那块手帕去擦，而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手帕，仿佛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片刻，她轻声道：“钟儿的尸体就斜靠在床边，地上全是血迹。她右手紧紧攥着一块手帕，正是我当年送给书生那一块。不知道她是用什么办法把手帕抢回来的，竟这么多年都不告诉我。”
柳思儿凝望着手帕上的梨花，喃喃开口道：“这是我第一次做女红。那时，我尚在那人家中，跟着女仆们学的。梨花被我绣的歪歪扭扭，不成样子。可是钟儿很喜欢，她曾同我要了好久，我觉得不好看，便允诺再给她绣一个。可惜出了这许多事，最后，我也没有绣成第二个。”
柳思儿的思绪仿佛越飘越远，她惆怅的叹了一口气，道：“钟儿这个傻子，她定是早知道了会有危险，但她还是……我早就说过，江湖上的事情我们掺和不得，可她不听。之前为着我母亲的几块干粮，她拼尽半生护我，又为了那人的一锭银子，她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她怎么如此痴傻……”
说着，柳思儿像是想起了什么，起身走到床边，从床头一个精致的小匣子中取出一枚长命锁，交给了沈苌弘。
柳思儿说道：“这枚长命锁是钟儿前段时间交给我的，她说外面有人在找这个东西，叫我千万收好，若是日后有金虹山庄的人来此，交予他们即可。”
沈苌弘扭头看了看江遥，发现江遥眼中闪着奇异的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沈苌弘心知江遥定是有些话不方便在外人面前开口，便收起长命锁，起身告辞。
柳思儿将二人送到门口，突然拉住沈苌弘的袖子，开口道：“若是二位找到凶手，能否……能否先让我与他见上一面？”
见二人同时露出疑惑的表情，柳思儿解释道：“我只是想问问，钟儿她，走的是否安详，她有没有说过什么……”
从展红楼出来后，二人皆是无言，默默地在街上走着。沈苌弘觉得心中分外压抑，连叹几口气。江遥将手轻轻放在沈苌弘背上，仍旧一言不发。
快回到客栈时，沈苌弘突然说道：“钟花儿对柳思儿的好，似乎超过了普通的姐妹情谊。”
江遥答道：“或许还为了报柳思儿母亲的一饭之恩。”
沈苌弘摇摇头，道：“不只有报恩。这里面似乎掺杂了许多感情，有呵护，有牺牲，有占有，有包容，有……”
“爱。”
沈苌弘不解道：“什么？”
江遥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重复道：“爱。”
“不只是钟花儿，柳思儿在回忆二人过往时，神色表情也充满着爱意和失去爱人的伤痛。”江遥说完，仔细观察沈苌弘的反应。
沈苌弘神色如常，眼神流露出一丝惋惜，但丝毫没有听到同性之爱后该有的嫌弃、厌恶之意。
江遥问道：“你不反感？”
沈苌弘笑了笑，那笑容仿佛一抹雨后初晴，照亮了漆黑的夜空，也消融了江遥心中的阴霾。
他缓缓说道：“世上抛妻弃子，痴心错付的事情还少么？古时有吴起杀妻求将，近朝有杜十娘沉箱投江。这世间，得到一颗真心，太难太难。遇到一个真心相爱，倾心相对的人，更是难上加难，为何还要拘泥于性别？不管是同性还是异性，她们对彼此的爱，丝毫不比旁人少半分。这样真挚的感情，只会叫我心生钦佩，断不敢有半分不敬。”
“不过……”沈苌弘微微一顿，道：“既然她二人彼此有情，为何从不说破？钟花儿若是死前能知晓柳思儿心意，或许也能死而无憾罢。”
江遥微微一笑，没有答话。他放慢脚步，看着沈苌弘上楼的背影，心中说道：“为何不说破？或许是，怕吓到心中的那个人吧。因为太爱，才会缚手缚脚，患得患失。因为太爱，才会不求结果，只为护你一世安稳。”
回到房间，沈苌弘取出那枚叮当作响的长命锁后，二人一扫之前的沉闷，迅速进入状态。
江遥将长命锁翻过来，指着背面的凤凰图案，说道：“这是瑭儿的长命锁。瑭儿大名江敬瑭，他是我二哥唯一的孩子，我唯一的侄子。”
沈苌弘不解道：“皇子的东西何故流落民间？他现下身在何处？这与金虹山庄又有何关联？为何钟花儿让柳思儿将此物交予金虹山庄？”
江遥揉了揉眉心，叹息道：“不知。这件事，越来越复杂了。”
沈苌弘追问道：“不知？是不知他现下何处还是不知此物为何流落民间？”
江遥苦笑了一下，道：“皆不知。我不知他现下身在何处，也不知此物为何落到钟花儿手中，更不知此事与金虹山庄有何关联。”
“这……”沈苌弘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线索到这里看似断了，但又牵扯出更多的人和事，甚至还有延德王独子。沈苌弘觉得这些事虽然像一团乱麻一样毫无头绪，但他心中似乎有一个头绪，能够将所有问题的答案全部解开。
待在云中城这两日，沈苌弘的心悸头痛之感愈发严重起来，休息假寐时，一直有模糊的片段在眼前闪回，不知是否身处故地，唤醒了沉睡已久的记忆。
江遥喝了口茶，缓缓讲述了江敬瑭失踪之前发生的事情：“此事说来，与你也有些关系。”
沈苌弘第一次听江遥开口讲自己的过去，不由的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认真的听着。
