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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清德 ...

  •   两人走在山林里,踩在松软的枯枝上,发出酥酥的声响。朝歌走在前面,款冬缀在后面,脑子胶在一起,思索推理。

      好一会儿没说话,朝歌忽然侧过头来,对她说:“要是你肯让喻家进西国,我也可以在这些事上帮衬着你,你也不用大事小事都这么操劳。”

      款冬的确不愿意放喻家进西国,一方面念着与朝歌的旧事,想出一口恶气,一方面这些年她总习惯于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无所不能的人,以树立威严。她抬起头,回敬道:“这点小事我西国还是有能力独自……”

      然而脚下一绊,她差点摔个踉跄,朝歌手一伸接住了她,双手托扶着她的双臂。款冬差一点栽进他的怀里,被他身上的海棠花熏香冲得满脸通红,急忙站直了身子。

      “走路小心一点呀。”朝歌放开了她。

      款冬有点窘迫,又有点恼羞成怒,她忿忿地踢了踢脚下,踢到一块路石,原来是一块石头绊倒了她。

      “可恶。”她嘟囔一声,使劲把那块碍人的石头踢到一边。

      朝歌却突然看向那块石头:“等一下。”

      他弯腰把那块石头捡了起来,握在手里反复地看,嘴里说:“这石头有点不对劲,你看看。”说着把石头递给款冬。

      款冬接了过来,几乎是立刻感到了不对劲,这石头看似普普通通,实则浮动着一层隐隐约约的东西——是他们一直在此地寻找却一直没找到的东西。

      这石头上有灵力。

      “石头怎么用来施咒?”款冬奇怪。

      朝歌解释道:“咒术或许和喻家的符术一样,使用时需要借助天地之灵气。”他环顾四周,又说,“这里是寺庙的正南面,或许是用这块石头在这里布阵也说不一定。”

      “如果是布阵的话,那应该不止一块灵石。”款冬跟着他的话推测,“那我们就在寺庙周围找找有没有其他的灵石,看看能不能把使用的整个咒阵重现出来。既然咒术和符术都是借天地之力量,那或许二者相通,你就能够从完整的石阵里推断出阵法的作用和弱点。”

      “我尽量。”朝歌说。

      于是二人在寺庙四周仔细搜寻其他的灵石。报国寺是由峨眉山中一座民房小院改建的,当时整个工程由款冬亲自主持,是为了纪念十年前在伐宋战争中牺牲的国家英雄,所以取名叫报国寺。那时候觉得寺庙不够大,不够恢弘,因此不够表达对英豪们的敬仰和缅怀,可是现在,明月升了起来,夜色沉沉,星光黯淡,两人在寺院周围的树林里四处翻找,觉得这寺庙好大。

      几近三更,月亮已在夜空正中央,两人终于找遍了这片地方。

      正东、正西、正南、正北,都有一块灵石。

      款冬望着朝歌,觉得他一定能说个所以然出来。

      开始朝歌却眉头紧锁,摇了摇头,说道:“我们家族的符术,虽然也可以布阵,但是阵法都是有既定图案的,而且都比较复杂,从来没有像这么简单的阵法。”

      二人于是又沉默下来,好不容易找到了以为能直通真相的线索,可是忽然这线索又如同无人能解读的天书,指向了一条死路。

      “啊。”款冬突然轻叫了一声。

      朝歌转过头来看她,以为她哪里不舒服,他下意识地向她微微展开双臂,好像她下一秒就会哼哼着倒过来一样。

      款冬却激动地拉着朝歌的袖子:“你仔细想一想,我们从前在哪里见到过这种石阵?”

      朝歌愣了一会儿,然后突然也欣然笑起来,声调上扬:“在京城,拙社办比武大会的时候,在钟家的清德园里面见到过。”

      拙社,由皇家管辖的剑社。办剑社曾是习武家族或门派的一种风尚,钟鸣鼎食之家办剑社,一来可以巩固自己的江湖地位,二来可以邀请交好的望族派子弟前来学习交流,促进本门派武功发展,三来可以举办比武大会,也是为了树立本门在武林中的领军形象。

      拙社创办于六十年前,每四年举办一届比武大会,是当今最强盛的剑社。款冬十五岁那年,拙社为了举办第十二届比武大会,特意邀请参赛的豪杰们进宫参加拙社的讲学班,又恰逢当朝天子膝下唯一的公主及笄,于是邀请了王公贵族家年纪相仿的女孩子们一同进宫行及笄礼。行完礼不必出宫,可以跟着拙社办的讲学班一起听课。款冬,还有儿时一起玩大的好朋友梁雾秋,都正好那年及笄,因此就一起进了宫,参加了拙社的学堂。

      也正是在那时,款冬遇见了朝歌。

      那一天,已是深秋时节,早已过了五月五日的及笄礼,学堂六月开始,那时候也差不多过半,一同上课的大都已经熟识。当天按京城的习俗,是要办庙会的,款冬一贯喜欢凑这些热闹,再加上当天金华殿讲学的夫子有事,学堂不上课,她就更不得了了。

      问雾秋:“你要不要跟我混出宫去看庙会?”

