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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郎君 ...

  •   在剑阁住了一个月余,慕河早已离开锦城回前线了。款冬托人打听北国公府的消息,没多久就传回来消息,说门生已作鸟兽散,北国公夫人悲痛欲绝,积思成疾,病倒了竟无人照顾,已经仙去了,如今府内空无一人,一片荒凉。

      款冬非常吃惊:“紫菀也走了?”

      “奉天北国公府天门院内,已经空无一人。”传报的下人毕恭毕敬地回答,“黎姑娘好像是被她父亲带走的,她不肯走,被下了蒙汗药带了回去。”

      款冬深吸一口气,啐道:“这帮狗东西,真是世态炎凉……”

      广见愁同样也是悲痛难当,思夫过度,落下病根,缠绵于病榻上,每天汤药丸药地送服,也不见起色。太极宫带过来的大夫日日都来请脉、问诊,精心调养,才能保得她清醒比昏睡的时候多。

      款冬也比以往消沉了很多,她从前都是活蹦乱跳的,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但现在却常常一个人坐在屋里,手边放着一杯冷透的茶水,眼睛看着地上,不说话,也不笑。

      只有和朝歌在一起的时候,她才会稍微生动一些。

      朝歌为了让她高兴一些,于是问她要不要一起去镇上赶早集,散散心。款冬本来心头不畅,思绪烦闷,不想挪动,但一看到朝歌期待的目光,还是答应了下来。

      赶集一般都是要天刚刚擦亮就起床,洗漱收拾、简单地吃过早饭以后,到芦岭镇街上差不多卯正时刻,商铺小摊已经把门面支起来了,货品也已经摆了出来,老板们正大声叫卖。

      前夜刚下过雨,街口淤泥湿滑,朝歌先跳了过去,然后转身向款冬伸出手来。

      江家的秘术是腾云术,习此术者轻功极好,可腾云驾雾,如鸟雀一般在天空飞翔,可以一片树叶、一绒羽毛作为借力点跃起数丈,行进在树枝间无声无息。要跨过眼前这滩稀泥,就算是手脚灵活些的普通人都不在话下,何况是轻功极好的她。但朝歌向她伸手了,她就会握上去。

      款冬扶着朝歌的手,轻轻地跃过淤泥,扶他只是形式,实际上还是用的自己的力气跳过。

      “当心脚下,别弄脏了鞋袜。”朝歌说。

      街口是农民在卖自己种的蔬菜,朝歌蹲下去在菜篮子里挑挑拣拣,还和老板寒暄,问蔬菜的价格,言谈间非常熟练。款冬从来没摸过厨房的活儿,连这些是什么菜都不知道,插不上话,只能站在一旁看。

      朝歌选好一颗嫩黄色叶子的植物,向她转过头来问道:“你想不想吃白菜?”

      “可以。”款冬说。

      朝歌付了钱,站起身来,对她说:“白菜挺好吃的,可以和肉丸、粉丝一起煮汤,那我们去看看有没有卖粉丝的。”

      “我不会做。”款冬说,“你会?”

      “我会做,你放心好啦,我们今天开小灶。”朝歌笑道,牵起她的手往街旁的一间干货铺走去。款冬看着他的侧脸,又打量一下周围嘈杂而凌乱的环境,忽然觉得她和朝歌好像就是这农村小镇上的小夫妻,可以平平静静地在柴米油盐里过一辈子,就像每一个普通人家一样。

      朝歌在干货店里买到了粉丝,那粉丝很干很硬,是泥黄色的,和汤里晶莹细软的粉丝一点都不像。两人出来的时候,街边上正好有个小贩在吆喝。

      款冬看他肩上扛着的一根大木棒,木棒上端裹着泥巴,插着满满一棍子的红色小圆果。
      “糖葫芦,甜咪咪,一串四文两串七!”

