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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剑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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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是喻宿,庐州喻家的公子。”款冬解释道。
慕河点点头,问:“你的朋友?”
款冬说:“在拙社认识的。”
慕河显然松了一口气,转头向朝歌行了礼,解释道:“近日战争期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陛下下令要严惩与宋党亲近之人,整个朝廷人心惶惶。今日我盘查家中来客乃是必须,以防被扣上宋党的帽子,还请喻兄勿怪。”
想起雾秋的遭遇,堂堂南国公长女尚且如此,更不必说那些无官无爵、没有靠山的臣民百姓了。
朝歌回礼,表示无妨。
慕河又对款冬说:“陛下体恤我丧父之痛,才叫我回家探亲,处理家事。这些日子天下乱得很,你就待在家里,不要再像之前那样到处跑了。”
款冬默默点头,抬头飞快地看了朝歌一眼,她眼睛还是红彤彤的。
“喻兄如果方便,也可以在太极宫住下来。”慕河看到了她的小动作,知道她挂念朝歌的安慰,于是安排道。
“喻某谢过公子。”朝歌应了下来,接着看着款冬母亲悲痛得近乎晕厥的模样,自觉地退出了灵皇台,把时间留给母子三人安排后事。
“哥。”
款冬开口,一开口就感到满腮酸涩,眼泪一下子就溢满了眼眶,就扁着嘴抬手去擦眼泪。
“没事,阿渰。”慕河替她擦眼泪,“爹是被剑削断喉咙而死的,没有太多痛苦,不像杜叔他们,被宋家秘术‘地崩山摧’掌击,五脏六腑尽碎,是呕血身亡。”
“杜叔?”款冬愣愣地问。
“北国杜叔。”慕河轻轻说,“北国公全家上下七人,都是武职,全都牺牲了。加上阿衡,一共八人,杜家的男子都已经不在了。”
“那他们怎么办?”款冬的脑子已经不转了,连眼泪都忘记了流。
“男丁全部去世,女儿都已经嫁人。还能怎么办?”慕河低叹,“不过从此穹顶撕破,天河倒灌,飘零风雨间。”
“那我们怎么办?”款冬又喃喃道。
慕河闻言,低下头,郑重地握起她的手臂:“阿渰,你不要担心,哥哥还在。爹爹没了,这个家还有哥哥在撑。”
难过时最听不得安慰的话,眼泪此时又决堤似的往下淌,款冬呜咽一声,抬手捂住了脸。
慕河将她的手从脸上拿开,把她按进怀里,摇头苦笑道:“要哭就哭出来,别忍着,这又没什么可丢人的。”
“那你还要再回去嘛?”款冬一头闷在他胸口上,说话的声音也是闷闷的。
“要啊。”慕河叹了口气。
款冬一听心里就着急地发慌,她急忙挣开他的怀抱,抬起头来:“能不回去了吗,刀剑不长眼,万一你也遭遇什么不测了怎么办。能不能给陛下通融一下啊,南国公不是也没去打仗吗?”
说着就想象着慕河死了,躺在棺材里被运回来的样子,嘴唇发青,眼睛紧闭,脸颊凹陷,再也不会说话,不会笑,不会在她犯错了被娘罚面壁思过时凑到她旁边给她一颗糖了。
于是她心里焦急,又感到无能为力,心里堵得呼吸不畅,只好捏紧了案几的一角,以缓解内心的烦躁和焦灼。
“哥哥是将军,不能做逃兵的呀。”慕河安慰道,“而且我那么厉害,做过比武大会的冠军,别人连我都身都近不了,要我死?除非我自己想死了。”
款冬盯着他:“真的?”
“真的。”慕河向她笑道,“你自己想想是不是?哥哥厉不厉害?”
慕河十八岁就获得了拙社比武大会的冠军,那时候款冬只有十一岁,还拿这件事向杜衡吹嘘了好久,引得杜衡放言“老子看见江渰那张脸就生气,狐假虎威,又不是她得了冠军”。款冬想了想,心里好像又松了口气,想起杜衡被她惹急了的样子就好笑,可是想到他也已经天人永隔,就再也笑不出来,脸上保持着一个滑稽扭曲的表情,对慕河说:“你厉害才怪。”
好像回到了无忧无虑的从前,慕河笑了几声,在她头上揉了一把。俄尔又叹气,道:“阿渰,你带着娘去剑阁住一段时间,好不好?”
款冬疑惑地看他,他笑了笑,说:“没事,只是最近不太平,剑阁崇山峻岭,道路艰险,更安全一些。等稍微平定以后,哥哥会接你们出来住。”
“我在那边已经安排了住宅,下人们也一起走,你们安排些人去收拾东西,尽快去剑阁。”
款冬深居峨眉山,不知道战事发展至何况,慕河也不告诉她。当天慕河告诉他们要去剑阁避难,收拾了行李,第二天就出发了。慕河拜托朝歌和她们一起去,有男子在,也好有个照应。
那时他们已经在剑阁了,慕河给他们安排的住处是一所别院,占地不大,但设施一应俱全,住起来也算舒适。别院临着芦岭镇,镇上大约住着百来户人家,要买什么也方便。只是广见愁悲痛过度,又担心慕河的安危,生了一场大病,身体一直都不太好。
春末夏初夜,款冬吃完饭就回自己的小院里洗漱,然后搬一张小胡床,到院里支一顶纱帐,坐下来啃西瓜。朝歌从屋檐上跳下来,撩起她的纱帐,在她的胡床上坐了下来。
“我也想吃。”朝歌看着她,微微撅着嘴,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款冬拿勺子在对半切的西瓜里,挖了一勺,手指退到勺柄最后段,递给他,好让他拿着:“喏。”
朝歌低着头,把嘴凑到勺边,一口就含住了那块西瓜。
“你多大了还要人喂呀。”款冬嗔怪道。
“你手里的好吃,我自己拿着就不好吃了。”朝歌耍赖。他把手往后一撑,身体向后仰去,头歪在肩上,抿嘴笑着看款冬。
“我手上有蜜吗?”款冬装模作样地问。
“有呀。”朝歌说完,手一松劲,身子一下子歪倒在款冬身上,把款冬压得一摇晃,半个西瓜没拿稳,里面的西瓜水泼出来,全部洒在她的裙子上。
“你看!”款冬把他推开,指着裙子上的污渍,轻声责怪他。
朝歌却笑道:“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他蹲下来,把弄湿的裙子从她腿上捻起来,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方丝帕,看着她问道:“腿上也弄|湿啦,要不要擦擦腿?”
