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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十年 ...

  •   晚上有信鸽飞来,款冬解下绑在它腿上的小竹筒,从里面抽出一封信来。

      是雾秋写来的信。

      雾秋是南国公梁戴的女儿,名梁辞,字雾秋,和款冬同年,不过是初秋出生的。她们一起被邀至宫中,和公主一起行及笄礼,行及笄礼就该取字,款冬要和她取那种一看就是两姐妹的字,于是冬天出生的叫款冬,秋天出生的叫雾秋。

      经过十年前伐宋战争的浩劫以后,两个人都没有嫁人,款冬继承父位成为西国公,雾秋家中倒是伤亡不多,父亲长兄都还健在,她只是闲居南国首府临安,时而来西国拜访款冬,来不了的时候就通信往来。

      款冬展开信纸,是雾秋常用的菊蕊笺,落笔处如云烟,秀丽颀长,烟霏露结,字如其人。雾秋日常问过了阿佩的身体和学习情况,之后就说到了朝歌出山一事:

      “虽说喻家前任家主——也就是喻公子的父亲,十年前就已经仙逝,但他似乎并未像你一样,立刻接过了家中的掌权之位。这些年,喻家不常参与南国的家族聚会,只有在必须参加的祭祀典礼才会出场,出场的家族代表也不是喻公子,而是几位鹤发高颧的长老。从前不好与你提起,怕引起你伤心事,但我一直都怀疑,那时候喻公子并未成为家主。

      喻公子开始活跃在南国修士家族中的时候,大约是一个月以前,在陆家举办的清谈会上,我们第一次看见喻家人出场,而且居然不是他家长老,而是喻公子。从那时候开始,他便以喻家家主自居。”

      雾秋调侃道:“是不是有点像皇位的新继承人和前朝权臣的博弈?”

      “还皇位呢。”款冬嘀咕着。不过她想起,从前朝歌的确和她抱怨过家里的氛围。

      “说什么‘不入江湖,不近庙堂’,结果闭门造车、固步自封,谁也不来往,最后只能变得越来越腐朽,越来越落后。”

      记忆中,朝歌的脸闪烁在剑阁深山里的火光中,他的眼瞳里有火舌在窜动,肩背起伏如同黄金的山峦,他像虎豹一样。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里几乎有一种欲望,和他平时温吞的样子判若两人。但款冬知道,他想改变这一切。

      十年以前,款冬十七岁,已经认识朝歌两年。两年以来,二人秘密传书往来,西国公夫人广见愁,也就是款冬的母亲,觉察到女儿的不同,还问她自己是不是要有女婿了。款冬有点害羞,连忙掩饰地摇头。

      想来,她和朝歌自从在宫中表明心意以后,就好像不曾发生过什么矛盾和争吵。可不知道为什么,竟会发展成后来那样。

      当时在位的皇帝是庄帝,名讳为姜丰邈,皇后是仁康皇后,名讳为薛懿明。庄帝以宋家修习魔道为由,镇压宋家,遭到宋家的强硬反抗。虽然款冬从小就不喜欢政治,可那时她也明白,宋家作为辅佐皇帝的相家,经过多年的积威和谋划,势力越来越大,早已对皇家构成了巨大威胁。

      皇帝当然对此有所察觉,因为宋家根深蒂固、牵连众多,历经多代都不敢轻举妄动。皇帝应该也是经过了一朝朝的谋划布局,才能够在那时有信心将宋家一举歼灭。

      只是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像西国公江家这样的贵胄家族,在和平年代可以养尊处优,到了战争时期,就需得拎着长剑上战场,为从前的优渥生活付出代价。

      款冬的父亲,也就是当时的西国公江展,还有款冬的哥哥,当时的骁勇将军江沉,都领兵上了前线。那时候她心里不安,写信去要好朋友们报平安,杜衡的回信中说自己的父兄——北国公以及三个儿子,还有除了杜衡以外的三个孙子,全都打仗去了,因为他们都在朝中任武职。

      而雾秋的回信是由南国公代写的,因为她被指控和宋家的大少爷私通,本来要直接沉江,南国公硬是给保了下来,在临安南国府关禁闭,不能和外界有任何来往。

      而朝歌在庐州喻家待着,由于有“不入江湖,不近庙堂”的家训,他比其他两位都安全得多。他在信中有些焦急地问款冬家里要不要紧,需不需要他过来帮衬。

      战争初期,款冬觉得不太要紧。她本来没有什么政治头脑,也不太摸得清战争的真实目的是什么。但她正准备回信给朝歌,叫他照顾好自己、不必来的时候,杜衡上前线去了。

      一个多月以后,他被宋家的军队俘虏,在狱中死去。

      那时候,款冬和朝歌一起住在峨眉山里,两个人愣愣地从山里出来,在山脚下遇见进山的樵夫,得知了西国公已经牺牲的噩耗。

      朝歌闻言,立刻把头转过来看着款冬。款冬仍然愣愣地,问那樵夫:“你是说西国公?是江展吗?”