“当年开战后，你作为金虹山庄的大弟子，自然站在了赵氏那一派。当日，你同我在王府告别后，回到了金虹山庄。”
“瑭儿当时只有十岁，那个臭小子，不知为何，竟然留下书信一封，也随你去了金虹山庄。堰阳关已经开战，兵荒马乱的，二哥焦急万分。恰巧父皇派我前去堰阳关做挂阵主帅，二哥便与我一道去了。”
“到了之后，我才理解战争究竟有多可怕。四处都是火炮焚烧后的残垣断壁，一路上难民四处逃窜，还有流寇趁火打劫……”
“每日，军中的伤亡都在不断增加，将士的尸体已经来不及掩埋了，只能就地焚烧。饶是如此，尸首仍然堆积如山，饿殍满地。”
“三月后，我接到了一封你的请柬，约我于堰阳关外相见。我不疑有他，便去了。谁知我如约而往后，并没有见到你，而是见到了蓄势待发的三万精兵和林启容。”
“林启容？”沈苌弘觉得这个名字分外耳熟。
“他曾是你的师弟。那时，他是你的副将。”
“后来，我才得知，你并没有约我，是林启容假借你之名，引我过去后，企图用我做人质让父皇撤兵。”
“虽然我一人之力难以敌众，但我也非懦弱投降之辈。我本是抱着玉石俱焚的心思打算杀出去，这个时候，你来了。”
“你得知林启容的意图之后非常生气，喝退了那些精兵。而此时，我二哥竟也领着亲兵赶了过来。”
“多么可笑的一幕，林启容本打算瓮中捉鳖，谁知最后他竟成了别人的囊中之物。”
“二哥不由分说便要斩杀你二人，情急中我只能带着你逃跑。途中，我曾问你瑭儿的下落，你说不知，而一旁的林启容面色古怪，支支吾吾。我正待细问，二哥带着一队追兵追了过来。”
“当我看到二哥身后的瑭儿，以及一旁神色飘忽不定的林启容后，我便明白了这一切都是二哥设的局。不知何时，他已对我起了杀心。瑭儿失踪，他借口跟过来，都只是他为了除掉我而设计的一场戏罢了。”
“林启容面色阴沉的问他这是何意，为何与他们说好的不一样。二哥放声大笑道，‘何意？铲除乱臣贼子，还我江氏安宁。’接着，又对我道，‘六王爷私通叛敌，罪无可恕，当诛。’他的眼神透露出强烈的恨意和无尽的疯狂，面容近乎扭曲。那一刻，我便明白我们都走不掉了。”
“生在皇宫，我小时候便明白‘最是无情帝王家’这个道理。可一直以来我并没有与二哥争皇位的意愿。看着二哥狰狞的笑容，我的悲哀远大于心痛。”
“之后就是一番混战，你身受重伤，我双目被毁。再之后，江愈带着一拨人赶到，迅速平息了这场乱局。”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瑭儿。回到军中后，便无人再见过他。这枚长命锁，是他母亲在他百岁宴时赠予他的。当时，这枚长命锁精巧的工艺还在宫中掀起过一阵追捧之风。当时我年纪尚小，不懂这些，只听说过是他母家祖传的东西，多看了一眼，便记住了。”
沈苌弘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第一次听江遥讲述过去的事情，就是如此这般沉重的话题，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接口。
仿佛看穿了他的心绪，江遥笑了笑，用欢快平稳的语气说道：“不必在意，很多事并非你我所能左右的。在当时的情况下，你的决定已经是最好的了。”
江遥显然并没有告诉沈苌弘事实的全部真相，因此这番安慰也没有起到太大作用。
沈苌弘摇摇头，站起身道：“今天太晚了，明日再商议。明日我想去金虹山庄看看。阿遥你，早点休息罢。”说完，便要起身。
江遥一把拉住他的手腕，问道：“你要去哪？”
沈苌弘盯着他指节分明的手，感受到从手腕处传来的灼热触感，又红了脸。他暗自奇怪最近他对于江遥的触碰越来越敏感，竟像个情窦初开的姑娘一般。他结结巴巴的说道：“去，去叫小二再开间房。”
江遥并未放手，面上笑意更深，说道：“这么晚了，小二也休息了，打扰人家作甚？”说着，他将沈苌弘拉至床边坐下，继续道：“白天我休息你守着我，现在换我守着你，你就在这睡吧。”
沈苌弘惊道：“苌弘如何能让王爷守我睡觉？”
江遥一挑眉毛，故意道：“哦？那你是想我同你一起睡？也好，反正这床这么大，睡两个人绰绰有余。”说罢，作势就要躺在他身边。
沈苌弘更加慌乱，说好也不对说不好也不对，整张脸憋得愈加通红。
江遥突然将他摁倒在床上，又掀过被子将他从头到脚盖的严严实实，这才坐在床边，俯身看向他，柔声道：“睡吧，不用管我。我白天睡了一天，这会儿没有困意。”
沈苌弘还想说些什么，江遥一把捂住了他的嘴，说道：“不困？要不要本王给你唱摇篮曲？”说完，清了清嗓子，似乎真的准备开始哼曲子。
沈苌弘连忙闭上眼睛，一动也不敢动。过了好一会儿，江遥感觉身侧的人儿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呼吸也变得缓慢而平稳。他轻轻拨开沈苌弘额间碎发，在他额前轻轻印上了一个吻。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长命金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