款冬也看着他,二人目光相触,她就浑身发烫。她知道他在说孟浪话,西瓜翻倒的地方是她的大|腿,要是在他面前擦腿上的水渍,肯定会露出大|腿来,这不合适。于是她说:“我去屋里擦,顺便换件衣服。”
说罢她起身要走,朝歌却一把把她抱住。他仍然蹲跪在地上,抱着她的腰,因此脸和她的小|腹挨得很近,将贴不贴,呼吸炽热地喷在那里,激得款冬猛然缩紧肚子。
“干嘛呀。”款冬伸手推他的肩膀,“你松手,我去换衣服。”
朝歌不松手,抱得更紧了,从下往上很乖地望着她。
“松手呀。”款冬俯下身去,朝歌顺势往后仰,用脸颊接住她。
款冬在他脸上,用鼻尖来回地轻点,挨一下又离开,像幼兽的舔舐一样。朝歌微笑着接受,侧过头去吻她的脸颊。
款冬蹭完,轻声问他:“现在可以放手了吗?”
朝歌狡黠地勾起嘴角,朝她摇摇头。款冬撅起嘴,正要使劲把他推开的时候,却忽然身下一轻,整个人都被抱了起来,天地旋转之间自己的下巴挨在了朝歌的肩膀上,她撑着他的肩膀坐直身子,才发现原来他把她抱着坐到了胡床上。
她正坐在他的腿上。
朝歌揽着她的腰,脚一颠,把她从膝头颠到腿|根上坐着。他含着笑意,凑到款冬面前看她,款冬满脸通红,眼皮飞快地抬起来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看了就陷入其中。
月华如水,在他眼睛里漾起波纹,光辉似雾,他眸中的星芒和熔化的白银一样。蛩鸣如雨,最后的荼靡花烟丝醉软,在他眼里热烈地盛放。他靠过来,海棠香密不透风地涌上来,将她包裹。
朝歌双手捧着她的脸,在她唇上一下一下轻轻地啄,慎重的样子好像她是这世上最贵重最稀有的珍宝。
款冬被他蹭着,愣愣地看着他的眼睛,脑子里没来由地涌现出一句话。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朝歌吻着她,觉得女孩儿的嘴唇柔软得让人不想停下来,忽然感到脸上一湿,还以为下雨了,怕款冬淋到雨,急忙直起身,刚想伸手去探是否真的下雨了,就看到款冬蹙着眉,流泪的模样。
原来不是天下雨了,是他的云朵下雨了。
款冬心知自己晴雨不定的情绪打扰了眼下旖旎的气氛,有些气恼自己,手撑着额头垂着目光,拼命克制:“对不起。”
“宝贝,怎么了?”朝歌轻轻地问。
他把她的手拿下来,款冬使劲反抗,朝歌的力气比她大,捏着她的手腕坚定地将她的手从额头上移开,把她的脸抬起来,要她看着他。
款冬摇头,还是不看他。这些日子亲近的人相继去世,她变得非常敏感,情绪很不稳定,时不时就会被一些小事情惹到,眼睛里看到的不是阳光,全是阳光下的阴影。
“你在难过什么?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不要一个人闷头哭。”朝歌继续劝导。
她抽泣一声,声音颤抖:“要是我们能永远这样,就好了。”
“我们为什么不能永远这样?”朝歌问她。
“我以前也觉得我爹可以一直陪着我,觉得每年我们都能去京城里述职,我都能去找雾秋和杜衡玩。”款冬哽咽着,说话一断一续,“可是现在全都没有了,我好害怕有一天你也会离开我,我娘也会离开我,我好怕我哥会和我爹一样……”
“傻瓜。”朝歌皱着眉看她,“你为什么要觉得我会离开你呀?我又没有做官,家里也没有爵位,除非抓壮丁,否则我不可能上战场的呀。大夫早上不是才说国公夫人的身体已经有起色了吗?我们精心照顾肯定能好起来的呀。至于你哥,你就更不用担心啦,将军骁勇善战,又受到陛下重视,不会那么轻易有什么不测的。”
款冬不停地深呼吸,以稳定自己的情绪,好一会儿她才问:“你永远也不会离开我吗?”
“永远不会。”朝歌凝视她的眼睛,极其郑重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是惹我茶饭不思的白日梦想,是引我蹀躞万里的星河滚烫,是令我海啸山鸣的江山跌宕。”
“我越过十万里路,越过太行和华山,越过昼夜与星辰,只为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