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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青楼秘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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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红楼外莺花摇曳,春光满地;楼内莺歌燕舞,纸醉金迷。欢声笑语不时透过厚重的雕花木门传进来,室内却一片冷清。围桌而坐的三人皆相对无言,静默不语。
柳思儿看上去年约三十五六,但保养甚佳,眉眼、轮廓甚为动人,不难看出年轻时必是位名动一时的美人儿。只是这美人儿眼角眉梢流露出浓郁的忧色,仔细一瞧,眼底还有未干的泪痕。
半晌,柳思儿叹了一口气,道:“不知二位是何人,如何得知金顶鸽?”
沈苌弘斟酌了一下言语,道:“实不相瞒,我们与金虹山庄渊源颇深,前些时日听闻云中城变故,便赶了过来。”
柳思儿木然地“哦”了一声,说道:“我之前见过钟儿用金顶鸽通信,后来才知道那是金虹山庄的信鸽。”
沈苌弘问道:“那你可知,她是为何而死,又是何人所杀?”
柳思儿的眼眶慢慢蓄满了泪水,她没有回答沈苌弘的问题,而是讲起了另一个故事:“我同钟花儿,在十几岁时便相识了。”
“那时,她叫钟儿,我叫柳儿。我在附近的一个镇子里长大。小时候,父亲死得早,家中只有我与母亲相依为命。家境虽苦,倒也挨得过去。钟儿则是无父无母,同一群小乞丐一起住在镇子边一座破庙里。有时候,他们会来镇里乞讨。有几次我同母亲路过,都能看到他们被人驱逐、追打。母亲每次见了,总会叹息着分给他们一点干粮。别人都是拿了就跑,只有钟儿接过后会郑重其事的鞠躬道谢,再从少的可怜的干粮里再取出一部分还给我们。”
“在我十三岁那年,母亲也去世了。肺痨,没钱治,就这么拖着,没拖过那年冬天,她就走了。母亲刚走,那些所谓的舅舅姨娘们就过来分我家唯一的一间破屋子。母亲在世时他们生怕麻烦,躲得老远。母亲刚走,尸骨还未寒,他们就当着母亲的面把我赶了出去。”
“我在街上茫然的走着,天下之大,我竟不知道该去哪,该如何生活下去。不知不觉中,我走到了那间破庙。钟儿见我跌跌撞撞走进去,又瞧见我袖子上的白孝,便什么都没说,过来扶着我坐下。”
“从那以后,我便同钟儿一起在破庙住下了。那时,我才知道她叫钟儿。她有时会和那些乞丐们一起去镇里乞讨,但她从来不让我去。每次回来,她身上都会添新的伤痕,可她眼睛总是闪闪发光,捧着热腾腾的食物给我吃。我知道,她必然是用自己的身体捂着一路奔回来拿给我的。”
“那些食物有的已经发酸,变臭了,可却是我吃过最美味,最好吃的东西。后来,我吃过无数名厨做出的名菜,却再没有一道菜,能让我吃出当年那般滋味。”
“有一次,钟儿出去很久都没有回来。我担心她,便出去沿路寻找。当我找到她时,一名富家少爷正驱着一条长相凶恶的鬃毛犬撕咬着她。钟儿浑身鲜血淋漓,倒在地上。我吓坏了,忙扑过去护她。那少爷许是见我有几分姿色,斥退大狗,转而打量起我俩来。”
“后来,他说要带我回家。我则看着倒在我怀中已然昏迷不醒的钟儿,央求他将钟儿一同带回去医治。他挥了挥手,便有仆人上前将我二人分开,一同带了回去。”
“钟儿在他家躺了五日才苏醒。当她醒来,向我问清事情原委后,气的大骂我糊涂。而后,她强撑着身体下地,急匆匆见那少爷去了。”
“再之后,钟儿与他达成了一个约定,也就放心的让我住下来。只是钟儿每周有几个晚上都要去他的房间。第二天早晨回来后,她总是一身的伤痕,脸色惨白,疲惫至极,倒头便睡。当时我还懵懂不知,可是后来我终于知道了,那禽兽,那禽兽……”
柳思儿咬牙切齿的奋力一锤桌子,两行眼泪滚滚而下,哽咽道:“他与钟儿达成的约定便是在我及笄之前,他不碰我,但钟儿要服侍他,供他发泄、玩乐。那禽兽喜欢用鞭子抽人,那几年,钟儿身上总是鞭痕叠着鞭痕,往往旧的还没长好,新伤便又落下。”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我哭着抱住钟儿,我说不如我们一起逃跑吧,哪怕再回去乞讨,也好过她在这里每日被人虐待。钟儿摇了摇头,她看着我,眼神异常坚定,她说自己不要紧,在这里我能够吃得好睡得好,她还悄悄攒了一笔钱,等攒够了就带我逃出去。”