      小贩喊完一句,回过头来发现款冬盯着他的糖葫芦看,感到商机降临,于是笑容满面地问道:“这位娘子,糖葫芦来一串不?和你家郎君一起买,两串只要七文钱哦。”

      “你家郎君”一词似当头一棒敲在款冬心里,听见朝歌在耳朵旁笑,她顿时满脸通红直摆手,说:“不买不买。”

      “我的糖葫芦很好吃很甜的啊,”小贩有些失望,但还是锲而不舍地继续推销,“家里有小孩没有?有小孩的话也可以买一串回去给孩子尝尝嘛。”

      现在不只郎君了,连孩子都有上了!

      朝歌也来凑热闹,他低头在她耳边问:“娘子,要不要吃嘛?”

      “不吃。”款冬往后退,想走。

      “那给富贵、旺财买一串嘛,你不想吃他们还想吃呢。”朝歌还在戏弄她,款冬推了他一下,自顾自地走开了。

      朝歌笑着给小贩道了声抱歉,追款冬去了。

      “怎么啦?生气了?”他问。

      “富贵和旺财是谁啊?”款冬回身,双手抱在胸前问道。

      朝歌露出羞赧的神情,他伸手抓了抓后脑勺:“那个,我胡诌的小孩的名字。”

      款冬一下子没喷出来:“小孩的名字?你给小孩取名叫这个?你真是取名鬼才。”

      “事发突然,没来得及细想嘛。”朝歌撅起嘴,“那你给小孩取名叫什么?我倒要听听你取的名字到底有多好听。”

      款冬于是仔细思索,一定要想一个有文化的名字来怼怼他。富贵?旺财?这也太不像话了,她必须想一个绝美的名字来体现自己学识有多么渊博。正在冥思苦想,忽一抬眼,看见朝歌忍笑的样子,一下子醒悟过来:自己为什么要给小孩想名字呢?

      “你在笑什么?”她质问道。

      朝歌大笑起来。款冬恼羞成怒,抓着他的肩膀来回摇动:“你在笑什么嘛!”

      “笑你可爱。”朝歌抓过她的手,不让她为非作歹,“哎,说真的,两个小孩够不够啊?如果是一儿一女,也可以呀。”

      “还想要一儿一女?做你的白日梦去吧。”款冬挣开他,继续向前走。

      朝歌也追了上来,竟然还在谈论这个话题:“那你想要多少个孩子啊?”

      “老子一个都不想要。”款冬说。

      “啊?”朝歌可怜兮兮地问,“你真的不想要?你是不喜欢小孩还是不想生啊?不想生那就不生了吧,我怕你受不了痛。”

      他一副丧气的样子,好像一个小孩被夺走了最喜欢的玩具一样,款冬心里一软,安慰他道:“我没有怕痛,我才不怕痛,我是说着逗你的。”

      朝歌一下子又来了精神,追着她问:“那你想要几个小孩?”

      等到终于逃开这个话题的时候,二人已经走到了街道中央,这里摆摊的是一些熟食商贩,还有一些卖纸鸢、蹴鞠等玩具的。

      “赶完集就回去开小厨房,中午吃完饭休息一会儿,去给国公夫人请安以后,就出来放风筝,怎么样?”朝歌在玩具摊前停了下来。

      款冬觉得可行,于是也站在摊前,挑选风筝。

      “你想要长尾巴风筝还是整个的大风筝?”款冬问,她左手拿着一串由小风筝一个个连起来的长风筝,是个蜈蚣形状,右手拿着一个大的老鹰风筝。

      “要那个蜈蚣吧,”朝歌说,“今天风大,我们去山顶上放,可以放起来。”

      付完钱,又继续向前走,路上遇到卖麻辣烤串的,款冬买了两串,一串自己啃,一串送到朝歌嘴边:“张嘴。”

      “不吃。”朝歌拒绝了。

      “不是说我手里的才好吃吗?”款冬笑嘻嘻地看着他,又把烤串往他嘴边挪,“吃嘛,真的好吃,而且不辣,骗你是猪。”

      朝歌仍然摇头,坚定地说:“我信你个鬼,你们西国人撒过最大的谎就是指着一道铺满辣椒的菜说:‘这个真的不辣。’”

