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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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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款冬回到别院,见到门房就焦急地问:“朝歌回来了吗?”
“没呢,”门房疑惑地回答,“喻公子早上不是和小姐你一起出门去了吗?你们没一起……”
“阿渰!”
广见愁的声音响起来,已经不如她往常教训款冬那样中气十足了,因为病弱显得有些飘忽。款冬抬起头,看到她站在堂屋门口,在昏暗的烛光里显得那样单薄,几乎摇摇欲坠。
“阿渰,”广见愁被侍女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走到门前,“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款冬不知道该如何如何对她解释,毕竟她自己也没搞清楚现在的状况。要怎么说?说朝歌不知道去哪了?那么娘又该担心了。她支支吾吾着,广见愁又问:“喻公子跟你一起吗?怎么没看见他?难道他落在后面了?”
“啊,嗯,没有……”款冬正在组织语言,却听见一声嚎叫——
“报!!”
从府门口冲进来一个人影,此人一身布衣短打模样,正是江家下人的打扮。他大喘着气,冲到款冬和广见愁面前跪下来,双手前伸匍匐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夫人、小姐,我有急事要报……”
“怎么了?”广见愁奇怪地问,“站起来好好说话,这么跪着是什么意思?快起来。”说着就要伸手去拉他。
来报的人瑟缩着不肯起来,整个人哆嗦着,好像他嘴里含着一个可怕的惊人秘密,一说出来,地狱业火就会把整个世界吞噬一样。他嗫嚅着“就是、就是、”,可怎么也不敢把接下来的话说出来。
款冬猜到他要说的可能和朝歌的失踪有关,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她迫不及待地俯下身,把他拉起来:“说呀,就是什么?”
她在心里想了一万种情况,朝歌被宋军掳走了,朝歌被附近山中的土匪抓走了(好像不可能,因为朝歌的功夫比这些土匪厉害百倍),朝歌迷路了,朝歌家那边突然出事赶着回去了,朝歌……
“夫人小姐请节哀,少爷没了。”
报信的人猛地跌坐在地上,因为款冬拉他的力忽然松弛了下来,不知道是因为跌痛了还是怎么,他低声抽泣起来。
款冬听见一个声音在说话,抖得碎成一地:“怎么会没了呢?”
“回夫人,少爷在楚地作战,遭到宋军围剿,粮道也断了。”那人抹了一把眼泪,又说,“少爷带着将士们坚守江夏城,经历了三次突围,最后全军三万人,只剩下二十一人。宋军的队伍沿着城墙爬进了城,二十一人顽抗,少爷身中宋家‘地崩山摧’掌,经脉都被震碎了。”
地崩山摧掌?款冬朦朦胧胧地想,“爹不像杜叔他们,被宋家秘术‘地崩山摧’掌击,五脏六腑尽碎,是呕血身亡”,这似乎是慕河对她说过的话。如今他自己也遭遇了这样的事。
广见愁一下子跪倒在地上,咚响一声,跟着她服侍的丫鬟连忙弯腰去扶,可是她使劲挣脱了。款冬这时候却冷静得不可思议,她担心母亲磕坏了膝盖,蹲下身去,刚开口叫娘,就被广见愁一把抓住了手。
“苍天,”她双眼无神,轻轻地问,“我犯了什么错事,你要夺走我的夫君和儿子?”
款冬难受,劝她:“娘,我们起来,地上凉,大夫叮嘱过了要保暖……”
“我到底做了什么错事!”广见愁不理她,自顾自地大声质问,“我们家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非要让他们这样惨死?我愿意替他们去死,下地狱,把他们受过的所有罪加以百倍地受回来。我要我的阿沉啊……他才二十四岁啊……”
她声嘶力竭地吼完,埋着头使劲咳嗽,好像要把整个心肝肺全部呕出来一样地咳嗽。地上很快湿了一片,那是母亲为爱子流的眼泪。
款冬也觉得眼睛发酸,喉咙酸痛,她哽咽着把手伸向广见愁的胳膊:“娘,我们先回屋好不好……”
广见愁忽然一阵更猛烈地咳嗽,地上的那片湿润上出现了一朵赤红的花。
“夫人!”侍女大惊失色,使蛮力将她搀扶了起来,“快来人哪,传大夫,夫人咳血了!”