      樵夫点点头,莫名其妙地说:“当然是江展大人了,除了他以外,这世上难道还有第二个西国公?”

      说完,他就从腰带上扯出汗帕擦了擦,沿着山路向山里走去了。

      “对不起……”朝歌低下头看她,小心翼翼,又有点不知所措,“你要哭一哭吗,哭出来或许会好受一点,你要我抱你吗?……”

      款冬没有哭,她镇定得可怕,连自己都不敢相信。她垂着目光,偏开脸,说:“我想回家。”

      “好。回家。”朝歌抱过她的肩膀,把款冬搂在胸口,低头在她额头上爱怜地亲了一下,又把脸颊侧过来贴在她的头发上,“乘我的剑回家好不好?”他害怕款冬这个样子,自己一个人御剑的话,会从空中摔下来。

      款冬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像没有听见似的。

      朝歌牵过她的手,召出太虚宝剑,自己一步跳上太虚,回头却看见款冬双眼无神,像根木头一样杵在原地,于是向她伸出双手:“哥哥抱你上来好不好?”

      款冬慢慢地向他抬起手,朝歌一把抱过她的腰,把她抱到太虚上来。款冬松松地抱着他的脖子,脸颊温顺又依赖地挨着他的肩膀,好像他此刻是她唯一的依靠。

      朝歌也偏着头,脸贴着款冬,蹭她的头发,一遍一遍地说:“不怕,宝贝,不怕,有我在。”
      太虚升了起来,在云霞中疾驰,两个人在高空紧紧相拥,如同天地间只余对方。

      回到锦城,太虚稳稳地落在太极宫门口,门房一打开门,广见愁就从门里迎出来。款冬刚浑浑噩噩地从剑上跳下来,跳进朝歌在地上向她张开的怀抱里,就被广见愁搂了过去。

      “阿渰……”广见愁叫着她的小名,带着哭腔。她眼睛红肿,显然已经哭过。

      “爹爹没了。从此你就没有爹爹了。”她呜呜地说,把头埋在款冬的颈窝里。款冬听着她哭,很快就觉得腮酸喉胀,眼睛一眨,两行泪水就滚了出来。

      朝歌站在她对面,拧着眉,难过地看着她。他伸手捧起她的脸,用手指把她的泪水抹去了。

      可是那泪水像初春刚融化的雪水,源源不断地从他的宝贝蝶翼一样的眼睫下涌出来,女孩子秀气的眉头伤心地蹙在一起,樱颗一样的嘴唇在啜泣中微颤着,肩膀随着哭泣中急促的呼吸一抽一抽的。她不想让他看到她哭,抬起手腕把眼睛盖住,那些泪珠从手臂和脸颊的缝隙间落下来,悬在腮边,让他的心难受得发疼。

      等到广见愁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她止住了眼泪,对款冬说:“哥哥回来了,哥哥在里面。”

      “哥哥回来了?”款冬一面揩拭眼泪,一面装作平静地问,只不过哭过的嗓子还有点沙哑。
      哥哥,是说骁勇将军吧?朝歌想,骁勇将军江沉,字慕河,之前听款冬说是在前线运筹帷幄,如今可能是皇帝特许回家处理丧事来了。

      “嗯。”广见愁说,一说话又要哭了出来,整个人脱力地靠在款冬身上,轻轻地说,“快进来吧。”

      说完揽着款冬往里走,款冬回头看朝歌,眼里还噙着眼泪,她向他伸出手,要牵他的手。

      朝歌急忙把自己的手递了上去,三个人就这样以怪异的姿势进了太极宫。

      宫内,每一座殿宇楼台都披缟挂素,白色的丧布从飞扬的檐角垂到地上,在殿门上挽着花。寂静,肃穆,遇到的每一个下人都低着头匆匆走过,含着两个红肿的眼睛。

      三人走到灵皇台,这是太极宫处理公务的地方,守在殿前的侍卫替他们开了门。灵皇台里空无一人,除了站在案几前的一个年轻男子——一身甲胄,这是骁勇将军了。

      “哥。”款冬轻轻喊了一声。男子回过头来,朝歌看清他有一张和款冬有些相似的容貌,若不是因为此刻丧父之痛而显得有些憔悴,他应该是个萧萧肃肃、爽朗清举的英俊男子,不愧有四公子之首的美称。

      慕河回过头看见款冬,勉强笑了笑,转而把视线落在朝歌身上,问道:“阁下是……?”

      他用了敬称,可是朝歌能感觉到他声音中的冷厉和警觉,在一个年少得志、英勇善战的将军身上显得威严而震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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