      款冬停下来,手扳着他的下巴,把他的嘴扳开,拿着烤串伸进他嘴里,说:“真的、真的、真的不辣啊,我骗你干嘛。”

      朝歌勉为其难地用牙齿咬下一块肉,舌头卷进嘴里,极其缓慢地咀嚼,神情严肃,没多久仿佛咬到了舌头一样,眉毛突然皱了起来,闭上眼睛,非常痛苦的模样。他捂着嘴巴,叫道:“我受不了了,我要喝水。”

      款冬哈哈大笑,转身去给他找人要水。

      已至辰末巳初,集市将散,二人从街口另一端走出来,这边倒没有淤泥,只是有几匹骡子在原地休息,等待拉货。他们绕开那些尘土飞扬的骡子,走到一边,款冬看见一对年轻夫妇,丈夫背着一筐货物,妻子挎着一篮子蔬菜,怀里抱着个小娃娃,娃娃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正在吧嗒吧嗒地吮吸外面的糖衣。

      她忽然就想起朝歌追问她想要几个小孩,想起朝歌的“富贵和招财”,或许他们在他心里已经有一个模糊的形象了。未来,她和朝歌也会有小孩,不论是住在锦城还是庐州,他们也会带着小孩出来逛庙会,也会像这样,朝歌手里拿给她们娘俩买的东西,她自己抱着小孩,喂小孩小零食吃。朝歌会站在一旁,柔软地看着她,高大的身形给她们挡着阳光,阴影如山一般倾倒在她的身上。

      她抬头对朝歌说:“我想吃糖葫芦。”

      “怎么又想吃了?”朝歌疑惑地问,“那我过去买吧,你跟我一起还是就在这里等?”

      款冬想到如果她跟着一起过去的话,那卖糖葫芦的小贩说不定又会说些戏弄的话,什么郎君小孩之类的,于是说:“你把东西给我吧,我就在这里等你。”

      于是朝歌把白菜、粉丝和蜈蚣风筝都递给她:“就在这里等哦,哪里也不要去,我去买了就回来。”

      款冬点头,朝歌转身向街道里走去。她站在那里,看他白色的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她把白菜抱在怀里,东张西望地打量过路的行人。赶集的人渐渐散去,摆摊的人挑着担子陆陆续续地往外走,商铺也收了门面,把街上的商品收回店内。整条长街逐渐恢复了平静,能够从街道的这头一眼望到那头,可是朝歌还是没有回来。

      款冬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她撒腿从街这边跑到那边卖糖葫芦那里,大家都已经收摊了,哪里还有人在。又跳进路边卖干货的店家里,掌柜认出她之前来买过粉丝,热情地招呼她:“你怎么又来了?还有啥没买吗?”

      款冬焦急问道:“你还记得跟我一起来的那位公子吗?穿白衣袍,身材比较高……”

      “记得记得,”掌柜说,“怎么,走散啦?”

      “您这门口之前不是有个卖糖葫芦的吗?他什么时候走的啊?跟我一起的那位白衣公子有没有又来他那儿买过糖葫芦?”款冬连珠炮似的发问。

      “这……”掌柜想了一会儿,“卖糖葫芦的刚刚才走,我们也没盯着人家看,不知道那位公子有没有回来买糖葫芦啊。”

      他看到款冬焦灼的样子,劝道:“姑娘莫要着急,说不定公子已经先自己回去了,不如你先吃口茶,把气匀一匀,再回去找他也不迟。”

      款冬摇头,谢过了他的好意。朝歌说要她在原地等她,她就在原地等她;说他会回来找她就会回来找她。她坚信不疑。他没有理由要自己先行回家,一定是有什么理由耽搁了……

      那天,她在小镇的长街口,一直等啊等啊,等到太阳升入正空又下落,炊烟袅袅又散去,直到夜幕降临,繁星布满天空,知了和纺织娘相继竞起歌喉,她才意识到,朝歌或许不会回来找她了。

      雨丝细细小小地飞落下来,地上很快积起了小水洼。蜈蚣风筝从她怀里掉下来,长长的尾巴拖在淤泥里,被她起身时不小心踩断,再也飞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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