      雾秋摇头,羞涩地笑着。款冬那时候一看这种笑容就知道,她并非害怕溜出宫时被禁卫捉住,而是已经和恋人有约。

      款冬早就习惯了,但还是要轻哼道:“重色轻友!”然后转而去找杜衡,找杜衡的时候正好朝歌在旁边,听了她的提议便说:“可以,我也正想看看京城的风物,咱们可以一起出去。”

      杜衡却翻个白眼:“万一被禁卫军逮住了怎么办?我可不做这种蠢事。”

      款冬说:“哦,那好,那我们俩去了,你不要想我们。”

      杜衡说:“慢着,谁说我不去了?我正想赶在进京述职之前买个镯子。”

      杜衡是北国公长子的小儿子,在大家族的同辈里排行也是最小,可是天资却很高,人也傲得很,这次和朝歌一样,是代表本门派来参加拙社的比武大会,因此受邀进宫在金华殿听学。款冬因为家族世交之类的关系,也从小和他在一起玩,所以熟识。

      而在外驻守自己封地的四大国公,还有一些戍边的将士,每年腊月底都要进京中述职,然后在京城里过完年再回去。

      三人偷偷摸摸地溜出宫去,陪杜衡去含光门口朱雀大道尽头的昆山玉铺买了一根岫山玉镯,然后要往庙会方向去时,忽然见到路边一座荒芜的宅院,杂草从围墙上的琉璃瓦缝隙中长出来,府门顶上的榫卯被蚀得脱了漆,一块大牌匾歪在一旁,快要脱落了。

      凑近一看,上面写着“清德园”三个字。

      这宅院正修在相家宋府的对面,宋府有多么气派,这边就有多么萧条,两园相对形成一种荒诞的景象。

      “清德园是从前另一个相家钟家的宅院。”杜衡小声说。

      相家,正是辅佐皇帝的两个世袭家族,传闻本朝太祖是受到宋钟二位太公的辅佐,方才登上皇位,因此大封两位开国大将。相家地位高于四大国公,仅次于皇室。从前有两个相家,现在只有一个了,这个款冬倒是知道。但朝歌来自遥远的南国,家族又不问世事,所以他惊奇地问:“还有另一个相家?”

      杜衡点了点头,朝歌又问:“那怎么现在只有宋家一个了?”

      杜衡沉吟着,不便作答的样子。这不怪他,大家都对钟家消隐的原因讳莫如深,或许是统治者或者掌权的人不愿意把这其中的具体细节和利害关系公之于众,所以人们对此事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作不存在,生怕惹到了什么惹不起的人,引来和钟家一样的命运。

      “钟家被灭族了。”款冬解释道,她那时候天不怕地不怕的,现在回忆起来觉得很傻,“或许是和宋家争权的时候伤害的宋家的根本利益了,谁知道呢。我娘说,从前钟家也办讲学班,她和我爹都参加过,那时候她认识了一个钟家的女孩,年纪和她差不多大,人很温和,不太外向,但是非常聪明,天赋很高,很多东西一学就会。那女孩有个绝学,就是只看别人的招数,自己琢磨几下就能学会。她原以为这人以后能干一番大事业,至少是成为钟家长老级别的人物。谁知道第二年钟家就被灭族了,真可惜。”

      两个男孩儿听完都愣愣的,默默无语。

      杜衡不自在地挪了挪脚尖,说了句不常说的软话:“真可怜。”

      朝歌神色凝重,长叹一口气,又问:“可是钟家怎么会被灭族呢?他们做了什么?是被谁灭族的呢?”

      款冬和杜衡都摇头,朝歌叹一声:“真惨,真狠。”说的是被灭族者和灭族者。

      而后三个人站在这荒园门口,打量着这年久失修的府门。款冬猛然开口:“要不要进去看看,说不定还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朝歌笑道:“好呀,反正庙会晚上才开始。”

      杜衡皱起眉头正要拒绝,却被款冬拖了进去:“知道你想去,求你别扭捏了,想去就去嘛。”

      朝歌抓住生了铜绿的椒图铺首一推,荒园里的野草幽径渐渐显现,好像向一个尘封多年的秘密里投下了一束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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