“那日,那禽兽又喝多了,站在院子里破口大骂,叫钟儿去陪他。钟儿前一天被他狠抽了一顿,又被扔进冷水里泡了一夜,此刻正发着高烧,哪里还爬得起来。”
“他见钟儿迟迟不应他,便一脚踹开我们的房门,醉醺醺的扑了进来。我连忙拦到钟儿身前,生怕他再伤害钟儿。谁知他歪着头看了我几眼,一把拉过我手臂,向外拖去。”
“我一边挣扎一边大声呼救,可我哪里是他的对手。就在他即将把我拖出院门时,只听‘砰’的一声,他后脑被人砍了一斧子。我当时离得他近,红红白白的东西溅了我一脸。我惊叫一声回过头,他身后站着正喘着粗气的钟儿。”
“钟儿脸上、身上全是鲜血,如同一个地狱的恶鬼一样,举着斧子又砍向了倒在地上,浑然不动的人。她像是要把这几年受的委屈都补回来一样,发了疯似的一阵乱砍。”
“冷静下来后,我和钟儿都有些后怕。虽然我们住的偏远,仆人一时半刻不会发现,可少爷失踪,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找到这里的。”
“钟儿说,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这里烧了,我们趁机逃跑。这样等他们灭了火,我们也早就跑远了。于是,我们把他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扒下,收拾好行囊,点了把火,连夜逃跑了。”
“靠着他身上值钱的东西和钟儿攒下的积蓄,我们暂时在隔壁的镇子找到了落脚的地方。只是钟儿身上的伤还未痊愈,不能走远。”
“安宁的日子没过几天,有一位会武功的江湖人士就找了过来。他说他是受那家老爷委托,追查杀害他儿子的凶手。说着他便要带着我们回去了结此事。钟儿一下子跪了下来,她哭着将我二人这几年的处境说与他听,钟儿还将事情一力揽到了自己身上,求他放了我,她独自跟他回去。”
“那人听后,眼神已有所松动,再看到钟儿抓他衣摆时露出的伤痕,没有再说话,只是在桌上放了一锭银子,默默离开了。”
“就这样,我和钟儿一路逃到了这里,才真正安顿下来。”
柳思儿说到这里,面色已是疲惫至极,双目也是又红又肿。沈苌弘砌了一杯茶,轻轻推过去,道:“今日天色已晚,阁下不若先行休息,明日我们再来叨扰。”
柳思儿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轻轻抚了抚脸,又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摇头道:“不必,我想早日抓住害死钟儿的凶手,可是钟儿生前告诉过我,此事不可让官府知晓。我心里着急,却又不知向谁诉说,你们二位定能抓住凶手吧?”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急切、希冀,又带着深深的哀痛,沈苌弘心中不忍,轻轻的点了点头。江遥则是坚定的开口道:“一定。不只是为了这些无故被杀的人,也为了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沈苌弘回头看他,见江遥也正目光灼灼的看着自己。沈苌弘伸出垂在桌下的左手,轻轻握住了江遥的右手。江遥一怔,立刻紧紧反握住了沈苌弘。
柳思儿歇息片刻,恢复了一点精神,她盯着茶杯,又陷入了回忆中:“初到云中城时,我和钟儿只是买了间宅子,与普通人一样,做些小本买卖。”
“随着我年岁渐长,附近前来提亲的人也越来越多。钟儿每次都很生气的将人赶走,理由是我年纪尚小,不考虑此事。有一次,我出门时碰到了一位上京赶考的书生。我第一次见到文采、气度如此出众的人,走过街道、房屋时,他随口就能做出诗来;面对着青山白云,他寥寥数语便能让山川活过来一般,充满生机和色彩。”
“我想我应该是爱上了他。临别时,我们依依不舍的交换了信物。我给他的是我自己绣的一块印着梨花的手帕,他给我的则是一枚保存完好的扶郎花书签。”
