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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太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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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清德园里面,也是发现了一个石阵,不过是摆成太极八卦的阵形。”款冬激动地说,手抓着朝歌的衣袖无意识地摇晃,朝歌也没有不悦,他随着款冬的拉扯微微摇动身体,仿佛很迁就她的样子。
“钟家有擅长的秘术吗?”朝歌问。
款冬摇头:“我娘没说。”
朝歌安慰道:“没事,回头我找人打听一下。”
几十年前的事了,大家也都不愿意再提起,或许很难再打听到了。但款冬还是点点头,因为多年来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没事,回头我来做。
二人召出佩剑,御剑飞回锦城太极宫。
款冬连夜和总管安排了遇难门徒的后事,一晚上没怎么睡觉,于是打算上完早堂以后就去补觉。在云中阁用早膳,阿佩也过来和她一起吃。她刚刚重新见到朝歌,又看着阿佩,马上就快满十岁了,又回忆起从前的旧事,不免思绪漂浮。
阿佩见她双目无神,嘴里嚼一片馒头嚼了上百下,便问:“你怎么啦?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款冬这才回过神来,笑道:“没有,我刚才在想事情。”
“什么事情?”阿佩瞪大眼睛,“你昨天是不是和南国来的喻大人一起出去射猎了?猎到些什么呀?”
“不是射猎,是到外面去处理公事去了。”款冬又夹了一筷子酸豇豆炒肉,放在馒头片上,问他,“阿佩,我昨天还没来得及问你,夫子说你《宫之奇谏假道》总是背不熟练,怎么回事啊?”
“哎呀,夫子又去你那里告状!”阿佩撅起嘴,“我就是昨天背的时候多顿了几下嘛,你听你听,我再给你背一遍,我背熟了的:晋侯复假道于虞而伐虢……”
他的金镶玉岫山镯子从袖子里掉出来,落到案几上,款冬捡起来递给他:“贵重东西如果要随身带着,就要收好,别磕着碰着了。”
早堂结束以后,款冬急急地回云中阁,却发现朝歌候在门口。他看见她从高林翠阜的小径那头走过来,便迎了上去。
款冬一整晚没怎么睡,此刻坚持着撑过早堂,已是头脑昏沉,她问:“你有什么事?”
朝歌见她眼下乌青,又丧眉耷眼的,问:“你昨晚没睡好吗?”
款冬“嗯”了一声,她有气无力地把手搭上朝歌的手臂,轻轻推开他:“有什么事都等我睡上一觉再说好吗,我现在很难受。”
那力道不大,朝歌没被推走,他站在一旁,跟着款冬走到了云中阁门口。款冬推开殿门,走进院子,转过身来想把门关上,一副眼睛都睁不开了的样子。朝歌急忙上前一步,手撑着将要关上的殿门,问:“你真的没事吗?”
款冬不能摇头,一摇头就感觉要灵魂出窍了,于是只能哼哼了几声,表示没事,那声音听上去像在撒娇。
朝歌很突兀地靠过来,双手捧着她的脸蛋,把她的脸抬起来。款冬脑子一团浆糊,还没反应过来,眼睛愣愣地朝他看去。朝歌拧着眉看着她,眼睛里全是心疼:“没事的,你不要担心昨天的事情,该睡就睡该吃就吃,有我在呢。”
款冬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朝歌立刻放下双手,垂下眼帘:“对不起,是我逾越了。”
款冬没再说什么,她也低垂着目光,退后一步,轻轻关上了云中阁的殿门。
等到再起床,已经是午饭之后了。款冬简单梳洗一番,用了些点心,正要去灵皇台处理公务,拉开云中阁殿门,就看见等在外面的朝歌。
款冬问:“你又有什么事?”
朝歌摇摇头不回答,兀自问:“刚刚睡得好吗?”
款冬不明所以,答道:“还可以。”瞌睡来了谁都能睡上一小会儿。
朝歌露出小小的笑容,仿佛终于松了一口气似的,说:“把你的手给我。”
款冬一头雾水:“干嘛啊?有话快说,我还有正事要忙,别耽误我时间。”
“给我嘛。”朝歌说,“我又不会捉弄你。”
款冬半信半疑地把右手递给他,朝歌微笑着摇头:“要左手。”神情和要款冬猜他今天干了什么好事引得夫子夸奖的阿佩一模一样。于是款冬又把左手伸给他,朝歌笼在广袖之下的右手牵住她的左手,然后一阵冰冰凉凉的感觉传到了她的皮肤上。
款冬吓了一跳,急忙把手缩回来,只见手腕上挂着一串小珠,黄如蒸栗,内有绢丝云雾纹交错。
“蜜蜡?”她问。
“嗯。”朝歌说,“蜜蜡有安神助眠的作用。”说完,他眼巴巴地看着款冬,等她的反应,好像在讨夸,又好像在害怕会惹她生气。
款冬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这幅蜜蜡手钏,把手腕翻来覆去地看。朝歌送她东西,虽然嘴上说着是想帮她助眠,但自古以来送手钏都是男女之间定情的意思,就像杜衡的那只岫山玉手镯……从前她一定没想到自己会这么打哑谜,特别是和朝歌,你猜我我猜你的,什么都不说清楚,也什么都说不清楚。
纠结了许久,她似乎终于决定好了,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壮胆似的,话到嘴边了却抬起眼睛就撞上了朝歌看她的眼神,像只小狗一样温顺,毫无攻击感。她的心忽然就软了一片,什么尖锐的话都说不出口。
她心里有两个小人在吵架。一个说:“他多可怜啊,他只是想讨好你,弥补当年的过错罢了。”另一个说:“你可别忘了从前他是怎样的,一副多爱多爱你的样子,到头来大难临头的时候,还不是一句话没说,扔下你就走了,还害你在原地苦等一整天!”
好像忽然被提醒了,款冬硬着头皮,冷冷质问:“你怎么知道我有失眠的毛病?”
朝歌一下子愣住了,眼里闪过一丝无措,不过很快他就收拾好了神色,又变成一副讨厌的油盐不进的模样:“早上看你没睡好呀。”
“早上看我没睡好?”款冬冷笑,“我早上没睡好是因为昨晚连夜安排出事的门徒的后事,怎么就看出我睡眠不好需要安神调养了?你好大的能耐,敢随便安一个病名在我西国公头上,你知不知道,欺瞒国公可是死罪?”
她确实有失眠的毛病,总是入睡很困难,常常能睁着眼睛到天亮。但朝歌不可能就凭早上看见她没睡好就断定她平时也失眠,一定是国公府里有人透露给了他她失眠的消息。她正想从朝歌嘴里把这人的名字给套出来。
朝歌却笑了:“天可怜见,昨天和你一起去峨眉山的时候也见你哈欠连天、精神不振的,我关心国公身体,关怀西国的江山社稷,所以特意去选了一串最上好的蜜蜡贡上,国公大人却说我欺君犯上、死罪难逃,草民实在是冤枉。”
款冬一腔怨愤被堵了回来,气得把手腕上的蜜蜡珠扯下来一把塞在他手里:“既然觉得孤身体不佳,又担心西国江山社稷因此有难,那就请喻大人还是早日回您安稳的南方吧。”
她转身就走,到了灵皇台怒气都还没平复下来,立刻召来管事要彻查此事,当天傍晚就查出是负责打扫朝歌暂住的偏院的一个小婢女,上午朝歌从云中阁回去以后问了她几句,小丫鬟就把款冬的症状和盘托出。
管事的问怎么处理,款冬低下头继续看案牍,朱笔在金纸上一点,毫无波澜地说:
“杖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