顿时,院内一阵人仰马翻,传大夫的传大夫,扶夫人的扶夫人,备热水的备热水,端药的端药,只有款冬呆愣地站在原地。时光像海沙一样,慢慢被人潮从趾间抽走,慢慢地脚底空洞,找不到地方立足。
报信的人怯怯地开口:“小姐,少爷最后的口信是带给你的,他说今后就由你继承西国公之位,替他……”他又抽噎了一声,“替他照顾夫人。少爷和老爷在天之灵会保佑小姐国公之位做得顺利、保佑西国国泰民安的。”
款冬像听进去了,又像没听进去。她呆呆地站在那里,一时间完全失去了对前路的感官。
是夜,广见愁整夜咳血,捂嘴的手帕换了一张又一张,整个人躺在睡榻上就好像一张年岁久远、一碰就碎的纸。款冬彻夜坐在她床前,死死地握着她的手,听她梦呓着哥哥和爹爹的名字,好像一旦松手她的灵魂就会飞出体外,前往天国去面见她心心念念的两个人一样。
第二天早上,款冬伏在她床前睡着了,忽然感觉到背部被人轻柔地抚摸,她睁开眼睛,看见广见愁微笑怜爱地看着自己。
“娘?”她一下子坐了起来,“娘!你感觉好些了没?还想不想咳嗽?”
广见愁摇头,仍然微笑着看她。
款冬顿时欣喜起来,她张罗着要给母亲做一顿好吃的。上午广见愁也起床了,精神还不错,款冬陪着她在园子里逛了一圈,摘了两朵最新鲜最馥郁的栀子花,分别戴在两人胸前的衣襟上,就和小时候一样。
中午摆了一大桌子饭菜,有板栗烧鸡、水晶包子、拔丝山药、莲花汤,还有款冬特意招呼厨房做的补药炖鸭汤。下午吃了燕窝,她又要广见愁在院子里看她练功,广见愁说想昨晚没睡好,回房睡一会儿,款冬连忙说好。
广见愁停在自己的屋门口,忽然叫款冬:“阿渰,过来。”
“怎么啦?”款冬扔下手中红雪,跑到她跟前。
“给娘好好看看。”广见愁捧着她的脸,看了她很久,好像是画师画人像之前要仔细记住每一个细节一样。看完,在她左边脸亲了一下,右边脸亲了一下,额头上亲了一下,下巴上亲了一下,最后又在鼻尖上亲了一下——就像小时候,母女俩亲热时一样。
这之后的许多年里,款冬想起此刻就自责、泪流满面、心里痛到难以呼吸。她那时过于粗心,不知道这是做娘的在给女儿告别。她想到这里的时候就会锤自己的胸口,问自己为什么不也把她看看清楚,不抱她一下,不回吻她,不陪着她一起进屋休息,却傻乎乎地一个劲问:“怎么啦?我大了,娘你别这样亲我。”
十年来,所有这些苦涩的、无力的回忆常常在深夜涌上款冬的心头,像来自十八层地狱的鬼魂哭嚎一样,将她从表面的光鲜中拖入安静到可怕的桎梏里,囹圄其中,无法挣脱。
安葬了广见愁以后,世道没有留给款冬悲痛的时间。皇帝在仓促中召她到京城,匆忙地举行了继位礼。成为西国公以后,款冬因为一种难以形容的厌世感,主动领过了慕河的兵权,加入了战争。
再后来,战争结束了,一切又缓慢地恢复正轨。款冬也慢慢适应了西国公的位子,开始学着去和别国的国公、本国的堂臣、京城朝中的大臣和皇帝斡旋,开始学着理解政治、独当一面。
因为没有人教她,博弈之类的课程从来都是慕河一个人在上,她步步维艰。渐渐,她收敛了从前没心没肺的模样,学着给自己披上一身刺。人人都说西国公江渰阴晴不定,冷酷无情,却不知这只是她如一只失去巢穴的小兽一般的自我保护,她本性并非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