“没过多久,钟儿发现了那枚书签。她生气的质问我,我也没有隐瞒她,我们两个大吵了一架。她说我涉世未深,被人骗了也不自知,说不定那人去了京城便将我忘了。我则是反感透了她对我的处处管制,毫不留情的出言讥讽。”
“钟儿的长相并不柔媚,相反,隐隐有股英气,尤其是当她生气时,略长的眉毛向上扬起,显得脸部线条更加凌厉。当我说完那句‘你自己不也被人玩弄了好几年’后,钟儿愣住了。她的脸色变得极其古怪。”
“我说完也有些后悔,正当我犹豫着要不要向她道歉时,她却先靠近我走了两步,低头将我刚才发脾气摔在地上的书捡起来,低声说了句‘你早点休息吧’,便走了出去。”
“之后几天,我一直惴惴不安,但钟儿对我依旧如常,我也始终拉不下面子去道歉,这件事便这样悄然揭过了。”
“两年后,书生回来了。钟儿说的没错,那人考中后就已在京城娶妻生子,此次回来只不过是携妻儿回乡祭祖而已。我当年只是少女春心萌动,并未用情太深。可是钟儿非常生气,她冲到已贵为官老爷的书生家中,狠狠大骂了一通,算是为我出了气。”
“有一天,钟儿突然提出她想开一间青楼。我们都是普通良家女子,虽说身世坎坷,但一直洁身自好,我自然竭力反对。钟儿叹了口气,说道,‘如今这世道,女子想要立足于世,实在是太难了,我开一间这样的青楼,其实也是为了护她们一时周全罢了。’我想起最近一段时间时常听闻有人将刚生下来的女婴弃之荒野,便没有再说什么。”
“青楼开起来后,钟儿不知从哪找来了一些原先在别处谋生的莺花,倒也像个样子。只是她从不强迫莺花们献艺或卖身,若有客人强行硬来,她请的打手便会将客人‘恭恭敬敬’的送出去。如此以往,展红楼的名声越来越响亮。一方面是钟儿待莺花亲厚,许多别家花魁也纷纷转投此处,引得客人也随之而来;另一方面展红楼只护莺花不护客人,也算是一处奇景,许多路人也都慕名前来一探究竟。”
“自从打理起这座青楼以后,钟儿越来越忙,我每日与她相见的时间也越来越短,加之我很不习惯这里的氛围,时常闭门不出,有时我与她月余都见不到几次面。”
“有一日,我见钟儿在一张纸条上写了几句话,又神秘的从袖中掏出一只头顶金黄的鸽子,给它闻了闻什么东西,那鸽子便一抖翅膀,飞了出去。”
“我问她在做什么,她像是吓了一大跳,将我拉进房内,关好门,才解释那是她与一位江湖人士通信的方式。那位江湖人士就是当年放了我们,还赠与银钱的人。”
“她说机缘巧合之下,她又碰到了当年的恩人,只是恩人如今在躲避什么人的追杀,他改名换姓,几经辗转才来到这里。钟儿重情,自是不会撇下恩人不管。她出钱替恩人开了一个绸缎庄,让恩人也安顿下来。”
“二人表面上一个是绸缎庄老板,一个是展红楼掌事,来往的近了,关于他们的花边消息在坊间越传越离谱,但我知道她们其实一直只是在共同商议着什么事情。”
“可是钟儿从不告诉我是什么事,她只道危险,且不能让官府知晓,别的一概不肯开口,就连金虹山庄和金顶鸽,也是偶尔恩人来此处时我偷听她们谈话才知道的。”
“或许是这些年钟儿将我保护的太好了,危机将近,我却一点警惕之心都没有。几个月前的某一天,钟儿忽然一反常态,与我聊至深夜。我与她好久都未如此畅快的谈心了,当时只顾着高兴,全然未察觉她的不对劲。”
“夜色将深,钟儿见我有些困了,便打算起身离开。分别之时,她忽然抬起手摸了摸我的脸,柔声道,‘怎的愈发清瘦了。’我开玩笑道,‘卷帘西风,人比黄花瘦。’”
“钟儿听了,反而轻皱起眉头,有些怅然道,‘真是个傻丫头。’顿了顿,又道,‘若是以后我不在了,你记得按时吃饭,莫要轻信旁人,现在展红楼这些莺花们没几个好相与的,若是以后你有不懂之处,可以去问问醉桃,她……’”
“我见她又开始啰嗦起琐事来,不耐烦的把她往外推,一边道,‘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打理展红楼,能有什么懂不懂的,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我真的困了。’”
“她站在门外,轻轻对我笑了一下,替我把门阖上了。”
“当天夜里,我始终睡不安稳,心中总觉得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第二天一早,我起来便直奔钟儿的房间,推开门,我就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